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爾把“手”扭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堪堪抵擋住由牧人的當頭一擊。在如此迅捷而又凶猛的攻擊下,他完完全全地靠著自己無數戰鬥積累起來的經驗,靠著自己的本能抵擋著。
它也隻能如此。
不是他弱,也不是由牧人強。恰恰可以說,是他太強了。
很少有人能在生死搏鬥中,在對手搶到先機的情況下,能夠如此完美地抵擋第一波攻擊。真正的戰鬥,最危險的絕對不是對面放大招的時候,而是剛開始,在雙方都沒有完完全全進入狀態的時候。
而且,他的對手是由牧人。
這是他第一次錯失先機,以往在面對任何對手時,他都會死死地掌控開頭的主動權。沒有人會不在乎生命,就算是貓捉老鼠的遊戲也應該之後再玩,獅子搏兔,尚需全力。
隻有真正穩定的時候,才允許自己想其他事。這是亨特爾的戰鬥信條。
“亨特爾的搏鬥能力很強,甚至比阿特拉,迪賽迪蘭,火星他們還要強!”庫瑞爾看著廝殺中的兩人,驚歎道,即使他之前已經驚歎過很多次了。“可是……”他看向由牧人,表情凝重:
“這個人,更強……”
戰鬥仍在繼續著,血染黃沙,場地裡黃沙已經完全無法飄起。兩人看不到一點疲憊,戰鬥的火氣絲毫不減。
亨特爾絲毫不去閃避,硬生生地接了由牧人一次攻擊,左手的大劍狠狠地斜砍向由牧人,右手的長矛直直往前突刺,封閉他一切的退路。
他已經把盾牌丟掉了,面對由牧人,防禦隻有淒慘的失敗。
由牧人顯然不能繼續以這樣的方式纏鬥下去,他知道亨特爾的計劃,這個惡魔正利用自己的身軀與自己以傷換傷。沒有哪一隻惡魔會害怕受傷。亨特爾更是如此,他是戰意的惡魔。
由牧人借了個檔口,脫離出亨特爾的攻擊范圍,將他的手中的武器倒轉。
牧羊杖,他的武器。一根看起來非常普通的趕羊杖。
確切的說,在不利用任何神力和神權的情況下,由牧人更傾向於法師,而不是戰士。
“剛剛的戰鬥隻是熱身,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由牧人把玩著自己帶進競技場的違規武器。
競技場的規則?在他這種層次的生靈眼中,看慣了世界級的規則,對規則自然有著與別人不同的意義。規則,對他來說就是秩序,與效率。什麽樣的規則會違反常態?
競技場,這樣的規則簡直毫無意義且無聊透頂。他的想法和亨特爾一樣,獅子搏兔,尚需全力。
角鬥的規則就是,活下去,殺死敵人。誰不會因此付出全力?
“正有此意。”亨特爾顯然也不認為剛剛的戰鬥,由牧人已經用盡全力。因為,他也沒有!他褪下自己全身鎧甲,他的形象看起來就像兩把浮空的武器。他丟掉大劍和長矛,猛然躍上石壁,拿起了新的武器:
短劍,和匕首。
這正是他真正強大的地方,因為他足夠冷靜,足夠大膽,足夠自信。
角鬥場,最不缺的就是角鬥士。角鬥士,最不缺的就是實力。在這裡,實力至上的理論已經千瘡百孔,這裡更需要經驗,與心態。
一般人在面對法師時,一般都會換上弓或矛一類遠程或者大范圍的武器。可他不一樣,他對自己的速度和經驗有著絕對的自信,因為這樣:
更快,更強,更近!
有經驗的法師,在對決時,最希望看見的就是弓箭。
真正令他們恐懼的,是對手近身時給他們帶來的無力感。 亨特爾是鬥爭的陰影,戰鬥的化身。沒有誰能動搖他的自信,也沒有誰可以讓他感到膽怯。神,不行!那個創造它的人,也不行!
當踏上戰場那一刻,我就是戰爭!
