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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殮師卡拉維日記》第16章 結束和開始
  午夜了。

  整個城堡的燈火已經大部分熄滅了,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仆役也該睡了。父親應該還待在他的書房裡面,是時候行動了。

  入口就像一塊融化的冰,當冰冷的藥液劃過食道最終落入胃袋時,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裝藥的容器被我隨手扔進我的那一堆瓶瓶罐罐中了,想從這些東西中找到它是大海撈針。

  藥效發作的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我險些就沒能按我設定的計劃執行,我的房間位於二樓,下面是松軟的泥土,從上面掉下去要不了我的命,但是能為我的“死”提供一個借口。我走向陽台,這時我的胃已經開始痙攣了。當雙手夠到圍欄的時候,我就已經快不能控制我的上半身了,真冷啊,就像骨髓裡都結了冰一樣,我的牙齒在打架,極端的寒冷讓我的行動更困難了。在我把一半身體探到圍欄外面時,我就失去平衡掉了下來。

  真奇妙,一點也不疼,雖然我可能斷了根骨頭。非常好,我暫時沒有聽到尖叫,黑暗掩護了我,讓我們沒能第一時間被發現,那在早上他們發現我的死亡的時候就更加順理成章了,畢竟如果在我掉下來的第一時間內就被發現,我不合理的死亡速度會招致懷疑的。、思維和聽力、視力都毫無問題,我想睡一覺,卻發現連眼皮的動作都控制不了,看來我隻能睜著眼等待天亮了。

  哦,真是好極了。

  在天明時分,我終於聽到了期待已久的高分貝尖叫,很快整個城堡就炸開了鍋。

  最早發現我的應該是一個園丁,她第一時間就尖叫著跑回去喊醒了所有人,父親和老管家懷特很快出現在了我的身邊,“怎麽回事?誰發現他的?”父親焦躁的對懷特喊道,周圍則是七嘴八舌的嘈雜聲,“少爺一定是不小心摔下來了,具體時間不清楚,我們是上工以後才發現他的。”“我這就去喊醫生。”老管家說,父親點點頭,懷特快步跑開了。

  這時候,又是一聲尖叫,“少爺他沒有呼吸了!”仆人們又是一陣手忙腳亂,這時候,父親爆發了,“滾!都滾!給我把附件的醫生統統叫來!別在這礙事!”仆役們頓時如鳥雀散,隻留下孤零零的父親一個人。

  我的雙眼直愣愣的看著父親,他會為我的死感到悲傷嗎?這麽多年來,我甚至弄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他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句好話,但是他卻毫不吝惜的掏錢為我和休穆琳找最好的醫生看病,讓我們衣食無憂,甚至在我選擇有辱家族的死靈系魔法以後他也僅僅是痛罵了我一頓,在此以後從來沒給過我好臉色看,卻一言不發的承擔了我高額的學費。

  如果他真的那麽討厭我們,我們早就餓死在了平民窟,阿德萊德家族也根本不會傳出公爵與一個卑賤的平民女人生下了兩個子女的醜聞,我和休穆琳沒能給他帶來任何的好處,這點我比誰都清楚,有的隻是無盡的麻煩。

  他會因為我們的死而哀傷嗎?還是欣喜與終於擺脫了兩個累贅?

  父親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他哭了。

  他用粗糙的大手輕輕的把我的眼睛合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不斷有大滴大滴鹹鹹的水滴流到我的臉上。

  他在哭。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眼角也酸酸的,這種感覺在休穆琳死了以後還是第一次。

  但是我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醫生們到了。他們堅持說我受的傷根本不足以致死,但是偏偏解釋不了我為何停止了呼吸也沒有心跳。

  他們仔細的檢查我的身體,確定了導致這一切的不是詛咒,也不是疾病,最後他們隻好無可奈何的把原因歸結於“猝死”。他們表示愛莫能助。

  父親對此做出的反應超過我的想象。他衝那些人咆哮怒吼,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他們,說他們是一群拿著津貼的廢物,連一丁點小事都做不好,說他們空有名聲,卻連一個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我可以想象醫生們的臉色難看到了什麽程度,但是他們不敢跟一名實權公爵頂嘴。懷特在盡力勸說父親息怒,好說歹說才讓他們身體完整的離開了這裡。

