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渾濁的氣息呼吐而出,艾利安手指撫摸過地面感受磚石的冰涼,縫隙中血液的粘稠觸感,長劍金屬的冰冷鋒銳,一陣溯風卷起碎裂的絲布,帶著細微的汙染獸的腐臭與血液的腥甜。
可一股不真實的感覺卻縈繞心頭,腦海裡一個聲音在狂嘯:“展翅吧!翱翔天際俯瞰萬物,咆哮吧!你的利爪將開山裂石!”
“展翅吧!......咆哮吧!......”
鮮血,我的利爪撕開血肉。黑夜,狂風呼嘯的雲之巔。湛藍,無邊翻卷的海中島。
不!不!他拒絕。不!我是艾利安,洛維爾的血裔,我掌控冰霜與狂風!!
風,他感覺到風,如此清晰。微風突然呼嘯,將一切虛妄撕碎,紅之血,黑之雲,海中島,全部化為碎片。
風為他所掌控,所有物件為風渦裹夾著旋轉盤旋,他合上手掌,所有一切又在引力之下紛紛落下。
澄亮的光芒將從窗台投入,為一切雜亂鍍上一層金子色,也讓女公爵那張狼狽的臉好看一些。他跨過那個頭顱來到露台憑欄遠眺。光之利刃穿透黑夜陰沉,這對於他而是全新的一天,復仇的計劃已經踏出第一步。
“貪婪的鳥兒啊,你們準備好迎接龍之焰了麽?”他低聲詢問雕像。
欄杆上的藍色鑲金邊巨鷹突然向下墜去,墜下高高塔樓,落入才因法陣光輝掃空的空白之地,但很快就被密集的獸群重新填滿。
就在下個瞬間,像是回應一般,雷鳴般沉悶的聲音在天際回響,一個巨大如山的陰影將所有光亮全部吞噬。
......
“全體轉向東北,擊落它們!“塞瑞莎大聲呼喊。
曙光初放,透過屋頂照在這血腥戰場之上,與黎明一同到來的還有灰褐色有翼怪物,並不整齊的箭矢劃過道道黑線,將從屋脊掠來的恐翼獸刺穿,但僅落下三分之一,剩下的灰褐色身影嘶叫著加快速度。
“外圍收縮,再次齊射之後自由射擊!”
但在她話音剛落,弓弦的嗡鳴就在耳際響起,四隻箭矢筆直向前,而後一一命中目標,最前的四個家夥隻來得及悲鳴一聲就落了下去。
塞瑞莎甚至不用瞧,就知道是誰發出的攻擊,精靈少女的攻擊像寶石谷的絲綢般順滑,她纖細的手指向下,一根或是幾根的箭矢就跳到她的指間,她隻消搭箭,幾乎和少女一個高的紅杉長弓就向後彎曲,利箭旋即隨著少女的呼喊命中隻隻怪物。
“丹妮穿刺!丹妮撕裂!”
身邊的少女還在喊叫個不停,邊不停地將箭矢射穿扭曲怪物的眼睛或是四肢。塞瑞莎簡直以為精靈少女像是傳說中的矮人機器般不知疲勞,要知道下方的士兵已經經過兩次的輪換,而她的速度還像剛開始般迅速,以至於她不得不專門指派了一位克洛因的箭手為她送箭,而她自己早在第一次輪換之時,被弓弦彈傷了手指而只能讓出那把紅杉長弓,不過倒是正巧丹妮爾因為快速射擊而崩了弓。
嗓子像是塞了團火炭般乾涸火辣,你不能呼喊了,她的心告訴她。可口中依然用那撕裂的聲音大聲提醒小心哪裡,又往哪裡射擊。
旭日開始高升,熾烈的陽光穿過眼睛角,竟令她有一瞬間的失神。遠處,黃色與渚紅的屋頂之上,高大的塔樓直指蒼穹,最遠處的北方塔,遠遠望去隻如細長的灰黑手指。
他在那兒,塞瑞莎想。中途歸來的歐涅特告訴她,他與那個有駱駝拉車的尼加爾女人去了那裡。
不寬的街道上能密集的黑色浪潮湧動,而那條黑色與銀白赤紅的分界線還在不斷往這邊靠近。人與怪物都在嘶吼咆哮,刀劍也在呼嘯,那條不寬的街道每一寸雙方都拚死爭奪,灰白的磚石上鋪滿殘屍,有人類也有怪物的,濃重的血腥味與惡臭拚命往鼻子裡鑽,混合人血與獸血的血之河順著磚石流淌,鐵靴子、與皮靴子踏在上面發出“嗒、嗒”的聲音,可沒人在意這些,他們眼中只有敵人,腦子裡隻想著活下去、活下去!原本近千的戰士,現在卻只有不到三百,能戰鬥的甚至還不到一半。
當然,並非所有都會那麽老實地拿起長劍同這些恐怖怪物作戰,為此安度裡克伯爵早已做出應對——督戰隊,那些身披黃金甲頭帶獅首盔的戰士手持長矛在後方站成一排,無論前方戰局如何糟糕也沒有一絲要上前助戰的打算,隸屬於安度裡克親衛隊的他們在此只有一個作用,阻止士兵的潰逃,畢竟這不過是支雜牌軍,他們由傭兵、盜匪、士兵甚至一些平民組成,為了防止幾乎必定的潰逃這是必不可少的,在他們將兩個企圖宣動隊伍逃亡的蠢貨之後,再沒人敢越過這條線,左右都是死,何不拿起武器拚拚呢?!
