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懸賞，賞金還這麽豐富，它還是條龍嗎?”

　　李察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他從未聽說過一條如此大方的龍。在他的字典裡，或者說在羅蘭世界所有智慧種族的字典裡，龍除了強大以外，就屬“小肚雞腸”、“摳門”、“貪財”、“一毛不拔”這些字眼了。

　　“你別想在龍的指甲縫裡扣出一枚銅子”。這句話不僅流行於人類、精靈、矮人的社會，和龍最親近的狗頭人都時常用作口語。

　　但現在是什麽情況?

　　“這鐵定是個騙局，絕對的！不是說有些惡龍最喜歡拿財富誘惑他人，然後出爾反爾。”李察提出了一個合理的猜想。

　　他對面的安其羅牧師卻搖了搖頭。

　　“鄂西斯奉獻出的三件至高奇物，全都抵押在魔鬼手裡，並簽訂了詳細的靈魂契約。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吸引魔眼達爾西這類人。惡龍與他們雖無交集，但邪惡的本性卻讓他們沆瀣一氣。”

　　“我至今都還以為這是一個夢。”李察前邊隊伍裡，一個盜賊打扮，腰間揣了一排匕首的青年，很有感觸的這麽說:“一條不貪財的龍，這實在太可怕了！”

　　所有聽到這話的人，包括李察，都默默點了點頭。

　　李察不由想起之前看過的某歷史小說，裡邊講素來講究酒色財氣的劉邦同志進入鹹陽，居然約法三章，表現的像個謙遜君子。別人都說他規規矩矩，惟獨范增卻對項羽講，此舉正說明他劉邦所圖甚大。

　　這一刻，這條叫鄂西斯的龍就給他一種“所圖甚大”的感覺。

　　這貨太有野心了吧，作為一條龍，居然懂得犧牲和奮鬥，這還給不給其他人活路了?李察愣愣地想著。

　　未知，才是最讓人恐懼的。

　　然後，李察嫌棄的望了一眼守在人群邊的熊大。

　　這頭偽裝成獒犬的熊，正懶洋洋的趴在地上，伸出長長的舌頭喘氣，好像在對別人說“我已經是條廢狗了”。

　　瞧你那點出息。李察暗暗對它豎了一個中指。

　　這時，一旁的奧德莉接過話題。

　　“說到魔眼達爾西，我只能說他確實心狠手辣。當時，他裝模作樣在這邊舉行祭祀，居然當真拎出兩個小孩，準備用刀刨開她們的肚子，取心臟做祭品。你看到這些孩子裡，不是有幾個肚子有傷口的，那就是他的傑作！唉，這些孩子當時的慘叫，至今還縈繞在我的耳邊。”公主殿下都不太忍心說下去。

　　“為了得到這三樣奇物，他真是不擇手段。硬是要完成契約，將這些被救的無辜孩子重新抓回去，他的心腸和鄂西斯一樣歹毒。”奧德莉憤憤不平，“虧他和我擁有一樣的眼睛！”

　　李察詫異地望了她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發現，這位刁蠻的古代公主居然如此富有正義感。

　　“刀劍可以用來殺人，也就用來救人。歸根到底，還得看它握在誰的手裡。”對面的老人好言安慰。

　　須發皆白，同時一身白袍的他，確實有股忠厚長者的范。

　　“身懷魔眼的人很多，不缺他這種心術不正，墮入黑暗的惡徒，也多的是像你這麽善良的孩子。”

　　安其羅牧師在胸口描繪著火焰聖徽。

　　“願聖光庇佑你。”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譴責達爾西這個惡徒的罪惡行徑。

　　“我當時真心不知他怎麽有這樣的心思?”

　　“邪惡的人果真都這麽無恥。”

　　“幸虧他死了，不然不知有多少人遭殃。”

　　……

　　一直被李察注意的那三個野蠻人勇士，這一刻也拍打胸膛。

　　其中最為魁梧的一個，當眾發出豪言。

　　“我埃布爾向大地母親起誓！絕不讓這幫奸惡的混蛋玷汙我們的土地！將他們一個不留的驅逐出這裡！用他們的血來祭奠他們傷害的無辜生靈！”

　　這個高大的野蠻人，說話時鏗鏘有力，一張嘴就有種金戈鐵馬的感覺。

　　和他們攀談後，李察才知道他們三人出來的目的。

　　這三個分別叫埃布爾、奧德裡奇、班的野蠻人，是為了尋找他這位欽定的落日伯爵才離開部族的。他們打算找到他後，團結在他的周圍，反抗鄂西斯這條惡龍的暴政。

　　這一刻，李察讚賞有加地望著埃布爾，心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打算。

　　但被他盯著的野蠻人，卻感到有種無所適從的別扭感。

　　淳樸的野蠻人戰士，從未被另一個男人這麽肉麻的望著。

　　沒多久，待在牧師老人後邊的女騎士又插了嘴，她嫌棄地對李察講，“你剛才居然還說我們有矛盾，當時我們可是同仇敵愾，恨不得這家夥扒皮抽筋！那一刻埋伏在松林裡，望見他繪製法陣，我已經想出手救人了。直到望著那兩個孩子一片鮮血淋漓，才終於忍不住……”

