第十四章“對不起”

　　白炅在廣場中穿行著，縱橫交錯的鎖鏈給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八頭蛇被禁錮在廣場中央，要想攻擊到白炅就必須用腦袋穿過這些鎖鏈。這對它們來說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炅射出的第二支箭，並沒有射向暴怒，暴怒對他來說並不危險。只有新手才會懼怕一個發瘋而失去冷靜的對手，對於白炅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對手他求之不得。

　　無扣箭，懲罰懶惰，以悔恨之“精神”。八支箭中的第五支。

　　“對不起……”

　　無扣箭很輕易地就射中了懶惰的眼睛，白炅甚至覺得，只要瞄準到位了，他甚至不用擔心能不能射中的問題。

　　懶惰懶得躲，它會硬生生地接下大多數攻擊。它甚至連慘叫都懶得發出，就像個膽小的小孩一樣，不敢哭，不敢鬧，靜靜的站在旁邊，什麽都不做。

　　或許唯一能讓它痛苦地慘叫出聲的，可能只有精神層面的攻擊吧?那種發自靈魂，本能的痛楚，它怎麽可能忍受得了?怎麽可能阻止得了?

　　白炅聽著那家夥的慘叫，還是懶洋洋的。他不由佩服起製造這把箭袋的人來，那家夥還真是變態……連這種方法都想得出來。不過他對惡念的了解的確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真想見見那家夥……到底是世間極致之惡，還是極致之善?

　　白炅又一次躲過暴怒的攻擊，對著暴怒比出一個“鄙視”的手勢後，之後也不管它能不能看懂，抽出第三支箭。

　　月牙箭，懲罰貪婪，以焚心之“火”。八支箭中的第一支。

　　白炅死死盯著貪婪，他發現貪婪也在盯著他……更確切的說，貪婪正盯著他的弓和箭，這些將要向它們索命的死神。

　　不愧是貪婪啊！白炅冷笑，連這東西都會覬覦嗎?它也知道這些東西會要了它小命，卻還是用如此渴望的目光去注視它。

　　失控之欲望，說得還真是準確啊。只要生靈有所貪婪，那麽他們就無法控制自己，就會失控。想得到一切他們想得到的東西，就算那些東西不是他們該得到的。

　　可是那又怎麽樣?他們就像撲火的飛蛾，就像面前的這隻貪婪之首。毫不猶豫地迎接自己的死亡，只因為他們想要得到那東西。

　　“對不起。”隨著白炅又一聲呢喃，貪婪也被擊中了。應該說，是貪婪自己抓住了那支箭。

　　灼熱的烈焰焚燒著貪婪全身上下，它不會讓貪婪輕易死去，它要一直讓貪婪承受這無盡的烈火……直到貪婪不再覬覦它為止。

　　貪婪發出了一聲慘痛的嘶鳴。白炅不知道這是不是它一生中的第一次，去後悔得到某個東西，他也不知道貪婪這聲嘶鳴究竟意味著什麽，是悔恨嗎?還是單純的痛苦?

　　他不想知道了，心情隨著貪婪化為灰燼變得沉重無比……貪婪的行為看上去很愚蠢，很可笑嗎?的確是這樣。可是那些生靈，何嘗不又做著這些愚蠢的事，只是披著一層比較光鮮的外衣。

　　讓他們的行為看起來不是太不可思議。

　　就在他準備抽出第四支箭時，嫉妒毫無征兆地加入戰團，看來是經過傲慢允許的。

　　嫉妒，來了。八首之中第二棘手的家夥，它比暴怒冷靜，比暴食聰明，比懶惰更有攻擊性，比貪婪強大。

　　白炅困擾地皺了皺眉，“看來計劃要改變了……”他輕聲地說著。他原本準備下一隻擊殺色欲，可是嫉妒的加入卻打亂了他全盤計劃。

　　嫉妒同樣死死地盯著白炅的箭袋，它與貪婪不同。它是嫉妒，它並不想得到那把箭袋，而是想要毀掉它。在它看來……一切比自己好的，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正當白炅思索著下一步怎麽做時，暴怒變得更加憤怒了。只是這次，它憤怒的對象不是白炅……在白炅疑惑的目光中，暴怒扭頭咬向了嫉妒。

　　“你是看不起我嗎?你是覺得我打不過那隻螻蟻?所以你憐憫我，想要幫我一把?你憑什麽?就憑你那可笑扭曲的面容嗎?”暴怒想著。

　　有時候，易怒和多疑就是雙生子，他們總會一起出現。易怒的人多疑，因為他多疑，所以他才易怒。

　　“好吧。”白炅無奈地苦笑。這個時候他還能擺出什麽表情?

