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甫收攏了有些紛亂的念頭，望著拜倒在身前的聶小倩，免不得明知故問道:“你既為鬼魅，便該早入輪回，為何仍在人間淹留?”

　　聶小倩聽了這問題，登時有兩滴清淚從眼角滾落，沿香腮下滑滴下來落向塵埃。只是那淚滴尚未沾地，便已化作絲絲陰氣消散。

　　她又向上施了一禮，淒然道:“上仙容稟，小倩十八歲夭亡，家人將我葬於這座蘭若寺之側，本意是令我早晚聆聽佛音，早日得以解脫。豈知忽有妖物移居此地，殺害了滿院僧眾，又將我魂魄拘去，肆意欺凌奴役。

　　“若僅此倒還罷了，近來那妖物為修行邪法，需要大量人類男子的精血，竟欲訓練我以色相魅惑助其害人的伎倆。想小倩生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實不忍也不甘為此邪行。天幸今日能遇到一位修行的上仙，萬望上仙慈悲，救小倩脫此妖物魔掌。”

　　李公甫緩緩點了點頭，道:“若你所言不虛，其情卻是可憫，救你脫困也是應有之義。只是你說話中提到的妖物究竟是何跟腳出身?我若要救你，勢必與這妖物作對，總要知己知彼，才能多一些成功的把握。”

　　聶小倩猶豫了片刻，臉上似有畏懼之色，輕聲道:“說起那妖物的來歷，委實有些駭人。記得那時小倩朝夕沐浴佛法，已經能夠在夜間顯化身形。忽有一夜風雨大作雷電交加，有一株龐大如山嶽的連根古樹從天而降，落在蘭若寺的附近，卻正好是小倩墳墓的旁邊。

　　“那古樹落地之後，數以千計的虯曲樹根鑽入地下，同時卻又有部分樹根在蘭若寺的寺院內破土而出，便如無數靈蛇巨蟒般纏住寺中的僧人，隨即根須刺入他們的體內吸食血液，霎時便將十多個僧人吸成了乾屍。

　　“當時我躲在一旁看到這一幕，隻駭得心膽欲裂，正想遠遠逃開去，卻被那古樹的一條樹根纏住送到樹身跟前。那樹身上忽地現出一條裂縫，一個紅裝婦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自稱‘木姬’，又要小倩稱她為‘姥姥’，從此便做了她的奴婢直至如今。

　　“上仙若要對付此妖，須得多加小心。因為她不僅法力強橫，這些年來更在暗中將根系伸展蔓延至方圓三十裡范圍。在這范圍之內，一絲一毫地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的耳目……”

　　“賤婢多嘴！”小倩剛剛說到此處，地下忽地傳來一聲似男又似女的喝聲，隨即這禪房的地面上破開一洞，一條手臂粗細、通體遍布須絨的怪蛇從洞內竄出，奇快如電地齧向小倩的咽喉。

　　聶小倩花容失色，卻似嚇呆了一樣不知閃避。

　　李公甫冷哼一聲:“妖孽敢爾！”

　　他右眼的瞳孔忽地分化出一個顏色赤紅比針尖稍大一點的微型瞳孔，射出一道細如毫發的赤光照在那怪蛇身上。

　　整條怪蛇身上忽地騰起大片金紅色烈焰。只是瞬息之間便又化作長長的一條焦炭落在地上摔成十數段。

　　“嚇死我了！”此時那聶小倩的臉上既無先前的憂苦，也無方才的恐懼，眉眼間竟顯出些精靈古怪的神氣，嘴角也微微上翹，露出一點頑皮孩子似的笑容。

　　李公甫的神色有些陰沉，冷然道:“你這鬼丫頭也算厲害，居然以自身為餌挑動我與那樹妖動手，究竟安的是什麽心思?”

　　在聽聶小倩說到那樹妖有監察三十裡內所有動靜的本事時，李公甫便已經感覺不對。對方既然有如此本事，便該知道自己這一行人來者不善，又怎會只派出聶小倩這麽一個修為淺薄的小女鬼來作怪。

　　等到那樹妖驟然發難，對付的卻是聶小倩時，他忽地明白樹妖派聶小倩來的目的該是試探自己等人的虛實，所以她才會挑上明顯是首領的自己。而聶小倩這鬼女也另有居心，不但沒有來試探自己，反而將樹妖的老底抖個乾淨。如此一來便激得樹妖出手殺她，而自己又不得不出手相救，雙方交手一次之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對立的立場。

　　聶小倩先是嘻嘻一聲輕笑，重新盈盈在李公甫的身前盈盈下拜，臉上卻又現出與她少女形象極不相稱的滄桑與感慨，幽幽歎息一聲道:“上仙見諒，小倩朝夕與虎狼相伴，若不能養出些心機，隻恐這一縷殘魂早已被吞個乾淨。方才言語間雖有些圖謀在內，所說內容卻是字字屬實絕無半點虛假。況且那樹妖本就對上仙這一行人心存歹念，如今小倩不過是將衝突提前引發。還請上仙垂憐，誅除那樹妖，拯救小倩脫此魔淵。”

　　李公甫冷哼一聲，先沒有理會這神情百變不知那副面孔是真的女鬼，緩緩地將左手抬起，掌心的上空浮現出一個由五色光華交織而成的氤氳光團，而後反掌向下一按，那五色光團倏地沒入地下，這一刻大地似乎變得透明，上面的人可以清晰看到一圈圈五色光華如同漣漪般向著四周蕩漾開去。

　　他收回手掌負在身後，轉頭向著聶小倩道:“現在這蘭若寺地下已經沒有樹妖的半絲根須存在，本座要問你一件事回請，希望你如實回答，不要再弄什麽心機，以免自誤！”

　　說到最後四字時，他的口氣和神色都已經極為嚴厲。

　　聶小倩卻有換了一副淡雅自若的神色，而且從李公甫“本座”的自稱猜到了一些事情，也改了稱呼溫順答道:“大人若有疑問，小女子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公甫沉聲問道:“不久前，‘天刑司’金華府分司首座孟春鳴遇害，死狀頗有些古怪，你可知道此事的原委?”

　　“原來您果然是‘天刑司’的大人。”聶小倩有些欣喜地道，“此事小倩知之甚詳，正是那樹妖下毒手殺害那位孟首座。那一天……”

　　她剛剛說個開頭，門外忽地傳來一陣嘈雜的烏鴉叫聲，隨即便有一個嘶啞難聽的蒼老聲音喝道:“賤婢聶小倩何在?我等奉姥姥之命，擒你這叛逆回去受刑！”

　　聶小倩的臉上登時又現出驚懼之色:“大人要小心，那是樹妖手下的鴉婆子們，最是凶殘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