　　女騎士顯然不想回憶這麽可怕的經歷，欲言又止。

　　“他的罪惡磬筆難書！”奧德莉也面帶質疑的望著李察，“我們這次失敗，也確實沒想到他做事如此不擇手段。”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講，“果然，對付這樣的奸惡小人，就得比他們奸惡十倍，不然難免被他們算計。”

　　安其羅牧師卻搖了搖頭，他義正言辭地對奧德莉道，“孩子，請千萬記著，當你凝望深淵時，深淵也在窺視著你！”

　　但看奧德莉還是一臉果決，這個和善的老人只有搖了搖頭。

　　李察朝他們望望，這時卻出聲發言，他的眼睛先後瞥過奧德莉，還有那個女騎士，周圍這一大圈人都沒放過。

　　“我聽完你們的話，卻感覺你們有一點做的不對。”

　　注意到周圍人都望向自己，李察卻不躲不避，很坦然地道，“剛才我可聽到了，你們最後似乎都忍不住出手了，包括安其羅牧師……”

　　李察驟然發現，面前這些很有來歷的人，除了幾個特例，剩下的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新兵，還沒有戰鬥時理應具備的一些重要覺悟。

　　“面對那樣的罪惡行徑，即使是我，也有忍不住發火的時候。”老人卻打斷了他，但也不再做辯解。

　　女騎士冷冷地望著李察，“你當時如果不感到憤怒，只能說明你太冷血，和他們不過是同類！”

　　“這就是你所說的不妥?”奧德莉也不滿的瞥了李察，“我承認我們在這事上，的確由於情勢所迫，犯了一些錯誤。但面對那樣的情形，誰又能心安理得?”

　　其他人更不客氣。

　　“別說風涼話！”

　　“雖然你救了我們，但不代表你能隨便否定我們的作為！”

　　“就是，就是，別仗著你和奧德莉認識，就可以張嘴亂說！”

　　這裡的人都算有一番來歷，心氣都很大。

　　乍一聽到李察的批評，立馬像炸毛的貓，一個個跳了出來。

　　只有野蠻人埃布爾等零星幾個，沒有出言，只在那默默思考。

　　李察再度環顧了一圈，挨個看過去。

　　“我不是說你們出手不對，而是說你們居然這麽一哄而上，完全沒有一點計劃。既然他布置的一切，你們之前都已經看出來，但為什麽後來還這麽一團亂麻?這卻讓我有點不理解。”

　　他說到這裡時，非議聲一下小了下去。

　　這時，三個野蠻人愣愣地盯著李察。

　　作為久經戰陣的老手，他們自然明白自己這次的錯誤。

　　“我感覺你們犯的錯誤是不自知。”李察擺出誠懇的樣子，“如果我之前也在這邊，望見他計劃那場邪惡的祭祀，我估計我也會忍不住。畢竟，拿幾個無辜的孩子動手， 實在太無恥了。”

　　他特地停頓，然後加大音量。

　　“但我和你們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鐵定邁不過良心這關，到時一定會出手。所以，在他還未傷害幾個孩子時，我就要開始小心謀劃，準備對他動手和救援那些孩子。絕不會像你們這樣遲疑，直到最後忍不住時，還在考慮是否該這樣！”

　　聽明白李察話的人，這時都訝然失色。

　　耿直如安其羅牧師這樣的，都開始思考這番話的價值。如李察所料，這位老人並非是精通戰鬥的人，他更像一個傳統的牧師，傾向於用聖光去治愈，而不是去傷害別人。這次老人加入緊急追蹤的隊伍，也是情勢所逼。

　　當然，還有部分人負隅頑抗。

　　女騎士憤憤望著李察，“你想這麽多有用嗎，到最後說不定一樣不是他的對手?他在這兒可有埋伏，我……”

　　“就算沒有埋伏，你真有把握拿下他?”李察微笑著打斷她，頓了一下後，“這世界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比如你們對他動手時，有沒有想過他師傅會來?”

　　女騎士頓時不說話了。

　　“但正因如此複雜，我們才要去盡可能的思考。越到緊要關頭，越要冷靜。將每一分自己能把握的東西，盡其所能的去把握。多說一句，我們的力量是擺在明面上的，但性格卻是沉在水下，需要去不斷琢磨。但這些都得思考，都得考慮啊，越是重要關頭，越要謹慎對待！”

　　李察最後總結為一句話。

　　“總而言之，有一種智慧叫自知，人貴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