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時,又已經稀稀落落的開始下了。
就仿佛像最開始一樣,馬車沒有來過,嶺南五鬼仍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
但就在一瞬之間,一切都變了,地上躺著屍體。獨孤方手中緊緊的握著匕首。
他的雙眼深邃卻無神,他的心已因孤獨而顫抖。
他顫抖的雙手緊緊攥起一把雪,然後整塊雪都化在了他的手心。他忽然發現,在這個世上,他竟沒有一個能掏心掏肺說話的人。
每當他殺完人以後,都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就像是從上一刻的喧囂突然變得很安靜,死一般的寂靜。
他喜歡看雪,他又覺得雪花落在地上沙縱即逝的感覺很殘忍,就像流星一樣劃過。
他怕自己的生命也會這樣短暫,有那一刻,他竟然開始害怕死亡,他不敢想象自己被別人殺死以後曝屍街頭的慘狀。
但隻要他看到一個人,甚至隻要看到那人的眼睛,他心裡的害怕,猶豫不決,都會一掃而空。
方留白。
如果問他存在的意義的話,那麽他一定是為方留白而活。
方留白教他養他,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殺手,他決定此生為他而活。
隻要有一個人要擋住我的去路,我就要殺死他。
隻要方留白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所以他冰冷的眼神緊緊的盯著一個人。一個在生死邊緣垂死掙扎的人。
獨孤方瞧著躡手躡腳準備逃走的猿魔,心中湧起一種感覺,他本應是像猿猴一樣馳騁於山野叢林之間,即便是大雪酷寒之地,至少輕功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但此刻的猿魔卻亦步亦趨的前行,仿佛前方是懸崖峭壁,又好像每走一步就要踏入萬丈深淵。他走的是這樣緩慢,慢的時間仿佛都要靜止。
一雙眸子對這樣一個七尺大漢尤其重要。
獨孤方歎了口氣道:“你早知如此,剛才就不該向我出手。”
猿魔一怔,他眼睛既看不到,也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麽,但這個聲音卻是獨孤方無疑。他怔了怔,說道:“嶺南五鬼生死與共,哪有我不出手的道理。”
獨孤方道:“生死與共,好一個生死與共,此刻嶺南五鬼就只剩下了你這個半死鬼。”
猿魔眼中混著血流下了兩道淚,顫聲道:“他們,他們都死了?”
獨孤方心中又是一動,道:“嗯。”
猿魔道:“那你還留我在世幹什麽?”
獨孤方道:“只因我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
他對這個手下敗將,要死之人竟然要用“請教”兩字。
猿魔也道:“我現在是待宰的羔羊,要問什麽盡管問吧。”
獨孤方緩緩道:“你們說的八寶山莊是什麽地方,寶藏又藏在哪裡?”
猿魔道:“十二月十五日是八寶山莊的盛會,邀請了中原各路豪傑品茶賞雪。這寶藏一說是我們從一個老者那裡聽說的。”
獨孤方道:“聽說的什麽?”
猿魔道:“八寶山莊裡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傳說誰能找到八寶山莊的寶藏,就能武林稱王!”
他越說越憤慨,渾身顫抖,仿佛在講一個氣勢磅礴的故事。
他的雙手已被指甲嵌進了肉裡,獻血一滴滴的伴隨著雪花滴落在雪地裡。
他的頭髮已因憤怒變得膨脹。
獨孤方輕輕閉起了眼睛,他想在一瞬間,哪怕一霎那去感受猿魔的痛苦。
他以前在殺死一個人之前,
都要盡情的享受這個人臨死前的恐懼。 他享受這個過程,就像享受一種成果。
就好像獵人費勁千辛萬苦抓住一頭棕熊,然後將它綁在樹上磨著刀看著他流淚。
愈是害怕的他越覺得刺激,那些大義凜然,英勇赴死的慷慨之士,獨孤方卻已懶得下手。
只因即便殺了他也找不到那種成就感,他也不覺得鮮血噴湧而出的一霎那的張力和美感。
他盡情享受著,緩緩說道:“寶藏在哪裡?”
他問了第一遍,沒有回話,又問:“寶藏在哪裡?”
猿魔已再也說不出話了,因為他嘴角流出了血,已經自絕經脈而死。
獨孤方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看著眼前的猿魔,看著這個適才好像是因為害怕而顫抖的猿魔。
他竟已自絕經脈而死,他竟已不給獨孤方殺死他的機會。
此刻天地之下又只剩下了一個人。
孤獨的人,孤獨的獨孤方。
天地之間莫非王土,難道都已成了螻蟻都不如的人?
獨孤方緩緩的走上前,抓了一把雪,灑在猿魔的臉上。他忽然開始敬重這個漢子,嶺南五鬼本就不在獨孤方殺人的計劃之中。
這一次隻不過機緣碰巧,讓獨孤方撞上了。
嶺南五鬼在江湖上作惡多端,早已是惡貫滿盈,獨孤方這也算是替天行道,隻不過獨孤方本沒有必要這麽做。
他本可以洋洋灑灑的離開,他本可以瀟灑的不去管這其中的事情。
可是他自七歲的時候認識的秦老伯,秦老伯待他像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可是剛剛被蟲四娘殺死的時候,他卻隻能強顏歡笑,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合上秦老伯的眼睛,所以他決定了結嶺南五鬼。
但他突然也發現一個道理,有些人也不是非殺不可。有些人雖然名聲很壞,但人品卻讓人敬佩。有些人行善積德,背地裡卻幹了不知多少壞事。
陸莊主廣結善緣,樂善好施,但人面獸心,背地裡大肆斂財,致使周圍百姓民不聊生,當面卻到處捐款, 修建寺廟,讓附近的百姓十分欽佩。
獨孤方在市鎮上打聽陸莊主的為人,一個生了癩疾的小女孩的母親說這個世上可以沒有天王老子,但是不能沒有陸莊主。
只因陸莊主在她女兒生病的時候送了一袋米。
可是她卻萬萬想不到,小女孩得的癩疾卻恰恰是吃了陸莊主送給她們的一隻死雞。
他還記得要將陸莊主殺死的時候,陸莊主抓過自己的兒子說殺了他都不能殺了自己,然後獨孤方的匕首已刺進了陸莊主的咽喉。
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
嶺南五鬼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但當得知其他四鬼已成亡魂猿魔也沒有獨活。他們雖非親兄弟但勝似手足。
大雪依然不停歇,將走在雪中的獨孤方淋的須發皆白,他的身子是冰冷的,但內心是熾熱的。
他又孤獨的哼起了那首詞:“貧富喜雪晴,出門意皆饒。鏡海見纖悉,冰天步飄u。??一一仙子行,家家塵聲銷。小兒擊玉指,大耋歌聖朝。??睿氣流不盡,瑞仙何榱取J賈疑找梢燉裾小??市井亦清潔,閭閻聳i。蒼生願東顧,翠華仍西遙。??天念豈薄厚,宸衷多憂焦。憂焦致太平,以茲時比堯。??古耳有未通,新詞有潛韶。甘為酒伶擯,坐恥歌女嬌。??選音不易言,裁正逢今朝。今朝前古文,律異同一調。??願於堯g中,奏盡鬱抑謠。?”
獨孤方覺得自己的內心中有一團小火苗在蓄勢待發,那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就像是人世間的感情,已經開始觸碰到了他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