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已降臨,白天裡因為禮拜堂業務興隆的關系,而熙熙攘攘的安菲爾德城堡,現在安靜了下來。僅剩的兩名衛兵關閉了城門,其中一個盡職盡責地站在城堡最高處瞭望四方,另一個則早早入睡,等著半夜來換班。
卡森管家坐在他的小房間裡,就著昏暗的燭光,看著城堡的帳簿,兩道眉毛糾結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
“卡森先生。我可以進來嗎?”門外響起了女管家休斯太太的聲音。
“請進來吧。”卡森說道。
城堡裡地方狹仄,這個小房間既是他的辦公室,也是他的臥室。按理來說,不方便在入夜之後,讓一位女士進來。
不過他和休斯太太在安菲爾德城堡共事已經快三十年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屬於那種標準的“太熟了不好下手”。年輕時兩個人都沒有發生過什麽,更別說現在這一把年紀了。
休斯太太麻利地走了進來,反手將房門關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卡森管家。
“卡森先生,晚餐的時候,您為什麽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利安少爺?”
“我用了什麽樣的眼神?”卡森抬起頭,有些詫異地問道。
“你用的一種防賊似的眼神!”女官家的雙手撐在桌子上,逼視著男管家,痛心疾首地說道,“您怎麽能這樣?那是我們的少爺啊,那是我們看著他從小長大的利安少爺啊!”
“我不是故意的。”卡森首先申明,“當時我自己都沒有注意——真是太失禮了。不過,休斯太太……唉,難道您就沒有看出來嗎,他已經不是以前的利安少爺了。”
“是的,他比以前更加英武,更加勇敢了。這不是好事嗎?”
“他英武得過了分。”卡森毫不客氣地說道,“不管他願不願意,但是他已經對利昂少爺構成了威脅!”
“你在胡說什麽?”休斯太太驚道,隨即她壓低了聲音,但是語氣堅決,“利安少爺不是那種人!”
“他以前不是,甚至可以說現在也不是,可是將來呢?”卡森歎道,“休斯太太,我畢竟是一個男人,這樣的事情聽得多了。這樣的事情並不完全按照本人的意願,即便他本人沒有那個打算,事到臨頭的時候也會身不由已……”
休斯太太還是不信,“哼,你以為自己是誰?難道你比老爺和利昂少爺看得還遠?”
“休斯太太,作為一個仆人,察言觀色隨時揣摩主人的心意,是我們的必備技能。”卡森的話音裡帶著一絲哀涼,“在這一點上,老爺和利昂少爺未必比得上我。照我看呐,利安少爺在這兩個多月裡,身上發生的變化之大,遠遠超過了他們的想象。”
休斯太太搖了搖頭,“那你打算怎麽辦呢?你就不怕繼續這樣下去,利安少爺即便是為了維護自己代理領主的權威,也會第一個拿你開刀?更有可能的是,利安少爺原本沒有那種想法,被你這麽一刺激,反倒激發了他的野心。”
“在人前我會注意的。我承認,今天我是過分了。”卡森說道,“不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始終會用自己的方式,不時地提醒利安少爺,他只是代理領主職責。我會盡我所能地避免他產生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我決不能任由他野心膨脹,並因此而步入歧途鑄成大錯。我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佐治亞朱氏家族三百年來從未發生過的悲劇,在他們這一代人上演。為此,哪怕搭上我這條老命也在所不惜!”
在休斯太太敬佩的眼神中,卡森先生毅然說道:“這佐治亞男爵的寶座,始終是屬於利昂少爺的。”
“呵呵,說那麽多,還不是因為在老爺的孩子們當中,你最喜歡利昂少爺?真是個偏心的老家夥。”
“就算是吧。”卡森先生坦率地承認了,“不過,這也是為了利安少爺好。以他的資質和善良,只要邊上沒人挑撥,相信他也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今天他沒有去試圖霸佔老爺的臥室,而是選擇自己曾經的住處,這就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他從吃過晚飯後,就一個人進了費舍爾牧師的禮拜堂,一直祈禱到了現在。”休斯太太有些擔心,“要不我們一起看看吧。”
兩位管家來到院子裡,正好看到費舍爾牧師走出禮拜堂,轉身關上了門。
“費舍爾牧師,利安少爺還在祈禱麽?”休斯太太問道。
“哦,是卡森先生和休斯太太啊。”費舍爾牧師答道,“是的,朱利安爵士還在祈禱。唉,真是一位虔誠的年輕人啊,難怪吾主如此眷顧於他了。”
說到這裡,老牧師難得地感到了一絲羞愧。想他費舍爾這一生以來光明磊落,自問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
可是就在剛才,他看到朱利安跪在神像前,許久不曾動彈一下,一時好奇心起——年輕的爵士莫非是近來太過勞累,以至於跪坐在地上都睡著了?
等他悄悄地轉到朱利安身前,才發現自己冤枉了這年輕人。只見朱利安神情肅穆,兩眼炯炯有神,口中念念有詞,哪裡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費舍爾牧師心中有愧,示意兩位管家走遠了些,免得他們的說話聲打擾朱利安。
“朱利安爵士除了祈禱他的父親和兄長能夠平安的早日歸來之外,也在為他的叔叔、堂弟、家族的所有騎士,以及所有隨同出征的領民祈禱。同時,他還在乞求吾主指明方向,讓他能夠帶領佐治亞的人民,度過眼下的難關……”
牧師長歎一聲,“這個年輕人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卡森和休斯太太相互看了一眼, 心中不由得同時感到了一絲羞愧。
只聽腳步聲響,只見普羅米斯和薩哈爵士也來了。
見朱利安如此虔誠,自打來起就一直沒有認真祈禱的普羅米斯既覺得慚愧,又難免感到一絲詫異。貌似朱利安爵士向來對祈禱都不太上心,為了這個,還專門瞎編了一套說辭為自己辯解來著呢。
不過考慮到他如今的處境,他一下子變得如此虔誠,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正當人們越聚越多,壓低了聲音議論的時候。禮拜堂的門忽然打開了。
朱利安面帶笑容,目光清澈,大步走了出來。
“普羅米斯大人、薩哈爵士、卡森大叔、休斯太太……”朱利安語氣輕松,笑著跟大家打著招呼,最後看向費舍爾牧師。
“費舍爾牧師,我認為……吾主已經回應了我的祈禱,為我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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