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複聲抬頭看去，只見從二樓之上，正緩緩下來一個書生，黃面黑髯，四十幾歲的樣貌。方才對金之俊一番斥責之言，正是出自他口。

　　“汝乃何人?”金之俊惱羞，瞪著來人質問道。

　　書生下得樓來，站在金之俊面前，氣宇軒昂，顯出一種長者風范。他微微拱手，道:“鄙人莊際昌，字景說，乃福0建泉州人士。”

　　金之俊一聽，反問道:“汝乃南人，何意要幫北人講話?”

　　“吾隻講理而已，焉有地域之分。汝等尚不知眼前者何人，就肆意狂言妄語，實乃有失文人氣度。汝等可切莫再言是我南人舉子。”

　　短短幾句話，金之俊被這黃面長者說得是啞口無言，半天才勉強找了個理由出來，“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兒，幸而中舉罷了。吾乃一番好意，叫他知曉人外有人的道理，以免不幸落第，從此心灰意冷。”

　　“哈哈哈……，小兒幸而中舉?！”莊際昌聞言，不禁大笑，“若非方才聞得這位小書生名號，怕是莊某也不曾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的書生，竟是傳聞中，連中縣試，府試，院試第一，又中鄉試解元，是今科考試中，最有望連奪三元的考生。”

　　“啊?！是他?”金之俊旁邊有人低聲驚歎。

　　金之俊皺起了眉頭，側目看向身邊，問道:“你知道此人?”

　　“聽說此人身世離奇，幼年失聲，剛一開聲，便能吟詩作對，文章了得。更傳言，說他縣試五場，場場隻答半日即出考場，有人還說……”這人說著，壓低了聲音，附耳道:“說他是黃觀，商輅脫世。”

　　明代科舉路，共分六步，連中縣試，府試，院試第一的，視為“小三元”，而連中鄉試解元，會試會元和殿試狀元，則視為“大0三元”。據記載，黃商這二位是大明朝期間僅有的“大0三元”，是眾書生才子們努力的目標。

　　“噗！”一聽“脫世”二字，殷複聲差點兒沒嗆著，他的確是脫世的，可不是黃，商那二位，是他自己“借屍還魂”。

　　金之俊聞言，不覺有些耳熱，四下瞧了瞧，哼道:“北方的解元何足掛齒?稍有些文墨的就敢與前人相提並論。真是不知所謂！咱們是來吃飯的，無謂與閑人再此爭論。”

　　金之俊說罷，轉身一抖袍袖去了別桌。

　　待金之俊極其狗腿離開之後，殷複聲起身向眼前這位書生躬身一禮，“前輩方才言辭相助，學生在此謝過。”

　　莊際昌忙搖頭笑道:“呵呵呵，吾與汝乃同科考生，雖年長不少，才學卻未必勝汝，豈敢以長者自居。”

　　“呃，那，在下就以兄長稱呼閣下如何?”

　　“如此甚好。”莊際昌接著說道:“方才那人德行有失，他日若入朝為官，必將誤國誤民，吾既遇到，理當棒喝。”他說話間凜然正氣，一本正經的樣子，是典型的古代文人氣質。

　　殷複聲感覺此人一身正氣，甚為欽佩，於是，再次拱手，正式自我介紹，“小弟殷複聲，乃山0西平陽府人士，此次進京有幸結識仁兄，實乃三生有幸。”

　　“在下莊際昌，字景說，乃福0建泉州人。”莊際昌其實剛才已經報過名號，隻是，出於禮數，當再次報上。

　　二人見面談話間，論及當今天下，邊疆戰事，為官之道，皆似有一種相見甚晚的感覺。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惹得不遠處吃飯的金之俊好大的不痛快。

