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昂的話就像是在一堆乾柴上面扔了一支火把,眾多圍觀群眾的熱情被瞬間點燃。人們的身體在本能地往後退,以避開即將爆發的惡戰,脖子卻又伸得老長,生怕錯過了精彩的場面。
從場面上看,朱安兩家在高端戰力佔了絕對上風,擁有朱湯達父子和安德烈兄弟等四位三級騎士,而貝氏家族方面只有貝啟卡一個。但是他們畢竟人多勢眾,又是在自己的家門口,斷然沒有被朱利昂欺到頭上還忍氣吞聲的道理……
“夠了!”
關鍵時刻,在邊上看了半天熱鬧的崔拉圖男爵突然跳出來攪局了。
他在幾名本家騎士的護衛之下,不急不慢地走入場中,卡在了對峙雙方中間,然後朱利昂和貝啟卡齊聲問好:“舅父/姑父大人!”
這一句話道破了崔拉圖男爵的“真實”身份,原來他不但是朱利昂的舅舅,同時也是貝啟卡的姑父。難怪他先是兩不相幫,這會兒又跑出來打圓場。
是的,朱湯達男爵是他的妹夫,可他本人又是貝克爾子爵的妹夫。
事情還不止如此,安德烈男爵居然也跑來湊熱鬧,喊了一聲,“姨父大人。”
對於崔拉圖男爵的多重身份,此時坐在電視機前的中國觀眾,借助字幕自然是毫無壓力地看懂了。而歐美觀眾就悲催了,只能看著電視上那刷屏似的“uncle”或者“Onkel”目瞪口呆徒喚奈何。
由此可見,縱然外星人有通天徹地之能,對於某些文明或者說某些語言先天上的不足,也是沒有太好的辦法……
場中的崔拉圖“uncle”冷冷看著身邊幾個晚輩,沉聲說道:“你們鬧成這樣,還有沒有把索姆貝拉伯爵大人放在眼裡?”
貝啟卡不忿地說道:“分明是他們欺人太甚。”
“你閉嘴!”崔拉圖端起了長輩的架子,“你也不是省油的燈——今天的事情,你父親還不知道吧?哼,量他也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有你受的!”
他提高了音量,“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帶著你的手下去縣城?你的父親正在那裡等著你們呢。哼哼,看他會怎麽收拾你。”
貝啟卡既是心有不甘,又感覺正好有了台階可下,他不敢直接向朱利昂挑釁,但還是給了朱利安一個威脅的眼神。
在貝啟卡的號令之下,攔在橋頭的步兵讓開了道路,貝氏家族的騎士們先行過橋,然後等了許久的鄉民們也跟著上橋。
上千人一擁而上,在難得不用交通行費的橋上擠成一團,這種人喊馬嘶擁堵不堪的場景,組成了一幅節日出行的標準畫面。
幾家貴族似乎是自矜身份,不屑去和鄉民們搶道爭路,而是先顧著和多時不見的親戚打聲招呼。
“拉圖,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吧?”朱湯達男爵露出了在兒子和領民面前從未顯露出的和顏悅色,向大舅子問道。
“好個屁!”崔拉圖男爵用冰冷的屁股對上了妹夫的熱臉,“由於某人的疏忽和無能,我最親愛的妹妹死了,至今大仇未報;又由於某人的自作主張,今年的糧價跌到了一百石六個基尼,我收上來的幾十萬斤糧食一粒都沒賣掉,眼看著只能爛在谷倉裡,我怎麽好得了?”
朱湯達男爵頓時尷尬了,訕訕地無言以對。朱利安臉上發燒,知道舅舅是在指著鼻子罵自己。看來關於母親的死,並不是像姐姐所說的那樣,沒有人責怪自己——最起碼,親愛的舅舅還是怨念頗深的。
“舅父大人……”朱利昂想勸一下火氣甚大處於暴走邊緣的舅舅,
卻不料他的開口令崔拉圖男爵徹底陷入了暴走。 “你今天倒是神氣啊,貝氏家族那麽多的騎士在你面前都連聲都不敢吭。呵呵,克萊頓縣馬上長槍大會的四連冠、‘佐治亞之鷹’果然是名不虛傳呢。”
崔拉圖連連冷笑,“可你想過沒有?要不是你的父親和我那死去的妹妹,從你小時候就用那麽多的珍貴藥材為你滋補,並且為你請了最好的老師,你焉能有今天的成就?”