由牧人杵了杵法杖。鋪天蓋地的法術轟炸沒有出現,甚至周圍的元素也沒有一絲變化。四周一點最輕微的變化都不曾發生,連黃沙都沒有飄起。
真的是這樣嗎?隻有亨特爾知道……
亨特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上去完全卸下了防備。這個時候任何人都可以殺死他。
他看到很多,他看到一次又一次被那個人擊敗,嘲諷,打擊……每一次當他信心滿滿地準備再去挑戰那個人時,那個人總能以更加迅速,更加讓他感到屈辱的方法擊敗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個人追求力量的理由都不一樣。他的理由是對那人的憎恨,對勝利的需求,以及……對承認的渴望。
可是,當這些都無法實現時呢?那個人依然可以在輝煌的禮拜堂中接受神的祝福,在會內接受兄弟的崇拜和信任。力量不斷地強大和充實。而他……還在這競技場中苟延殘喘,以一名卑賤的角鬥士的身份。
他第一次感到了動搖,戰鬥之心的動搖。為什麽?明明知道這是對面那人的精神攻擊,卻還是動搖了……就像威嚴的父親命令自己的子嗣,他無法抗拒,也不敢抗拒。
武器哐當一身落地,競技場再也看不到他。依稀回蕩著的充滿沮喪,乾涸的三個字,證明他還沒有落荒而逃:“我,輸了。”
戰鬥之心動搖,與失敗有什麽區別?
唏噓聲,謾罵聲,詛咒聲,不斷地衝擊著亨特爾,可他聽不見。在他的世界中,戰鬥之心的崩潰,等於否認他自己的存在。
無關任何人,隻關他自己。他不會推脫給任何人,也不需要理由。自己不夠堅定,就是唯一的理由。
由情人滿眼的讚賞,她與別人不同,這個時候她依舊堅定,亨特爾是一個真真正正,頂天立地的戰士。
他的失敗無關乎他的靈魂,而是他的血統。
她扭過頭,對兩女說道:“知道哥哥的武器叫什麽嗎?牧羊杖,一個玩弄感情的武器。把生靈像羊一樣支配,操縱他們,誘惑他們。讓他們自殺,讓他們癲狂,癡傻。讓他們心肝情願的做一隻卑微的狗。”
“亨特爾,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如果說世界上能有什麽,可以把“不可能”變為“有一點可能”,除了那強大堅韌,無與倫比的信念,還有什麽呢?
用靈魂戰勝血統的,都是世間的最強者!
亨特爾撿起地上的武器,橫在自己的脖頸處。
這是一種宣誓儀式,阿瓦迪蘭兄弟會的慣用宣誓動作。用隻有由牧人能聽見的語氣,默默地在那低語著。
良久,在亨特爾說完最後一個字節後,靜靜地離開了。
由牧人把自己的法杖扔給他,同樣頭也不回的走了。
“等你能戰勝它,再來找我。那次,我不會手下留情。”話語間,由牧人的身影已經消失,隻留下牧羊杖靜靜地躺在染血的黃沙中。
亨特爾回頭,撿起武器,看著武器上由牧人剛剛留下的一行小字:
要麽像個懦夫,死在自己手中;要麽作為強者,將敵人踩在腳下。
夜晚。
庫瑞爾面前,站著一名面無表情的狼耳少女,她的雙眸很冷,冷得甚至使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著。
蒂安娜來了。兩輩的恩怨,十幾年的逃亡,不被承認的血液,無時無刻都在提醒她,逼迫她。
蒂安娜必須來,也不能不來。不僅如此,蒂安娜要親手,用這身被詛咒的血液,殺了面前這個男人。
她和她父親一樣,是獸人,這個因殘暴和無理智而滅亡的種族。可是,為什麽叫獸人,而不叫獸族?
獸人獸人,既是獸,亦是人!隻是看在他們的心裡是野獸吃了人,還是人殺死了野獸。
庫瑞爾是野獸,不僅現在站在蒂安娜面前;在過去十幾年中,也存在於蒂安娜的心底。這是蒂安娜與庫瑞爾的戰爭,也是獸與人的戰爭。今晚,蒂安娜要殺死庫瑞爾。
無論是面前的,還是心底的。
“你確定要讓她一個人去面對嗎?”薔薇和由牧人兄妹躲在角落中,擔心地問道。“庫瑞爾,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強了。”
“這是她自己的戰爭。我們可以殺死面前的庫瑞爾,可是她心裡的庫瑞爾,我們要怎麽殺死?”由牧人反問道。
“她會死!”薔薇焦急地說道,她無法接受一個生命在她面前消逝,她如此的渴望和尊敬生命!為什麽會有人如此地不把它放在眼裡?為什麽會有人如此地踐踏它?蔑視它?
“生命很脆弱。”陰影中,亨特爾的聲音突然想起,“可正是因為它脆弱,我們在拿它來賭博時,為了它可以完整無缺,賭徒才會越發的珍惜,不懈的追求。這也是我存在的意義。而且……”亨特爾繼續說道:
“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