　　殷複聲與莊際昌喝茶論文，不知不覺中已過巳時，

有些人已經來用午飯了。　　客棧裡的人也越來越多，人聲嘈雜。

　　這時，有一衣著齊整，須發斑白的氣質瘦老翁，約麽有六七十歲的樣子，只見他目視前方，撩袍襟，邁官步，行上二樓，身後有跟班，身前還有人引路。

　　“複聲，你可知那是何人?”莊際昌看著那老者，笑問道。

　　殷複聲搖頭不知。

　　“呵呵，我來過幾次京城，曾有幸見過他。他就是當今內閣首輔，方閣老。”

　　原來，那瘦老頭兒就是方從哲。據說此人其它政績平平，隻是和的一手好稀泥。

　　“身為內閣首輔，怎會屈尊到此種小客棧來?”殷複聲道。

　　“方首輔為人節儉，來此，或許也是要見什麽人吧?”莊際昌言語間，似乎對方從哲很是尊敬。

　　殷複聲有些納悶兒，按史料記載，方從哲應該因其長子去年的人命案，而名聲受損，可此時看來，那事兒的影響並不大。或許與神宗的維護有關吧。

　　殷複聲也未多想，仰視方從哲的背影，在二樓上繞過前邊的過道，消失了。

　　客棧之中此時也有其他人認出了當朝閣老，紛紛表示閣老節儉，真乃百官典范，吾輩楷模雲雲。

　　旁邊兒的金之俊則轉著眼珠，說道:“方閣老雖居京城，卻與我等一樣，是江南人士，此次機會難得，理當前去拜會。”

　　“是啊是啊，若有閣老推薦，我等上榜亦非難事。”

　　“那咱們快去吧！”

　　金之俊哼了一聲，“急什麽?方閣老來此，定是要見什麽人。我等此時前去，豈非不識趣?等會兒，用過午飯之後，再去不遲。”……

　　莊際昌簡單用過飯後，便離開客棧前往文墨書齋買紙筆去了。

　　殷複聲獨自回到房間，推窗來看，對面依然窗下無人，空落落的令人悵然若失。

　　殷複聲打算小憩一會兒，當他躺下來的時候，卻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細碎的嗡聲，像是有人說話。

　　“大人，這是晉，徽，浙等幾大商幫拖人給您帶的點心，聊表心意。”

　　殷複聲猛地坐了起來。

　　哪兒來的聲音?

　　可當他起來的時候， 剛才的聲音又立刻沒了。

　　殷複聲覺得好笑，幾大商幫送某大人禮物，就幾盒點心?這送禮的人腦袋一定有坑。

　　繼續聽。

　　殷複聲饒有興致地又躺了下來。

　　“哎呀……”隻這一聲拐著彎兒的“哎呀”一出口，就立刻暴露了說話之人的酸腐程度。“這就不必了吧。江浙一帶的礦稅問題，本官已經不止一次上奏陛下，可是，陛下不允，本官也無能為力。”

　　“他們說，隻要有閣老在陛下面前說上話，這稅呀，能少則少，能免則免，他們也一定加倍孝敬閣老您的。”

　　閣老?

　　殷複聲心中一顫，沒想到，他竟無意間聽到方從哲與人的談話。不由得身子一側，將耳朵緊貼在床板之上。

　　“哎呀……，他們有心是好的。不過，你也得提醒他們，凡事要有度。尤其是那些山0西的。以前呢，邊關物資吃緊，朝廷就用鹽引鼓勵他們往邊關運輸物資。可是如今，他們在運送什麽啊?”

　　“呃，閣老您的意思……?”

　　“他們究竟往邊外運什麽，本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隻是一條，叫他們凡事都要往長遠想，別只看眼前，到時惹了事端出來，可就不是本官能救得了的……”說的這兒，殷複聲還聽到一些特別的聲音，像是手拍在鏤空物體上的聲音，“彭，彭，彭……”

　　“呵，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告訴他們，就說閣老十分喜愛山0西的點心。”

　　殷複聲這時才確定了，所謂點心，就是賄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