崔拉圖男爵轉而看向朱利安,“可是你的弟弟就可憐了,從小到大連藥渣子都沒吃過,長到二十歲還是個一級騎士,危難來時連自己的母親都保護不了。”
說到最後,舅舅的話簡直是振聾發聵,“朱利昂,你在風光得意的時候,可別忘了你弟弟做出的犧牲!”
說完之後,崔拉圖再不理會朱利安一家,撥馬轉向那斯坦福橋,見到那些鄉民爭先恐後競相過橋的紛亂場景,更是勃然大怒。
“這些欠管的賤民啊,三天不管教,就連‘讓貴族先走’的道理都不記得了。”他拔高聲音,對著手下的騎士們喝道,“三分鍾之內要是開不出一條路來,我收回你們的封地!”
佛羅裡達鄉的騎士們見領主動怒,哪敢怠慢?帶著自己的侍從,揮舞著馬鞭棍棒,衝入人群,猶如虎入羊群,一陣叱罵驅趕。
原本就亂糟糟的人群頓時沸反盈天,哭叫聲、奔跑聲、跌倒聲、橋上木質欄杆的斷裂聲和人們如下餃子一般的落水聲響成一片。
朱利安暗自皺眉,忽然驚覺大哥正在看著自己,想起剛才舅舅說過的話,雖然他本人是打心眼裡感到讚同的——大哥是如此的威風,而他自己卻混得這麽挫,不能不說沒有父母偏心的緣故在裡面。但是,心裡想歸心裡想,表面上是萬萬不能顯露出來的。
念及於此,朱利安向大哥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舅舅這個人倒不壞……”耳中充盈著鄉民們的哭喊呼救,朱利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著實是一陣惡寒,“就是脾氣太大,話也說得太過分了。”
朱利安自然而然地複述了母親去世時說過的話,“將有限的資源更多地傾注在長子身上,乃是哈比內斯大陸所有家族的做法,並不存在什麽偏不偏心。
“一直到二十歲還是個一級騎士,那是我自己沒用,怎麽怪得了其他人呢?再說了……”
朱利安直視著大哥的眼睛,“就算我這個做弟弟的為您做出了些許的犧牲,難道不是應該的嗎?而您作為大哥,有了實力和成就,不正好為我遮風擋雨嗎?”
聽到這番溫馨的話語,旁邊的朱湯達和安德烈同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朱利昂更是感動,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不得不說,崔氏家族的騎士們辦事效率還是挺高的,幾句話的工夫,就把鄉民們趕到了兩邊,清出了一條道路。
在兩旁無數敬畏的眼神中,崔拉圖男爵騎著高頭大馬,踩著一地的狼藉,領著麾下一眾封臣施施然地走過石橋。
朱安兩家雖然不會像崔拉圖男爵那樣粗暴地對待領民,至少也不會對他們客氣,所以也跟在後面過橋。
水裡有些倒霉的家夥正在撲騰,好在他們不像威克騎士那樣穿著鎧甲,所以不會一沉到底,岸邊和橋上的人正在積極施救;路邊有不少人被擠倒摔傷,一般也沒什麽大礙。
只有一個老太婆倒在地上,叫得分外淒楚。
“幫幫我,來個好心人扶我一把……”
其他人視若無睹充耳不聞,只有蕭文心下不忍,跳下了自己的小馬,跑到那個老太婆身邊,想把她扶起來……
見到這傳說中的一幕,朱利安不禁皺起了眉頭。
果然,原先只在傳說中屢次出現的場景,今天在另外一個世界,卻在朱利安的眼前真實上演了。
那老太婆並不起身,而是一把牢牢扯住了蕭文的袖子,她是如此的用力,以至於枯瘦的手上爆出了一根根的經絡。
“來人啊,這個小家夥把我撞倒了!哎喲,我受傷了,快要死了!”
隨著老太婆中氣十足的高亢呼喊,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兩個壯漢,一個揪住了蕭文的胸口,一個揪住了他的脖子。
“哪來的野小子,把我媽給撞倒了。賠錢!”
“就是,帶我們去找你家大人,快點!”
朱利安騰地從馬上跳下,大步向前,然後幹了一件原先在地球時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先是一腳將那老太婆踢開,然後一拳一個,將那兩條壯漢打翻在地,最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他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