  我感覺對不起父親,我現在明白了母親和休穆琳的死也傷到了父親的心,但是我卻讓他第三次埋葬自己的親人。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親自向父親道歉。但是那已經不可能了。

  一個死人是沒法說話的。

  這樣是為他好,我告訴自己,如果我不死,不管是我留在家族還是直接失蹤,結果都會比現在更糟。如果我不能盡快找到犧牲品,我就會慘死於靈魂碎片的反噬,家族必定會因為此事受牽連。如果我頂著家族的名義研習靈魂學,整個家族早晚要毀於教會的製裁。如果我一言不發的消失了,父親會派人尋找我,我遲早都會被發現。唯有一死,才是最好的辦法。讓父親死心,時間會淡化他的悲痛。沒有人會在死人身上浪費時間。

  釘子敲入木頭的聲音邦邦作響,他們請了一流的殯葬師為我整理易容,幫我穿戴整齊,然後把我放進了棺材,開始釘上蓋子。我什麽都看不見,但是我可以聽到與感覺的到一鏟一鏟的土正在覆蓋我的棺材,沒過多久挖土聲就停止了,然後是腳步的離開聲,隨後便是一片寂靜。

  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麽感覺?是否也像現在一般孤獨與寒冷?

  上方傳來飛速的掘土聲。我知道是老懷特來了,真難想象一個花甲之年的老人還可以有這麽大的力氣。鏟子再快要挖到我的棺材的時候就放緩了速度,生怕擦傷了我的棺材的外殼。掘土完畢後接下來的是嘎吱嘎吱的撬釘子聲,然後我的棺蓋被人用力的打開了,一個冰涼的、細長的堅硬的容器被塞進我的嘴裡,讓我喝下裡面寒冷刺骨的液體,然後一隻有力的手把我拉了起來。我花了大概一刻鍾才恢復對身體的控制權,當我睜開眼睛時,看見老人已經把棺材按原樣釘好,一鏟子一鏟子的把挖出來的泥土送回去。而在他身後放著的, 正是我的行囊。

  恢復行動力以後疼痛也隨著而來,我斷掉的幾根骨頭雖然不是關鍵性的四肢與脊椎,也沒有斷裂刺入內髒,但是還是很疼的。老人連這點都想到了,他帶來了繃帶,簡單的幫我把斷掉的骨頭固定一下,行動就已經不礙事了。“守夜人都被我灌醉了,不過保不齊什麽時候他們就會醒,少爺,您還是盡快離開這裡比較好。”我點了點頭,給自己披上了黑色的魔法師長袍,戴上了遮住臉的兜帽。這樣打扮的法師很多,守衛根本不會去一個一個檢查,沒有人會知道我是誰。

  “少爺,老家夥隻能幫你到這了。”老人略帶歉意的說,“前方的路得靠您自己走了,希望您不要走的太急,走累了,就歇一歇。”

  “你也照顧好你自己。”我說,隨後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也幫我照顧好我爸爸。我欠你們的,這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償還了。”

  老人微微一怔,隨後笑了起來,笑的流下了眼淚:“多少次了?你堅持稱他為父親,就是不肯喊他“爸爸”,要是老爺能聽到,肯定得高興死。你們兩父子啊,都是嘴上說的厲害,心卻軟的很。”

  我與老懷特道別,獨自一人前往城門方向。在我即將消失在老人的視野的時候,我看見了遙遠的蒼老身影向我用力揮手,做出了“祝好運”的手勢。

  我揉了揉我有些發酸的眼睛,這隻是進了灰塵,並不是我一天當中第二次想哭了。

  今天開始,世界上就沒有公爵之子――卡穆特・阿德萊德這個人了,有的隻是一個流浪的死靈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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