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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納之劍》第145章 版本之謎
Chapter12

SideA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察覺到的時候,自己的視線已經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移開。

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那個人,從那年輕的軀體上發出的光芒那麽耀眼,他那朝氣蓬勃的活力,自然不做作的氣質,一言一行都體現出率性的自由,就像是野生的植物,在陽光下茁壯成長。在這死氣沉沉的柯克蘭老宅中,只有他是真實地活著的,不為任何汙穢腐朽所沾染。不知不覺中,自己早已為此深深沉淪。

只是看著那樣的他,就會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只要想到在自己身邊,還有他這樣的人存在著,心裡就會感到非常滿足。他別無所願,只求能一直凝視他。為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一切都為了你,我親愛的阿爾弗雷德。

向下行走在狹小的筒形空間中,會使人有種被幽閉著的錯覺,似乎腳下的台階沒有盡頭,直直墜落至深淵。四周很暗,但從牆壁上的燭火中發出的光芒足以照亮螺旋形的樓梯。潮濕而光滑的石壁上,暗色的影子不斷晃動著下降,形如鬼魅。回蕩在弧形牆面間的腳步聲停了下來,站在樓梯底端,黑桃三推開最後一扇厚重的木門,視野便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當他踏進地下禮堂的時候,十二位黑桃已經各就各位,準備就緒了。

“你總算來了,親愛的孩子。”站在眾人中心的黑桃國王向他招了招手,後者低聲為自己的行動遲緩道歉,在躬身行了個禮之後,便快步走到屬於他的位置上去。年長的國王環視四周,迅速地打量了圍成一圈的黑桃們,而後帶著同眾人一樣的嚴肅表情開口:“諸位,今天是決定黑桃國命運的時刻,我們即將經歷一次重大考驗,無需我多言,大家都明白這考驗是多麽艱難。”

凝重的氣氛無聲地降下,如一團厚重的雲霧般盤旋在地下禮堂低矮的天花板下面,黑桃王宮遭遇刺客入侵的新聞已在各國流傳開來,無論黑桃和紅心表面上如何互相指責,扭曲事實也好,推諉責任也罷,最後一片窗戶紙已經被輕易地戳破,事態已經一發不可收拾。黑桃建國紀念日剛過,就在今天,正午之時,黑桃對紅心正式下達了宣戰書,粉飾的和平被撕破,戰爭的陰影死神般降臨,劍拔弩張的情緒彌漫在整片大陸之上。

十三位黑桃面色嚴肅,但是沒有人露出畏懼或憂慮的神色,甚至連一絲緊張也沒有。他們早已理解了自己的職責和使命,無論怎樣的危機都不會動搖他們堅定的意志,正因為如此,黑桃國才能把命運托付給這十三個人吧。這深深壓在肩頭的,歷史的重擔,若非強者,是絕對經受不住的,蒼老的國王在心底暗暗感歎,希望黑桃國百年來沉澱下的生存之道可以給予它的子民強大的保護。

“為此,我們要為國王選拔一事畫上句號,我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如今黑桃最為需要的是一位能給予王國強大庇護的新王。今晚,在這裡,我們必須要決出新的黑桃國王。”老國王的陳述中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好了,對於這最後的一次比賽,大家有什麽好的建議嗎?我們需要一場能夠快速,準確地決出勝負的比賽。”

語畢,黑桃國王望向上空,於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方向。在他們的頭頂,一面巨大的鏡子靜靜盤旋在虛空中,但那之中映照出來的並不是地下禮堂的景象。鏡中是一片深深的森林,巨大的冷杉撐起一片綠色的穹頂,

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存在於這個次元的景象,呈現在鏡中的是由十三位黑桃所創造出的,心像世界的投影。此時,神槍手和魔法師都在森林邊緣處待命,等待著接受新的任務。使用和本人相差無幾的人偶進行比賽有諸多好處,唯一的難題是,賽製的編制並不如想象中簡單,就算是簡潔明確的劇本,在進行中也存在著很多不確定因素,三次沒能分出勝負的比賽就是最好的證明。一次平局,兩次無效,如果說第一次是無可奈何的巧合,那麽第二,第三次則是毋庸置疑的設置失誤,準備的魔物太弱或太強是原因所在。

