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朗捷琳娜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拿出一本書，翻開後，愛惜地撫摸著書頁，說道:“只有那神奇的東方大陸，才能產生如此美妙的詩句。”

　“是嗎?那東方大陸，真有您所說的那麽神奇嗎?”聽捷琳娜這麽一說，蒙塔萊由不得蹙起了眉頭，心中暗想:也難怪小姐會如此迷戀東方大陸的文化了。

　不過，既便有著美妙的詞句，也不能說東方大陸的一切事物都是好的吧?

　只見捷琳娜垂著頭，輕聲說道:“東方大陸所倡導的婦女四項美德——德、言、容、工，‘言’是不用說了，我說話時往往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一開口就會得罪人。至於‘工’……”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覺得慚愧，“我什麽都不會，不會做飯，不會針線活，不會管理仆人，不會打理領地的事務，甚至……甚至連口箱子，都收拾不好……”

　又來了……蒙塔萊轉過頭，無聲地翻了一個白眼。

　“至起碼您還有‘容’……”職責所在，她不得不對這位迂腐的小姐進行一番開導。

　對於侍女的無知，捷琳娜寬容地笑了，“單單是長得漂亮，可不算數的。而且，東方大陸的學者們，向來都是主張男性應該重德輕色。”

　“這都不算?”蒙塔萊驚訝地說道，“這要求未免太高了吧！天難，真不知道東方大陸的女性過得是什麽日子。”

　“沒那麽可怕啦。”捷琳娜笑道，“按照東方學者的解釋，就算是天生長得不漂亮，只要能做到態度溫柔婉順，對自己的儀容和穿著勤於修飾，那也算是合格的。”

　可我偏偏就是做不到。她在心裡暗暗說道。想起當日裡自己和朱利安的洞房之夜，那“相敬如賓”的美好畫面，總共才維持了幾分鍾?

　緊接著就是冷言冷語，堪稱“相敬如冰”，然後又是大吵大鬧，可謂是“相敬如兵”，自己哪有半分溫柔婉順的樣子?

　至於說什麽勤於修飾——那就更別提了，自己哪天不是侍女幫她梳的頭，替她選好的衣服……

　反過來被小姐教育了一番的蒙塔萊，沒有輕易地放棄，“東方大陸那些所謂的學者，估計也都是男的吧。那些老家夥既然對女性立下了這麽多的規矩，卻又給自己設立了什麽更具人性化的‘如夫人’制度。哼哼，男人最是口是心非了，沒一個好東西。”

　“哦，當然了……”蒙塔萊只顧著自己說得痛快，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小姐的臉色，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關於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費朗捷琳娜也曾在她的母親面前發過類似的感慨。不過那時候她還記得補充一句“父親大人例外”。

　可是隨著“如夫人”制度在傑梅尼帝國的推行，公爵大人原本隱藏得頗深的情婦們也開始陸續浮出水面，這個“例外”也就不例外了……

　蒙塔萊明智地沒有說什麽“公爵殿下例外”之類的廢話，而是說道:“您的品德可一點都不差哦。您對他的父親和兄長，可比對公爵殿下都要來得恭敬。”

　“你看你看。”蒙塔萊指著朱利安的來信，“連他都誇你‘賢良淑德’呢。”

　“這是我應該做的，是他過獎了。”費朗捷琳娜抿嘴一笑，將手裡的書放回了書架。

　“可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她的心中滿是失落，“我比別的貴族小姐，唯一勝出的，也就是多看了幾本雜書。從前我一直以此為傲，卻沒想到，如見連一個剛學了幾個月的騎士都不如。”

　“小姐啊……”蒙塔萊繼續勸道，“按我說呢，您也別不好意思。您之所以不能像他那樣，寫出一封貌似文采飛揚的回信呢，並不是因為您的文采不如他。而是因為啊……”

　“因為什麽?”費朗捷琳娜問道。

　“首先呢，您對他還是不夠了解啊！”蒙塔萊一板正經地說道。

　“你是說，我決定嫁給他，過於草率了嗎?”捷琳娜輕聲說道。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蒙塔萊說道，“相比於其他完全依照父親的命令，為了家族的利益而結婚的貴族小姐，您對他的了解已經夠多了。”

　是啊，相比於其他的小姐們，我能夠自己決定嫁給誰，就更加難得了。捷琳娜心中暗道。而且，我也知道，真要把一個男人了解透了，就不可能還會想著嫁給他了……

　“但是呢，單憑您現在對他的了解，還不足以讓您給他寫出一封回信。”蒙塔萊走到捷琳娜身前，輕聲說道，“我知道您現在的心情。您既想和他緩和一下關系，卻又擔心再次被他欺騙，寫封語氣溫和的回信，落到了他的手上，只怕還要被他背地裡嘲笑;可是呢，您如果在信裡面狠狠罵他一頓，痛斥他的無禮和濫情，又怕是真的冤枉了他……”

　“是啊，你真是說到我的心坎兒裡了。”捷琳娜溫柔地看著這個情同姐妹的侍女，忍不住拉起了她的手，“就像他信裡面寫的那樣，‘明珠按劍、不虞之隙’，那是難免的事情……也許，真的是我冤枉了他呢?”

　冤枉了他才怪！蒙塔萊在心裡面無聲地翻了一個白眼。

　“剛才我說的只有其一，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您沒他那麽會瞎掰。”蒙塔萊說道，“您固然是還不太了解他。可是他對您的了解又有多少呢?肯定是更加的少得可憐，要不然也不會說出‘吾妻吾養，雖苦猶甘’這樣的鬼話了。”

　“你別這麽說。”捷琳娜的臉忽然紅了，露出了一絲羞澀，“錢雖然不多，畢竟是他的一片心意。”

　那是公爵殿下給你卡下來的，可不是他的什麽心意……蒙塔萊在心中呐喊。

　“讓您跟他一樣瞎掰肯定是不現實的，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加深對他的了解了。”

　“那麽……”捷琳娜顯得有些心虛， “我真要見見他派來的那個信使?父親大人會不高興的。”

　“公爵殿下真要生氣的話，早就把他趕跑了，還會由得他天天在門前守著?”蒙塔萊說道。

　“也是哦。”捷琳娜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她走到窗前，看向公爵府的大門外。

　暮色之中，依稀可以看到，大門對面的屋簷下，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端正筆直，像是一尊雕塑。

　她在心裡想道:他好像是叫喬裡吧。從名字就可以知道他出身微寒。

　父親大人讓他等消息。於是這些天來，他都是天不亮就等在了公爵府的大門外，一直等到夜深，才回旅館休息。日複一日都是如此，中間沒有半分不耐和懈怠。哪裡像個沒接受正規教育的農家少年?

　觀其仆可知其主。從這點上，我對他就應該更多了一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