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的戰鬥愈發激烈起來了,各種元素像絲帶一樣在空中飄舞,最惹眼的還是紐蘭特釋放的冰雪風暴,孩子們叫囂著“國王禦駕親征了!你們還不投降!”不一會兒就堆積起一尺高的雪地。
凱特琳站在城堡的雉堞間,聽見下方那些孩子們的高喊和喧鬧聲,知道他們在玩什麽樣的把戲。
他們不過是有樣學樣,多數的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隻是順其自然,去簇擁看起來最有人緣的那幾個孩子,隻要這樣就能擁有安全感。
“你知道那些小家族在惶恐什麽嗎?”
托蘭達站在她身側,將公爵府裡神形各一的賓客們盡收眼底。“沒有實權的階層,無論什麽時候,不都是如驚鳥四竄,誠惶誠恐嗎。林中凶險,而他們又摸不清真相。”
“我讓你猜猜,你都能瞎蒙得這麽圓滑。”凱特琳嗤聲。
托蘭達在封地清閑了數十年,對朝堂的局勢充耳不聞,是個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但的確如他所說,整個帝都勢力的格局就如同被攪渾的水,魚群在暗中觀察,水面的餌料足夠吸引他們,最先忍不住上鉤的會被捕撈。
而最大的魚,等著撕爛垂釣者。
這其中,誰又扮演怎樣的角色?
托蘭達並不關心這些,他望著庭中嬉鬧的孩子們,“看來我的外甥女,在紐蘭特面前,就算是成人禮,依然做不了主角啊。”
“您準備什麽時候讓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應該說親口告訴她.....”
“托蘭...到此為止了。”凱特琳注視前方,蒼白脖頸掩在圍領之下,眼底藏雪千丈,卻有消融的跡象。
她知道托蘭達容不下西科琳,在他眼中,隻有真正的庫雷特伍茲,和野種。
“弟弟...”這是她相隔五十年來第一次這麽叫,口吻已經生疏,托蘭達完全始料不及,“讓我們終止這份仇恨吧。”
“你這是?...”
“庫雷特家有如今的慘劇,不是我一人的過錯,該死的父親已經不在了。是他教我們手足相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如果是母親,她會原諒我的,我們是最後的枝乾,要共同維系這個家族。”
托蘭達打斷她,“可你是主乾,我是最後會被你修剪的旁支。”
“你不想再呆在封地,那就在此安頓下來。庫雷特家將盡其所能護你和女兒周全,我也會照顧好席亞莎,讓她嫁入與庫雷特家相匹配的貴族......你就稍微退一步,不要再讓我憂心了好嗎?”
這是在對我示好嗎。他想笑。“我們這一家子真是讓人笑話,父親逼死了母親,兄弟姊妹間手足相殘,長兄弑父,你殺了大哥。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整個庫雷特家空蕩蕩的,白天陰鬱,夜晚陰森。
凱特琳苦笑道,“我們的父親是罪魁禍首,他集結了這世上所有尖銳的惡毒。”
“從他身上休想得到任何的愛,他只會教我們從小睚眥必報,互爭互搶,到後來為了爵位個個頭破血流。”
“別裝了,姐姐。我們都是最了解對方的人。”托蘭達討厭她的這副模樣,她應該繼續冷漠下去,永遠不訴苦衷,毫無懺悔。
“你是唯一從他那裡得到好處的人,看看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權力和富貴,簇擁與巴結,那是什麽啊?.........那不就是可笑的父愛嗎!真正憎惡他立下這爭奪遊戲的人.......是我的大哥迪亞戈.....而你,親手殺了他。
” “為什麽?!”
托蘭達的手已經揪上了凱特琳的領口,氣息亂得不像話。老溫德上前阻止他,“快住手,您僭越了。”
可他還是逼問,“為什麽?”
“他殺了爸爸。”
托蘭達瘋狂的笑聲回蕩起來,緩緩地松開了手。
她眼前乍然一片暈眩模糊,跌進了名為兒時思憶的陰影中。
哥哥迪亞戈睜著猩紅的雙眼,最後的笑容,摻入了一千一萬種複雜,低沉地嘶聲著。
他說了些什麽?
太久了.......不記得了啊。隻有那一句,仿佛黃泉之下孤魂的囈語,像是爸爸的口吻,她不敢違逆。
凱特琳....賜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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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漸漸大了很多,她的袖袍翻湧鼓舞,凱特琳明白自己多年來的痛苦,就像一隻回旋鏢,無論拋得多遠多用力,再如何層層武裝自己,它始終會找回,不偏不倚地切割她的內心。
但是也無所謂了,時間已過去太久。
“忘掉過去吧,”她的口吻又改作往常,“你已為此衰老了許多,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明明我是姐姐,可我們站在一起卻像兄妹。再過不了幾年,你便有父親的樣子了。”
“不會前進的人,與死人無異。庫雷特家已經有很多死人了。”
她的鞋跟聲響清脆,踏著寒鳥築巢銜落在城牆上的碎枝,天鵝絨裙袍背身而去。
*
主堡背後的庫房屋頂上,被姐姐遺忘的塔奇拉和小少爺尼亞,用廚房柴火堆裡揀出的燒火棍玩著擊劍遊戲。
直到尼亞滑了一跤差點滾下瓦簷,塔奇拉再不敢陪他繼續這麽鬧騰,“我們該下去了!這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不,我要躲著他們!讓他們都找不著我!我不要下去!”