黑桃三在心底重重歎了一口氣,從鏡面投影上移開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其他人的表情。他知道,每一個人都明白,事已至此,他們唯有一個選擇,只是沒有一個人想親自下達最後的判決。亞瑟看過騎士緊緊抿著的嘴角,看過王后多愁善感的眼眸,看過國王眉頭緊皺的額頭,當他的目光掠過低頭把玩著手指的黑桃一之後,便與黑桃二的眼神不期而遇了,亞瑟微微一驚,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

亞瑟筆直地看進黑桃二的眼中,仿佛陷入了深邃的漩渦,那之中充盈著太多他讀不懂的感情,亞瑟曾經以為自己理解,但當他從安逸的假象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已被迷茫吞沒。那視線既冰冷,像冰錐般刺痛著他的心,又熱烈,如同烈火一樣烘烤著他的理智。他讀不懂黑桃二眼中的感情,但那一抹無雜質的湛藍色,他一如既往地鍾愛。乾淨,透亮,猶如同那年夏天澄淨的天空。

隨著夏天的炎熱一同降臨的,是席位核審逐漸臨近的腳步。

雖然僅僅是發生在兩年前的事,但那段時間的記憶對亞瑟來說卻是一片混沌,各種細節似乎都被酷暑融化了一般,隻留下了一團朦朧模糊的印象。也許是因為他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所充實,整天都在教室和訓練場中學習,比平常更加忙碌的緣故,以至於連儲存記憶的精力也沒有了吧。

決定家族命運的核審即將到來,柯克蘭老宅中的每個人都焦躁不安,情緒激動,就算是無事可做也總顯出忙忙碌碌的樣子,以此化解心中焦慮。緊張的情緒縈繞在每一個人的周圍,但對於處在家族緊繃神經中心的亞瑟來說,他的心中更多的卻是一種日益解脫的輕松感。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為核審努力了十余年,付出了無以計數的精力和汗水,如今它終於來臨,亞瑟終於能夠卸下身上的枷鎖,核審至於他來說,更像是一個能讓他掙脫束縛的恩惠。通過核審之後,他就會離開這禁錮了他二十一年的柯克蘭莊園,前往黑桃王宮了,而在那之後,是屬於他自己的新的生活。一想到這裡,亞瑟就感到一陣歡欣鼓舞。如果說在這個龐大而陰沉的家中有什麽能讓亞瑟留戀的,那就是阿爾弗雷德了。黑桃隨從意味著把自己的一切獻給國家,他們的生活將會是十分忙碌的,雖然身在王城,但任期之中,自己很難再回到家中,很難再見到弟弟了。每每想到阿爾弗雷德,亞瑟的心上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阿爾弗雷德仿佛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就算是忙碌如亞瑟,也察覺到弟弟呆在家裡的時間明顯多了起來。似乎是想花更多時間呆在亞瑟身邊,阿爾弗雷德時常給沒時間去用餐室的亞瑟送去午飯,也常常在訓練場的圍牆外等他,和他一起度過晚餐前的短暫時光,有那麽幾個深夜,他也曾敲開亞瑟的房門,堅持讓他上床休息,在半強硬地把亞瑟勸上床後,陪他談一會天。最後的時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流走,分秒時間都是如此可貴。

“一個月之後就是核審了吧。”阿爾弗雷德悶悶的聲音傳過來,他背對著亞瑟坐在地板上,靠在他的床邊。

“對。”側身躺在床上,亞瑟盯著弟弟微駝的後背,他知道阿爾弗雷德想說什麽,但卻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離別在即,誰也無法阻止分離的腳步。

這是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皎潔的銀光透過玻璃傾瀉入房間,照亮了室內的一隅,像絲綢般撫過阿爾弗雷德的金發,使那麥金色的頭髮如同沐浴在陽光下一樣熠熠生輝。但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隱藏在陰影中,就像藏在月球的背面,亞瑟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通過核審後,亞瑟當即就要留在王宮裡了吧。”從光芒背後傳過來的聲音,包含著掩飾不住的沮喪。

“阿爾……”亞瑟不由得從被子中伸出手臂,攬過阿爾弗雷德的肩膀,“我會經常給你寫信的,好嗎?”

