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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秀才》第18章 君要臣死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更何況梁施總督口中庸國公幾位侄兒的罪行,可謂罄竹難書,一路總督,真正的封疆大吏,殺幾個視國法為無物的人渣敗類,本就沒什麽。

  可問題在於,為什麽是今天?

  隴國公與庸國公之爭,從皇帝下旨錦衣衛徹查後便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任何一個人跳出做什麽事情,都會被貼上某一方的標簽,京城裡的大小官員們可能需要站隊,梁施這個遠在西北道的總督,怎麽就忽然插進來了一腳?

  聽完梁施的話,皇帝陛下把折子丟到一旁,看向庸國公,語氣不輕不重,卻有如雷霆:“季澈,你那些侄兒們做的事,你可知情?”

  庸國公拖著老邁的身子走出勳貴隊列,跪在地上高喊:“臣不知。”

  “那便好。”

  皇帝陛下淡淡笑著,隨即把身子靠在龍椅之上,朗聲道:“西北道總督梁施聽旨。”

  “臣在。”梁施喝到。

  “西北道乾山府,季氏宗族一脈,行事霸道,魚肉鄉裡,特令總督梁施抄沒祖產,凡觸犯國法之輩,皆當緝拿歸案,當斬的便斬,當流放的便流放,一個......都不準給朕放過。”

  梁施領命,冷冷的看了眼跪在身旁的庸國公,大聲說道:“臣替那苦命陳氏,謝過陛下,替那些因為季氏宗族而無辜受害的百姓們,謝過陛下!”

  朝堂之內盡皆嘩然。

  這季氏宗族早在大明朝建國前便在西北道扎了根,當年第一代庸國公便是因為傾盡家財為太祖皇帝募集軍隊而有了從龍之功,大明朝建國後,太祖皇帝論功行賞,便有了現如今的庸國公府。

  自此庸國公一脈便昌盛至今,不僅握著那北方十五萬鐵騎,更是家財無數,實乃當朝第一勳貴。

  即便是先帝在位時,也不過奪了庸國公府的兵權,其余的一概照舊,而現在.....梁施總督直接殺了季氏宗族所有各房的當家之主,斷了季家在乾山府的根基,皇帝陛下做得更絕,這道旨意,梁施必定會貫徹到極致。

  等梁施總督回了西北道,用不了多久,乾山府就再也不會有季氏宗族了。

  待梁施回到百官之中,皇帝陛下的聲音飄飄然的傳了下來:“庸國公季澈,管教無力,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話音落下,朝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面面相覷,本以為千夫所指隴國公的場景沒出現,陛下借著梁施總督發難,直接把庸國公給擼了下來。

  抄沒祖產啊,這種滅人根基的事情,陛下做起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樁事畢,皇帝陛下望向錦衣衛指揮使,說道:“徐太歷,朕讓你查的事情.....都查的如何了?”

  徐太歷走出武官隊列,抱拳躬身道:“啟稟陛下,微臣需要與庸國公當面對峙一番,才可確信手中證據是否屬實。”

  “那便都站出來吧。”

  皇帝陛下指了指隴國公,又對庸國公輕聲說道:“庸國公不必跪著,站起來說話。”

  文物百官們此刻終於算是全都明白了,徐太歷連隴國公都不提,這事兒,明擺著全都是衝著庸國公而去的。

  徐太歷那身鮮紅色的官服晃得庸國公的眼睛有些發疼,這位魁梧異常的錦衣衛指揮走到他面前,從袖口掏出一份帳目遞上禦前,隨即看著他說道:“庸國公大人,你與那萬寶錢莊是何關系?”

  庸國公面色煞白,嘴唇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垂著腦袋。  萬寶錢莊乃江東道最大的個人錢莊,聽徐太歷的口氣,難不成也與庸國公有關?

  見庸國公不說話,徐太歷繞過了他,看向隴國公禦城,和煦的笑了笑之後說道:“隴國公大人,您在北方統帥十五萬鐵騎,今年為何向兵部要了兩筆軍餉,去購買過冬棉衣?”

  隴國公冷哼一聲,說道:“因為據我麾下部屬來信說,第一批購進的棉衣,粗製濫造,根本無法禦寒.....而我在京城無法事事巨細,卻也是準備明年開春回去之後,徹查此事。”

  徐太歷點了點頭,向皇帝陛下說道:“陛下,據我錦衣衛探子來報,每年北方十五萬軍士的棉衣,都是由庸國公府在河北道的一家作坊供應的。”

  “而作坊每年收入,全都會不遠千裡,送到江東道的萬寶錢莊。”

  皇帝陛下以手撐額,頗有興趣的說道:“那萬寶錢莊的大名,朕也有所耳聞,卻只知道是江東道最大的錢莊,你拿這出來說作甚。”

  “陛下恕罪。”

  徐太歷趕忙跪下,指著先前送到禦前的帳目說道:“這萬寶錢莊每年最大的收入,便是他旗下的一支海上船隊,這商隊每年能夠給萬寶錢莊帶來數十萬兩的收益,可令人生疑的是,船隊所帶上岸的貨物,竟和每年被海盜所襲的船隊貨物,幾乎一模一樣。”

  “陛下,我大明水師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驅逐倭寇之後這四海鮮有海盜出沒,每每遇襲船東去報案,大明水師出海前去剿滅,卻是次次空手而歸。”

  “微臣大膽推測,根本沒有什麽海盜,定是那萬寶錢莊的船隊假冒,趁機殺人越貨,以此獲得巨額利潤。”

  聽完徐太歷的話,皇帝陛下一掌拍在禦案上,暴怒道:“這世上還有此等滅絕人性之事?”