塔奇拉殷紅的眉毛擰在一塊,“沒人會找你,除了我。”
她說話像男孩子,嗓音低沉卻不粗狂沙啞,尼亞聽見她拆穿自己,下一秒就哇哇大哭起來。
“你再哭我揍你,我下手力氣很重的。”
尼亞怯生生地看著她,聲音逐漸變小,變成小狗嗚咽,再到閉嘴。
塔奇拉勉為其難地坐下,將尼亞抓到身邊,確保他不會掉下去。遠遠地瞅見叔叔的女兒席亞莎也獨自一人,正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庭院裡的其他孩子們。
“那是個病秧子。自從來了這兒幾乎天天躲在屋裡,守著壁爐取暖。”
南方人都這麽怕冷嗎。
她自言自語著,尼亞像隻小狗趴在她身上,並不明白她在講什麽。
屋簷下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尼亞豎起的耳朵尖抖了抖,塔奇拉循聲看向那瓦楞上的空白一片,等了一會兒,一顆黑乎乎的大腦袋探上來。
是那個小胖子波格,塔奇拉為數不多的朋友,或者說得上話的同齡人。
塔奇拉正納悶他怎麽爬上來的,對方使了幾下力都在翻越屋簷這一步失敗,滿臉怨言,希望她從眼神裡領會意思並自願搭把手。
塔奇拉拽他上來,費了好大勁。
他是母親的學徒,貨真價實的平民。是個行動能力上的垃圾。
波格總是耷拉著死魚眼,一年並沒有曬過幾天太陽,卻黑得晚上找不見他。黑眼圈和眼袋看上去像是中毒,為了擠進庫雷特公爵的學徒中,他一天隻睡五個小時。
對他來說,安傑利的生命沒有什麽特色,如果能用命來換取作為,他寧可少活二十年,不,就算隻能活十年。
諸神賜予勞爾多德太過囂張的一切,伴隨著世家,血統,力量,天賦以及高於常人四倍的壽命。
而他們唯一的缺憾,便是一切有關魔法元素的治愈術對他們無用。
這就是證明波格存在的意義,他將所有的精力貢獻給了藥劑學,可以拯救無數陷於危難中的勞爾多德們,這聽起來比任何治療系的職業者們都要高尚。
塔奇拉挺佩服他的,但她從不說出來。她指著都城內的方向,那有一座古老建築,牆壁褪色,磚石殘缺。就像一本被人翻皺了的泛黃書卷。
“看那裡,那裡是學士塔,緊靠著彌塞拉公館。據說外邦的使者來到赫倫曼茲,首先想到的,都是去瞻仰它的風貌,其次才是去拜見王城的宮殿。 ”
“嗯。”波格輕哼一聲。
赫倫曼茲不僅是帝都,還是最頂尖的學術之城。每年這裡都會湧進無數的人,他們皆從二十四學城之一而來,由當地的學士,以及大學士那裡受獲啟蒙,學習智慧的理論。
而千裡遠赴來到這裡的人,經過挑選,他們再度成為學者。勵精成為魔法,劍術,藥劑,神學,咒術等某一方面的賢者。
每年被學士塔授予榮譽和勳章的人們,不計其數。
塔奇拉憧憬著那個方向,它就是那麽神奇,即使再庸碌盲目的人也會因此燃起無限的野心。
“庫雷特大人讓你進她的研究室了?”
“嗯,進去的時候可嚇了我一跳。”胖子膝身坐下。
“那裡面都有什麽?”
“我以性命向大人承諾過,一個字都不能說。”
“這麽說,你很快就會變得跟她一樣無聊了。”塔奇拉語氣酸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波格面不改色,依舊用那雙死魚眼盯著她,“我在鄉下有個雙胞胎哥哥,他整天起早摸黑地鍛煉,想把一身的肥肉變成肌肉,他和你一樣,都想成為一名劍士,我們互相看彼此都覺得無聊。”
“那你胖是因為遺傳咯?”
波格衝她翻了個白眼。
一塊拳頭大的石子衝騰上屋簷,擊中波格的肩膀。他悶哼一聲,差點栽下去。
塔奇拉往下看去,六個小男孩站在地面上,仰頭看著她。
“打偏了呀,奧布裡,你行不行?”其中一個男孩壞笑道。
“再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