阿爾弗雷德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沉默著點了點頭。亞瑟感到一陣心痛,雖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期待著核審,但自己唯獨不想離開阿爾弗雷德,他再次在心裡確認了這一點,用手撫上了弟弟的臉頰。阿爾弗雷德安靜地任亞瑟撫摸著自己,藍眼睛中是無比認真的神色。

“亞瑟。”

他的呼喚帶著一種陌生的感情,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膨脹,在黑夜中無聲地蔓延。毫無防備地,亞瑟以極近的距離注視著一雙湛藍的眼睛,熱度從接觸著阿爾弗雷德皮膚的手指開始蔓延,呼吸變得紊亂,心臟在胸膛中咚咚作響。亞瑟感到些許的窘迫,不知道那突然席卷過自己的感情源自何處。阿爾弗雷德的手附上了亞瑟的手,斷絕了後者想要下意識逃開的衝動,那男孩似乎沒有察覺到亞瑟的慌亂,以平淡的語氣做出了請求。

“我有想要讓你看的東西,可以跟我到森林去嗎?”

宛如一隻離水的魚,亞瑟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拒絕的話語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脫出,但卻被堵塞在咽喉。亞瑟靜靜地回望阿爾弗雷德的雙眼,看那銀色的月光在純淨的藍色中流轉,跳躍,擊中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濺起了一點點驚訝,一點點哀愁,還有一點點喜悅。就像是清晨浮現在空氣中的輕霧,月光在他心中漸漸沉澱下來。當亞瑟能夠再次控制自己的身體的時候,他點了點頭。

午夜的森林。

阿爾弗雷德和亞瑟一前一後地走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偶爾有一陣晚風吹過,帶來種種難以察覺的聲音,似乎可以聽見枝葉在生長,花朵在睡夢中呢喃。除此之外,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兩人越過灌木草地時的沙沙聲。冷杉與山毛櫸交錯矗立,層層疊疊的枝葉形成了又一重天穹,白色的霧氣在散落的樹影間遊蕩。空中,圓盤似的月亮仿佛從夢境中升起,如果說先前在屋內看到的的月亮是明亮皎潔的,那麽此時的它足以稱作耀眼奪目,它散發著炫目的光芒,幾欲令人發狂。

月光將阿爾弗雷德沉默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銀邊,這饒人思索的光芒把一切都暴露無余,長久以來隱藏在暗處的東西逐漸顯出了輪廓。亞瑟注視著弟弟在行進中顛簸著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陣恍惚,那不知不覺中抽高了的身體,舒展得寬闊的肩膀,變得強壯的背脊,在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已經長這麽大了。亞瑟猛然間察覺到,阿爾弗雷德已經不再是一個青澀的男孩,而是開始顯露出成熟男人的影子了。

自己上一次和阿爾弗雷德這樣長時間地度過一段時光,是在什麽時候的事情呢?親密無間的時光成為了遙遠的過往,那些精致的甜點,白色的圓桌,別致的茶杯,早已落滿了灰塵。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自己總是忙於學習和訓練,阿爾弗雷德經常性地外出,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回憶太少了,他們相聚的時間總是被彼此的忙碌分割成瑣碎短暫的碎片,如流星般稍縱即逝。他們一直沒能花時間好好地呆在一起。

阿爾弗雷德,我親愛的阿爾弗雷德,最熟悉卻又最陌生的至親之人。

一陣疏離感浮上亞瑟的心頭,就好恐懼著被阿爾弗雷德遠遠地拋在身後一樣,他慌忙加快了跟在那高大背影后的腳步。亞瑟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對方的手臂,但卻仿佛碰觸到了一道無形的牆壁,無法越過那咫尺之遙的距離,若即若離。阻隔著他們的是什麽呢?這強烈的寂寞究竟是從何而來呢?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化解心中這份莫名的愧疚呢?

沒有答案。

唯有森林在微風下的低吟,成為這夜晚唯一的裝飾。這片深深的森林,古老的樹木參天而立,緘默不語,那些在白天明亮鮮綠的樹葉,現在已經成了漆黑一片。在這層層疊疊的黑色背後,似乎有什麽東西被埋葬在深處,等待著誰來一探究竟。如果在那一天,亞瑟沒有跟隨阿爾弗雷德進入森林,那麽一切是否會有所不同?

