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絲毫猶豫,齊格一把撿起了面前的匕首,像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搶過了一塊麵包。
他翻轉身子,改為趴在地上,拖著那條受傷的腿,緩慢而堅定地向傑克爬去。
爬了一會兒,他似乎是嫌自己爬得太慢了,便將匕首咬在了牙齒之間。這一來,果然是爬得更快了些。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所有人都表現得十分淡定,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聖典有雲:‘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普羅米斯說道,“朱利安爵士,您這樣的處置,真是再妥當不過了。”
看著在地上艱難爬行的齊格,朱利安微笑點頭,默然不語。
傑克也在看著向自己爬來的齊格,感覺著越來越近的死亡。到了這個時候,這個悍匪竟然還沒有放棄求生的**。
看上去似乎有些詭異。如果是死在朱利安的手上,他表現出了一種“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般的視死如歸。可是,要他死在跟他有著深仇大恨的齊格手裡,卻讓他無法接受。
在他的心目中,同樣是死,是死在一個自己無法抗拒的強者手裡,還是死在一個曾經任由自己折磨揉捏的弱者手裡,這其間卻是有著巨大的差別……
只見他雙目圓睜,臉上橫肉扭曲,牙齒掉了一半的嘴裡,噴湧出令人作嘔的臭氣,發出了令人恐懼的詛咒。
面對著猶如惡魔附體的傑克,齊格並沒有被嚇住。慘死的親人,已經完全佔據了他的腦海。他知道,親人們此時肯定都在看著他。
眼看著齊格離他的仇人越來越近,邊上的人們紛紛讓開,給他騰出位置。
“聽說在那遙遠的東方大陸,那裡的學者們都倡導什麽‘以德報怨’。真是可笑。”馬格曼修士感慨道。
“那是一種曲解和誤導。”朱利安說道,“按照東方大陸某位賢者的原話,應該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說得好!”馬格曼擊節讚歎,“這才像話嘛。”
“沒想到,您對東方文化,竟然也有著如此深刻的了解。”奧格托騎士詫異地說道。
“這是受我妻子的影響。”朱利安毫不臉紅地說道。頓時打消了所有人的疑問。
人們看著雙手活動自如,牙齒咬著匕首的齊格,再看看手腳全斷,只有脖子能夠動彈的傑克。
“可惜的是……”波隆那黝黑乾瘦的臉上,忽然露出苦笑,“在許多時候,‘以直報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利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仰望蒼天,悠悠說道:“願世間常有此時!”
他們說話的工夫,齊格終於爬到了傑克的身邊。
死亡迫在眉睫,這個手上沾染了無數人命的悍匪,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他的身體拚命地蠕動著,但是卻移動不了分毫,他的四肢拚命地扭動著,但是卻抬起不了一絲。
他的脖子瘋狂地轉動著,缺了一半牙齒的大嘴,瘋狂地咬合著。不過他的攻擊范圍實在是小得可憐,齊格又怎麽可能送過去讓他咬?
齊格用一隻手撐起了身子,再用另一隻手,取過一直用牙齒咬著的匕首。然後,他反手握著匕首,對著傑克的身體比了比,似乎是在找下刀的位置……
傑克徹底絕望了,發出了一聲淒厲而悠長的慘叫,完全不像是人的聲音。
慘叫聲曳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割破了喉嚨。
齊格當然沒有去割他的喉嚨,而是一刀插進了他的上腹。鋒利的匕首插進了柔軟的身體,發出了“噗”的一聲悶響,像是捅破了一隻皮球。
然後,齊格維持著插入的深度和穩定,將匕首一路緩緩向下,緩慢而堅定,從容不迫,像是割開了一隻口袋……
傑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的橫肉已經完全變形,一對眼珠子幾乎瞪破了眼眶。他的嘴巴長大到了極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股濃烈的惡臭彌漫開來,人們不得不又退遠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齊格松開了匕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已經哭夠了,便抬起頭,一眼便看到了朱利安。
“我們還有其他的傷員,而且這裡並不安全,我們要為將來打算。所以,那兩位尊敬的修士,雖然有著高明的法力,但實在還是沒有多余的精力來幫你。”朱利安溫和地說道,“更何況,你自己的傷,自己應該心裡有數。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你即便得到了治療,但也活不了多久。”
“沒關系。”齊格低聲答道,“就算我現在死了,也沒什麽。”
“當我說話的時候,你怎麽就不能認真一點呢?”朱利安的表情變得嚴肅了,“我說的明明是,‘幾乎所有的人’嘛。“
“您的意思是……”齊格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我的意思就是,除了我……”朱利安嚴肅地說道,“我認為你能夠活下去!”
這時,那個眨眼間便挑斷了傑克手筋腳筋的小男孩,出現在了齊格的面前。
“他會給你治療,並且會留下你所需要的藥材。”朱利安說道,“你留在這裡養傷,等傷之後,便跟著那位馬格曼修士。 那那些神職人員,都對你有著濃厚的興趣。如果你能活下去,他們不介意讓你加入教會,從一個最底層的學徒做起。”
“我想跟著您。”齊格脫口說道。
“但是我要你加入教會。”朱利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好吧。我依您的吩咐。”齊格迎著朱利安的目光,堅定地說道。
“放心的去吧。”朱利安又露出了微笑,“你的姐姐,還有那個苔絲,我會照顧的。”
蕭文幫齊格治療腿上的時候,朱利安來到了最大的那間木屋。
在這裡,普羅米斯正在為齊默爵士療傷。
昔日裡頗為威武的齊默爵士,早已是遍體鱗傷,甚至在某些部位,模糊的血肉中,露出了慘白色的骨頭。
他倒在床上,呼吸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氣。當他看到朱利安的身影時,眼中卻流露了一絲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