　　他抽出第四支，第五支箭。

　　白羽箭，懲罰嫉妒，以狂暴之“風”。八支箭中第四支。

　　信號箭，懲罰暴怒，以溫和之“光”。八支箭中第七支。

　　“對不起，對不起！”他松手射出兩支箭。

　　信號箭率先刺穿暴怒的頭顱，伴隨著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整個陰暗廣場都被照亮地如同白晝一般。

　　暴怒死了，就像個瘋鬧的孩子，累了以後，就靜靜地安寧地睡著了。

　　暴怒是七宗罪中惡念最輕的，它只是發自本能的多疑，不像其他六宗，全是出於自己的選擇。這個結局對它來說……很不錯了。

　　白羽箭在強光中，毫無征兆地射中了嫉妒的眼瞳，狂暴的風瞬間將它撕成了碎片，不給它任何喘息的機會。它完全沒有反應，最後的思考是在信號箭爆炸的一瞬間:

　　“討厭的光……”

　　場面在嫉妒死了以後完全寂靜了下來。傲慢沒有讓色欲繼續攻擊，而是靜靜地看著白炅，目光謹慎，而又憤怒。

　　白炅突然臉色變得煞白，他意識到他犯了一個最致命的錯誤。

　　暴怒變得冷靜，嫉妒變得寬容，懶惰變得勤奮……這些在他看來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可是有一個是有可能的……

　　傲慢，變得謹慎。與其他七首不同，傲慢，是源於心中的驕傲。可是當自己的驕傲面臨被撕碎的危險時，傲慢，就會變得冷靜，謹慎，完美。

　　白炅又一次苦笑，今天他苦笑了多少次?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抽出第六支箭，雙眼堅定。他不能死在這裡，他答應過他們。就算不惜任何代價，他也要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就算毀掉這雙眼睛， 也在所不惜！他左手死死地扣著弓，右手拿著第六支箭，全身緊繃，已然做好萬全的準備。

　　鋸齒箭，懲罰傲慢，以極寒之“水”。八支箭中的第六支。

　　可是，正當他瞄準傲慢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在白炅呆滯的目光中，另外兩個腦袋也動了。

　　難道……就這麽完了嗎?

　　事態發展萬全出乎他的意料，名為“善良”的腦袋死死地咬住了傲慢的脖子，名為“色欲”的腦袋正在迅速纏繞著善良，三個腦袋的脖子交織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分不開。

　　白炅出神地望著這一切。原來，他們真正的弱點，是一直被它們凌虐的善良麽?他搖搖頭，撘弓，射箭。

　　“對不起。”第六支箭，擊中了傲慢，將它瞬間凍成一尊冰雕。

　　“對不起。”第七支箭，擊中了色欲，將它瞬間融化成一灘汙血。

　　一切都結束了，白炅走到善良面前，俯身撫摸著善良的腦袋。善良的身軀已經支離破碎了，它受到剛剛傲慢和色欲死亡的影響，身體冰得可怕，而且在不斷地發黑，發臭。

　　“對不起。”白炅哽咽地說道。

　　他今天說了八聲對不起，前面七聲，每一聲都代表著一個腦袋的死亡。這是第八聲，並不是他的死刑宣告。而是道歉……而是感激……第八支箭，他並不準備用。

　　今天他終於知道，一種惡的弱點並不是另一種罪惡。它們的弱點，都是善良，都是善念。

　　他抱著善良的腦袋，靜靜地跪在它面前，一動不動。空氣中，只有善良微弱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