無人知曉。

阿爾弗雷德究竟要給自己看什麽,直到如今,亞瑟也沒有得到答案。在進入森林中心沒多久,他們就被一群魔狼包圍了,被不常見於此地的強大魔物圍困,即使是最老練的獵人也會驚慌失措,但亞瑟很快就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擺出了戰鬥的架勢,阿爾弗雷德執意要與亞瑟共同對付這群野獸,但在亞瑟的再三勸阻下妥協了。

在決定把自己獨自留給狼群的刹那,亞瑟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一切都順理成章,理所應當,因為這就是他理想中的,一直為之努力的樣子。強大,可靠,能夠阻擋一切困難的完美兄長,能夠衝破一切困境的黑桃隨從。亞瑟一直理解並堅信這一點,他認為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如果他是將要複興柯克蘭家族的人的話,就理應承擔這樣的重擔。如果他想要保護阿爾弗雷德的話,就應當具備這樣的堅強。他是亞瑟·柯克蘭,他是古老而高貴的柯克蘭家族的繼承人,他是阿爾弗雷德的兄長,他並不是一個弱者。

——“柯克蘭家族的夙願,就由我來完成。”他曾經對自己的允諾,自己一定要成為黑桃國最優秀的仆人。

——“我會讓你遠離一切傷痛,窮盡我的所有,永遠愛護你。”他曾經立過的誓言,自己一定要成為弟弟最堅強的靠山。

他已經決定了,將之作為自己的目標,它們構築起他十余年間全部的生活。

但是。

“阿爾……”

但是當阿爾弗雷德真的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無法言喻的痛苦貫穿過亞瑟的身體,他從未想到,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竟然是那樣脆弱的存在,如同用沙子堆砌而成的碉堡,狂浪的風暴並不能擊倒它,但歲月的風沙卻能一點點將它磨損,而當名為寂寞的海潮襲來時,它再也支持不住,轟然崩塌。

“不要走,阿爾……”

暴露在無所依靠的寂靜之中,那一刻,那些誓言,驕傲,微笑,一瞬間模糊成為了青白色月光下的陰影,亞瑟感受到的孤獨與無助比什麽都要真實。

亞瑟僵在原地,感到從指間開始,身體慢慢冰冷,從內心深處升起的顫栗一點一點凍結著他的知覺。然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爾弗雷德遠去的背影,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阿爾安全了,自己保護了弟弟,應該對此感到驕傲。但那虛幻的謊言就像是暴風雪中的火星,不能帶給他絲毫溫暖,由內而外,寒冷和孤獨侵蝕著他,深入骨髓,無法停止。

他是亞瑟·柯克蘭,他是古老而高貴的柯克蘭家族的繼承人,他是阿爾弗雷德的兄長。不,不,不,他什麽也不是,他只是一個軟弱的可憐人。

“阿爾,留下來……”

亞瑟徒勞地張開嘴,乾涸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察覺得太晚了,阿爾弗雷德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模糊成為視力無法捕捉的一點,消融在黑暗裡,被茫茫夜色吞沒。

不,被吞沒的人是亞瑟自己。

頭狼甩一甩身體,揚起頭,發出一陣拖長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月光暗淡了,巨大的雲影籠罩了大地,雲朵移動得太過迅速,就好像它們也在拚命逃離。黑色的森林為這狩獵開始的信號而顫抖,樹枝摩擦的沙沙聲如排山倒海的波浪般響起,激起一片四散逃開的驚鳥。吹起的疾風刮亂了亞瑟的頭髮,但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地矗立著,仿佛並未察覺似的,只是凝視著阿爾弗雷德離去的方向。

他真正的心情,內心深處的渴望,沒有人會知道。

他感到一陣絕望,幾乎讓他落下淚來。

但是他只能顫抖著,握緊手中的劍。

黑桃三湖綠的眼中泛起了淡淡漣漪,清晨的夢境又浮現在他眼前,苦澀,迷茫。他總是這樣,徘徊在漫長的夢中,從一段回憶遊蕩入另一段回憶,塵封的記憶叩響了胸口,往事猶如一幅卷軸慢慢打開。那一片漆黑的森林,似乎是他人生的分水嶺,當光鮮的假象被擊碎之時,他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怯懦。他長久以來一直試圖遺忘的事實,在那個當下一口氣暴露出來,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忘記,沒有阿爾弗雷德的陪伴,自己是多麽軟弱,多麽孤獨。