下方的紅白陣線突然騷亂起來,一隻黑角蟲衝破重圍,一時迫得本就岌岌可危的陣線破開一道口子。
前方輪換到埃德·梭倫這位黑旗兄弟會的首領與桑卡一同鎮守防線前方,黑角蟲龐大的身影撞開兩個持盾士兵,鐮足揮砍向梭倫,但他的身影像是虛幻般模糊起來,鋒利的鐮足只是劈到地面,梭倫黑色的身影重新變得真實起來,手中的匕首狠狠釘進黑角蟲的眼睛,但他顯然過於高估自己的實力。
痛苦讓黑角蟲怒吼起來,並狠狠反擊,飛速彈起的鐮足將梭倫狠狠擊飛,鮮血在空中留下一道痕跡,落到兩個殘缺的屍體之間,但憤怒的黑角蟲顯然不願放過他,邁動細長的節肢向他衝去,可它僅急奔到一半就像失轅的馬車般翻飛出去,龐大的身子重重滾到一邊,桑卡提刀站在那條斷腿旁邊,他吸了口氣,一躍而起,長刀狠狠沒入黑角蟲的腹部,隨著絳紫色汁液流淌,悲鳴的黑角蟲也停下活動。
沒人歡呼,甚至沒人為此振奮。前方的廝殺並未因那隻蟲子的死亡而停止,如水般的獸群再度湧來就像之前的三次一樣,但他們的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已化做屍山血海的一員,他們的戰友,同伴。或許很快就輪到他們自己。
突然,沉悶如雷的巨響同一擊重錘般狠狠擊在每個人的心頭。遠處,高聳入雲的黑色塔樓徒然崩裂,上半段像麥杆般折斷傾斜,而後又是一聲更加巨大的響聲。一瞬間,她的心神幾乎也同高塔一同墜落,墜落。
“中央塔,陷落了!!”
不是那座塔,不是那座塔。那聲音提醒了她,她為此慶幸。
但他們不同她這樣想,中央塔的陷落摧毀了他們心中僅剩的堅持。穿雜亂衣甲的傭兵首先混亂起來,然後是藍袍獅紋的科洛因弓手,就連長耳朵的精靈也開始躊躇不定。
“不!不!我們失敗了!”一個弓手呼喊著丟掉弓往街道另一邊跳去,可他才躍起,僅存的幾隻恐翼獸的一隻掠了下來擒住他,隻余下不斷落下的鮮血與悲呼。但他的遭遇沒有攔住其他人,他們瘋狂的試圖逃跑,或是躲入安全之處。
絕望瞬間蔓延向全軍,前線也混亂起來,一些人依然堅守,但他的戰友已經試圖退後,於是失去支援的固守瞬間崩潰,指揮官大聲呼喊試圖阻止潰敗,但沒有人願意聽,沒有人停下, 他們揮舞起刀劍砍向督戰隊,軍官,以及任何試圖阻止他們的人。
安度裡克伯爵大聲呼喊,一劍砍倒一個試圖向他攻擊的士兵,又踢倒第二個,可還有更多人越過他,而之後是洶湧而來的扭曲怪物。
塞瑞莎眼睛捕捉到一個瘦小的黃的身影試圖往屋簷摸去,“回去!你必須在這兒,別忘了你之前可是他們的長官!”塞瑞莎朝他大聲呼喝。
但山德置若惘聞,他推開一個試圖攔住他的精靈射手,套著土黃皮甲的身影活像隻尖細的猴子,就像他的聲音一般,“該死的婊子!你若願在這尋死,就在這兒好好待著吧,我可不願意!”
她追了上去,扯住他,“停下!我命令你拿起長弓加入戰鬥!”
“戰鬥?!”山德停了了下來,轉頭露出冰冷的笑,“若你想要戰鬥,我便給你!”
長弓猛地抽打而來,塞瑞莎用她的匕首擋住了一下,但用左手太別扭了,沒擋住第二次,慘白的長弓抽在眉角,溫熱的液體淌了下來,模糊了視線。
山德還在咒罵,但徒然轉為尖叫,而後遠離她模糊的視野,塞瑞莎不確定他是逃走了還是自己
迷糊了。
腦袋一片暈眩,幾乎站立不穩。周圍亂作一團,人們的呼喊咆哮,怪物的嘶吼,羽翼的撲打聲,沉悶的震動聲,一切都瘋狂地往她耳朵腦袋裡塞。
“放心,沒事了。”一個歡快的聲音同她說。但又似乎是另一個平靜而溫和的聲音。又或許沒有,只是錯覺。她終於站不住,她太累了。
意識逐漸模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