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湖古稱彭蠡澤。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其意是指這片湖泊的形狀酷一個似葫蘆瓢。
在鄱陽湖北端水面較窄處有一渡口名為“鄱陽津”,自古以來便是路人過客東西往來的交通樞紐。
這一日風和日麗,一艘大渡船由東向西行駛在鄱陽湖上,船上載了四五十位客人,士農工商身份各異。
渡船行至渡口當中時,那船老大忽地將船停住,然後招呼手下的兩個夥計幫忙,在船頭擺上香案祭品,一起焚香叩拜起來。
等祭拜完畢,又唉聲歎氣地將作為祭品的活雞活鴨拋入水中。
說也奇怪,那雞倒還罷了,鴨子卻是會鳧水的,但到了水中後隻展翅撲了幾下,水面上忽地打了一個旋兒,幾隻雞鴨便一起沉了下去再沒浮上來。
船上的客人看得有些莫名奇妙,其中一個面容方正的青年書生上前問道:“船家,你們這是在祭祀那位神明?何況既是祭祀,便該是心誠則靈,你們如此愁眉苦臉,神明又豈會降福保佑?”
船老大見問話的是位讀書的士子,也不敢怠慢,忙施個禮回答道:“這位相公有所不知,年前不知從哪裡遊來一條豬婆龍,竟在咱們這鄱陽湖裡安家落戶。這條豬婆龍已經成了氣候,曾托夢給兩岸的船家,說是每次行船時,須要將活雞活鴨送於它吃,才可保一帆風順,否則必致傾覆之禍!
“初時人們也並未在意,結果船到河心當真莫名其妙的沉了,幸好船上的人總被一股浪頭推到岸邊,未鬧出人命來。大家這才怕了,便依了那豬婆龍的要求,行船時備些雞鴨來貢獻給它。只是咱們都是靠力氣吃飯賺些辛苦錢,一次兩次還好,每天都置辦雞鴨,日子未免過得越發緊巴了。”
“反了!反了!”那書生勃然作色,也不再理會那船家,大步走到船頭,手指著船下的湖水厲聲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這妖孽竟敢公然威逼百姓,勒索血食,當真以為我大虞的天下沒有王法不成?”
那船老大駭得面如土色,急忙上前來勸道:“相公噤聲,休要惹惱了那物,連累了小人及滿船的客人!”
看著那可憐巴巴的船老大以及或怨恚或恐懼地望著自己的同船客人,那書生的一口氣被硬生生塞回胸中發作不出來,隻得在船頭用力頓足道:“也罷,此刻我便不與這妖孽計較。等下船之後,我立即到官府報案,看是否沒人來管這事情!”
此言方出,人群中忽地傳出一聲充滿鄙薄之意的怪笑。
書生立時怒目相向,人們紛紛向兩邊閃開以表示自己的清白,登時現出站在船尾的一個怪人。
此人生就一顆上尖下寬的特大腦袋,一頭半長不短的亂發並未挽髻,與一部連鬢絡腮胡須都如同亂草一般肆意橫生豎長,兩隻眼睛白多黑少,只有豆粒大小的兩顆眼珠在眼眶之內骨碌碌亂滾,一張嘴巴卻生得奇大,張開時幾乎要咧到耳邊,露出上下兩排如同野獸般的白森森利齒。他的身材不高,軀乾頗為粗壯,四肢卻又短又細,瞧上去頗不勻稱。
看到這人時,滿船之人無不驚駭,大家都是行路之人,彼此之間多半素不相識,但每個人都清楚地記著上船時絕沒有一個相貌如此“出眾”之人,卻不知他是怎樣出現在船上的。
那書生先是被這怪人的凶相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後反而上前幾步,向著怪人拱了拱手道:“方才可是這位先生發笑?”
怪人將一雙小眼睛一翻,
傲然道:“是老子笑的又怎樣?” 書生怒道:“敢問在下所言有何可笑之處?”
怪人冷笑道:“老子笑你妄為讀書人,卻實在不明事理。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連官府都有設卡收費,俺……那老龍既然佔據了這片水域,怎麽就不能收些血食?”
“強詞奪理,一派胡言!”書生連連搖頭,“官府收取稅費,乃是朝廷法度,那妖孽算什麽東西?”
怪人雙目生寒,身形一閃便到了那書生面前,一把揪住書生胸前的衣服,陰沉著臉道:“你們官府有法度,老龍也有一樣東西絲毫不差,自然擁有與官府一樣的權力!”
書生雖然已經有些臉色發白,卻還是出言問道:“那妖孽有什麽東西?”
怪人忽地磔磔怪笑:“便是這把子力氣!”
話音未落,已經如提燈草般將書生提了起來,隨手一揮便向水中扔了出去。
船上眾人齊聲驚呼,船老大更是向著那怪人匍匐拜倒,連連叩頭道:“龍爺爺息怒!”
他卻是已經從兩人的對話中猜出這怪人正是那條豬婆龍。
那書生被豬婆龍擲出足有二三十丈遠近,眼看便要落入水中,在船上忽地有一人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霎時便已趕上那書生。那人伸手抓住書生的肩膀,身形一個盤旋飛回了船上。
船上眾人驚駭之下定睛看時,卻見那救人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面目清秀俊美,在他的身邊還站著另一個相貌穿戴一模一樣、似是一對孿生兄弟的少年。兩個少年的身後又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正問那驚魂未定的書生是否傷到。
豬婆龍見有人插手自己的事情,愈發惱怒,暴喝一聲:“既然你這小子亂管閑事,便與這書呆子一起下水涼快罷!”
說著閃身過來,兩隻又乾又瘦如同雞爪的雙手同時抓向書生和救人的少年。
正與書生說話的青年眉頭微蹙,說一聲:“徐彪、徐豹,趕它下水,以免誤傷無辜!”
“是,世叔!”這對孿生兄弟齊聲答應,一個出左臂一個出右臂,分別格住豬婆龍的雙臂,然後一個出右拳一個出左拳,兩個並不算大的拳頭如同兩柄戰場上用來破開城門的攻城錘,重重地轟在豬婆龍的胸腹之間。
那豬婆龍一聲慘叫,整個身體被打得向後飛出十幾丈遠,向後一仰倒栽入水中。
兩個少年一起縱身越出船舷,在空中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與速度一個轉體,如錦鯉穿波一般鑽入水中,卻是半點水花都沒有濺起。
“小兄弟!”那書生見狀大驚,當時便要向船舷便撲來。
身邊那青年伸手將他攔住,微笑道:“這些兄台放心,我那兩個侄兒有些手段,在水中絕不會輸給那孽畜。你隻管在船上看著,少時便見分曉。”
書生將信將疑,但想到自己有心無力,終究還是聽了那青年的勸阻,拱手道:“尚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在下白鹿書院弟子寧采臣,兩浙道嘉興府人氏。”
“兄台名為寧采臣?”那青年的神色有些古怪,也拱了拱手道,“在下李公甫,兩浙道杭州府人氏,與寧兄算是同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