——“阿爾。”

黑桃三在心中輕輕呼喚這個名字,黑桃二就站在他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就映照在他眼中。但亞瑟不明白,當自己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往事如落雨般悠悠灑落,滴上他的肩頭,敲打他的臉龐,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也比任何時候都要紛亂。繁複的感情似乎跳出了時間與空間的束縛,和那些確實發生過的事實剝離開來,再緊緊纏繞成一團無法解開的謎題。

阿爾弗雷德給予他的,愛與恨,希望與絕望,重生與毀滅,那麽多,那麽多。

答案仿佛在咫尺之外,卻又似乎遠在天涯。那麽多東西奔來突往,閃動著的光影擾亂了心智:茶會上精致的蛋糕;劃過金杯的璀璨光芒;夜空中絢麗的煙火;狼群飛速奔跑著的影子;火龍掀起的灼熱風暴;灑落在台階上的緋紅鮮血……鮮活的畫面化作一重重的顏色,濃淡不一,在他的腦中糾纏,最後隻變成一片茫然的白。而亞瑟感到累了,他隻想逃開,放棄一切,放棄思索。

黑桃三從黑桃二眼中收回目光,歎了一口氣,如同是吐出了最後一絲猶豫。亞瑟拋開心中那個大喊著想要阻止他的聲音,向前邁了一步。黑桃國王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向他點頭示意,於是地下禮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黑桃三直視前方,盡管他知道,在自己身邊,黑桃二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關於最後一場比賽的賽製,我有一個提議。”

在席位核審前剩下的日子裡,亞瑟停止一切功課和訓練,安心養傷。長子在與魔狼的遭遇中受傷這件事在柯克蘭家中掀起了驚天巨浪,只是給亞瑟找醫生這一件事就把他們忙得焦頭爛額,甚至沒人有精力追究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但家人的惶恐和焦慮沒有給亞瑟造成半點影響。他恢復得很順利,或許,如今身體上的傷痛已經不能煩擾他了吧。與之相反,在靜養恢復的那些日子裡,亞瑟感到了從所未有的放松,就像經歷過災難之後的大徹大悟一樣,他覺得自己得到了徹底的安寧。而看著因他的受傷表現出不安的阿爾弗雷德——他小心翼翼和自己說話的神情,看著自己時那愧疚的雙眼,照顧自己時那笨拙的樣子——亞瑟隻覺得心中流過一陣暖意。

——“不必煩惱,親愛的阿爾,不必為我擔憂。正是你讓我看清了自己,讓我察覺到了自己是什麽樣的人。”

在通過核審,一切都結束之後,兩個人好好談一談吧,放下自己的一切矜持,坦誠地談一談吧。把自己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的恐懼,他的憤怒,他的憂傷,不再隱瞞,不再偽裝,不再說謊,全部都說給阿爾弗雷德聽吧。自己竟然也會想要依靠某個人,這是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而如今,他已經不想再故作堅強。

——“阿爾,到那個時候,你會怎麽看我呢?請原諒我的軟弱,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

亞瑟這麽想著,覺得房間裡變得更加明亮了,盡管身處在一片灰蒙蒙的,正醞釀著一場風暴的雲堤下,但他的心裡卻是一片晴朗。亞瑟擺弄著阿爾弗雷德采給他的鮮花,露出一個微笑。在亞瑟的眼前展開了一幅美好的願景,當他跨過席位核審之後,面前將會是屬於他的嶄新人生:柯克蘭家族複興的任務完成了,他從此擺脫了束縛著自己的家族執念;他成為了黑桃隨從,入住王宮,在那裡他會開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更重要的是,他和阿爾弗雷德會重新恢復以往的親密無間,他終於不必再隱藏自我,他終於能夠得到真正的自由。

——“阿爾,我親愛的阿爾,想要保護你,也想要為你保護,如今我終於可以正視自己的內心。”只是這樣幻想著,亞瑟就感到一陣幸福,身體如此輕盈,如同飄在雲端,未來的一切都閃閃發亮。