  天子一怒,群臣皆跪拜而下。

  徐太歷跪在地上,喊道:“陛下,這絕非臣隨意猜測,江南,江東兩道衛所探子皆有鐵一般的證據,那帳目便是萬寶錢莊這一年來的交易詳細,請陛下過目。”

  皇帝陛下掃了眼下面跪著的群臣,拾起帳目仔細翻閱,直到最後,皇帝陛下的雙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額前青筋畢露,隨即他轟然而笑:“好啊,好啊,朕治理的乾坤之下,竟然還有人膽敢做這等抄家滅族的禍事!”

  “徐太歷,你可知萬寶錢莊的主人到底是誰!”

  徐太歷立刻回答道:“啟稟陛下,萬寶錢莊的主子,正是庸國公!”

  庸國公此時此刻早已毫無知覺,他也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今日之事,根本與隴國公無關,這是他跟陛下之間的事情,是陛下要他老命的事情。

  庸國公一脈最想要的事情是什麽?

  是北方那十幾萬人馬的統帥位置,是重新回到武勳階層的最頂端,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堂堂大明國公,整日與黃白之物打交道,成天勾心鬥角不為別的,就隻是為了多掙些銀子。

  從皇帝陛下欣然接受了庸國公那七百萬兩銀子後,老邁的庸國公仿佛看到了府邸複興的希望,當年宮中大修,他更是慷慨解囊,直接捐了三十萬兩。

  那日皇帝陛下龍顏大悅,拉著庸國公說了好一陣子的心裡話,把這位老國公大人感動的是熱淚盈眶。

  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釋放出的這些信號,庸國公怎麽敢在軍士棉衣上打主意,又怎麽敢讓萬寶錢莊假扮海盜,去殺人越貨?

  涪陵閣與萬寶錢莊有著長久的交易,這些自然都是庸國公在操縱,原本他準備在今日朝堂上,把徐太歷所說的那些罪證全部壓倒隴國公身上,這就是他和陛下說好了的。

  可現在,應該說從梁施總督突然發難時,庸國公便知道了。

  那坐在龍椅上的男人,那個千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他就是想要庸國公府徹底破敗下去啊。

  這個局,從涪陵閣開張以後便在了,七百萬兩不過是讓庸國公安心的餌,錦衣衛也不是前幾天才裝模作樣的對庸國公府的產業開始調查。

  隻怕是從幾年前開始,錦衣衛便把自己給查的透透徹徹。

  庸國公抬起頭,隻覺得那龍椅之上的男人生的有些模糊看不清樣貌,使勁兒的揉了揉眼睛,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老淚縱橫。

  數十年的心血,一日之間付諸東流,可如何是好?

  遠遠地,皇帝陛下冷酷無情的聲音傳了過來:“庸國公,你可有解釋?”

  文武百官全部把目光投向那位正在瑟瑟發抖的老人,他身上那件禦賜的一等國公服,不再鮮豔。

  聽到皇帝陛下的話,庸國公直起了身體,忽然仰頭長笑。

  他看向冷漠無比的禦城,看著面無表情的徐太歷,又望向根本沒有在看他的西北道總督,庸國公大人掙扎著站了起來,看向皇帝陛下。

  “一位國公,一位指揮使,一位總督。”

  “這勳貴,武官,文官陛下您全部用上了,老臣臉上有光啊。”

  庸國公的聲音混雜著哭笑聲,尖著嗓子難聽至極,他使勁兒錘了錘胸口悲憤說道:“我西北季氏,跟隨太祖廝殺,有從龍之功.......卻沒想到今日,卻換來了如此下場。”

  “陛下,我的陛下啊,您要臣死,臣是不得不死啊。”

  淒厲的哭聲回蕩在奉天殿內,卻無一人站出來為庸國公說話,這已經是很明顯的事情,今日陛下是鐵了心要弄垮庸國公,如果錦衣衛的情報屬實,那麽庸國公做到那些事情,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靜靜看著庸國公,皇帝陛下神情冷峻問道:“你是認罪了?”

  “臣認罪。”

  庸國公重新跪拜了下去,痛哭流涕:“只求陛下看在我庸國公一脈列祖列宗的份上, 切勿株連。”

  “庸國公執掌北方十五萬鐵騎時,肆意妄為,克扣將士軍餉,販賣軍糧......導致軍心渙散,北方蠻子入侵竟是毫無還手之力!”

  “若不是隴國公臨危受命,去平了戰亂,庸國公,你就算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朕來砍的。”

  百官們明白了,這幾十年前的舊事,陛下可是一樁一件統統記在心中,初登大寶就殺一位世襲國公委實影響不好,可這些年間,庸國公府簡直是夾著尾巴做人,在朝堂之中口碑極好,讓皇帝陛下找不到理由處置。

  所以才會有隴國公的涪陵閣,才會有送進宮中的七百萬兩銀子。

  庸國公面如死灰,卻沒有說出那七百萬兩銀子其實是進了陛下的私庫,這話他不能說,說了,庸國公上下幾十口人,怕是一個都活不成了。

  皇帝陛下離開龍椅,站在台階之上,冷聲道:“錦衣衛聽令,查封庸國公府及所有產業,徹查萬寶錢莊,一應人等緝拿歸案,無需三司會審,入昭獄。”

  “臣領命。”

  徐太歷回到了武官隊列之中。

  皇帝陛下繼續說道:“庸國公季澈,無視國法,橫征暴斂,害人性命,實為失德,奪其世襲國公爵位,貶為庶人,念庸國公一脈有從龍之功,特免死罪,賜乾山府良田百畝,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散朝。”

  掌印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皇帝陛下再也不去理睬那位依然跪著的國公大人,轉身離開。

  有禦前侍衛進殿,攙扶起庸國公,便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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