但是亞瑟沒有通過核審,他甚至沒能參加核審。

阿爾弗雷德下手很重,亞瑟整整昏迷了三天才恢復知覺,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得到了柯克蘭家次子獲得黑桃隨從資格的消息。他不敢置信,但卻不得不接受事實:在核審前夕,阿爾弗雷德從背後襲擊了他,代替他,以柯克蘭家族推選者的身份通過了席位核審。

亞瑟被徹頭徹尾地背叛了。

他的所有一切都被奪走了。繼承人的尊嚴,兄長的驕傲,即將加冕的榮耀,他為之奮鬥了十余年的生存目標。幾千個日日夜夜,他流下的每一滴汗,咽下的每一聲淚,刻下的每一道傷痕,頃刻間成為了毫無意義的存在,成為黑桃隨從曾經是他唯一可以抓在手中的存在,而如今,他伸出的手中唯有空虛。

阿爾弗雷德奪走了他的一切,不留一絲溫存。

那個時候,疑惑和悲痛還沒有轉化為憎恨,對於阿爾弗雷德的背叛,亞瑟感受得更多的是一種不真實的空虛,那就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而他僅僅是透過一層玻璃看著這一切。阿爾弗雷德怎麽會傷害他呢?這一定只是一場漫長的夢境。

在最初的幾天,亞瑟仍時不時地向窗外眺望,期望著撇到阿爾弗雷德的身影,甚至有那麽幾次,他認為自己真的捕捉到他了,那一抹懾人的天藍色在他的視網膜上一閃而過,但當他飛快地跑到窗前時,卻只看到一叢叢在微風中搖擺的迷迭香。更多的時候,亞瑟只是仰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義,他兀自沉浸在記憶中,和阿爾弗雷德呆在一起。但過往的回憶向流水般飛快地逃走,用那些瑣碎殘片拚湊起來的影像日漸稀薄,褪色。

——“阿爾……”

亞瑟在心中默念,忽覺耳邊傳來翅膀拍擊的聲音,他慌忙抬頭,只見窗外飛過一群白鴿。遠處,草地在延伸,道路在蜿蜒而上,緩坡在爬升,雄偉的城堡拔地而起,屹立在湛藍的天空之下。那一刻,亞瑟的目光穿越了漫長的距離,他仿佛可以看到,兩排鎧甲士兵夾道而立,泛著冷光的長矛交疊出一條鋼鐵長廊。踏著鮮紅的地毯,阿爾弗雷德的身影正一步步走進黑桃王宮,他的外衣下擺在微風中搖擺,步履穩健,義無反顧,直到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隔絕了他們的世界。

直到那時,亞瑟才那麽真實地感受到阿爾弗雷德的離去。阿爾弗雷德離開了他,留他獨自一人在這片孤寂之中,那不同於在黑夜的森林中,並非瞬間降臨,而是慢慢滲透。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亞瑟不無痛苦地感到比從前更為孤單,更為被遺棄。柯克蘭老宅比以往更陰沉,更冷漠。在看不見的地方,充斥著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雙手,目光鄙夷的眼睛。而在這偌大的宅子中,如今只有亞瑟一個人,他跌入了悲傷的巢穴之中,多麽希望就這樣溺死在其中。

——“阿爾……”

他再也不能把手貼上他溫軟的面頰,再也不能輕撫他柔軟的金發,再也不能在他的藍眼睛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柔和的陽光充斥著空蕩蕩的房間,將一片金色灑落在亞瑟的肩膀,鴿群的影子從他的身上飛速掠過,輕柔的振翅聲逐漸遠去,留下一陣平和的寂靜,只有寂靜。亞瑟站在窗前,任憑微風吹拂著他的頭髮,只是緩慢地,茫然地,用雙手捂住面龐,但淚水還是衝出眼眶,從那些細小的縫隙中逃逸出來,順著臉頰流下。

——“阿爾……”

他好想念他,他心愛的人,究竟在什麽地方。

自己明明還什麽都沒能告訴他。

自己是多麽以他為傲,希望他得到幸福。

自己是多麽寂寞無助,渴望他堅實的臂膀。

自己是多麽愛他,多麽需要他。

可是這些話,他永遠都無法讓阿爾弗雷德知道了。

Chapter12end

Chapter13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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