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赫倫曼茲的秋天是極寒的,林間針葉瑟瑟發抖,人人咬緊牙關,稍不留意就會被寒意刺痛。
浩蕩的騎行隊伍停在庫雷特伍茲公爵府敞開的大門外,管家溫德帶領守衛以及仆人率先迎在門外,為即將到來的庫雷特伍茲・托蘭達接風洗塵。
托蘭達從前軀隊伍的馬車上走下來,灰色長袍,頸間系著雪貂絨圍領披風,他看上去三十多歲,高挑而英挺,銀色短發使他看起來顯得蒼白憔悴。
這個家族的所有人都擁有一雙海藍色的眼睛,一頭蒼啞的銀發。仿佛對應著無限水域和冰天雪地,是他們天生可以操縱水元素進行任意轉換的兩種形態。他們與紐蘭特王室,在祖輩時同屬一源。
帝都赫倫曼茲地位顯赫的貴族,以紐蘭特,萊因斯特,庫雷特伍茲,和凱德沃爾居首。庫雷特伍茲世家出了一位女公爵,庫雷特伍茲・凱特琳。
坊間傳聞,庫雷特公爵尚未締結婚約,卻已經有三個私生子了。
數十年來,托蘭達一直呆在北境封地,坐享著姐姐穩固下來的家業,直到她垂垂病危的妻子咽下最後一口氣。
隨行的護衛將另一輛馬車上的女孩扶下來。他膝下隻有這唯一的女兒,庫雷特伍茲・席亞莎。這孩子剛出生的時候氣若遊絲,仿佛隨時都可能斷氣,她幾乎哭不出聲來。
她體弱多病,不過好在出落得精致,也繼承了庫雷特家的眼睛。
女公爵庫雷特伍茲・凱特琳這才緩步迎來,臉上無一絲表情,更別提笑容。
遙遙望見,令人咬牙切齒的徹骨冷意,瞬間在托蘭達的眼底開始堆積。
“十九年未見,我姐姐的態度卻不冷不熱,她甚至都懶得為我掛上虛偽的面具!好讓我這個原想用熱臉去貼冷屁股的弟弟寒心噢~”
“你倒不是一點也沒變。”
“是嗎?姐姐你覺得我哪裡變了?”
“我記得你從前,一跟我講話就渾身哆嗦。”凱特琳挑起眉頭,老溫德也跟著忍俊不禁。
托蘭達咬咬牙,臉上表情卻絲毫未改。
這個家族人丁慘寂,五十年前那場家族權位的爭奪中,凱特琳的兄弟姊妹,甚至叔親長輩,全都葬送在權力的漩渦中。
僅剩下弟弟托蘭達,姐姐隻是朝著他走了過來,他嚇得當場尿褲子,貼地爬行一心隻想著逃。
他當時是有多羞辱和狼狽啊?
凱特琳掃了他一眼。
“我蠢弱的弟弟。”
“你對我毫無威脅力,就這麽窩囊地活著吧。”
……
他記得,他隻比姐姐小一歲,因驚恐而啜泣發抖的樣子,與當時仿佛已經殺人如麻的凱特琳截然相反,而那時凱特琳才十六歲。
從她當上公爵之後一直有個心病。不是為死去的兄弟姐妹感慨,而是另一個被卷入權力爭鬥中的無辜之人。
對於那個人,托蘭達所了解的非常少,只知道那是姐姐的摯友,輔佐她成功世襲爵位付出最大犧牲和作用的安達爾。
凱特琳將安達爾的屍體冰封起來,日夜用魔晶滋養她,令她一直以來容光煥發,肌體未曾有半點衰敗。不僅如此,凱特琳這五十年間一直在鑽研藥劑,與一幫術士研究令人死而複生的秘術。
托蘭達覺得她瘋了,這五十年內她得浪費多少顆源石?用在死人身上?
他表情陰翳,壓低嗓音問老溫德,“安達爾的女兒還活著,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老爺。公爵大人在書信上已經提及了,過幾日便是小姐的十三歲命名日了。” 托蘭達隻覺得天空灰敗,兩手不自覺緊握成拳。
“安達爾五十年前就死了,她什麽時候懷的孩子,等等....你說什麽,這孩子才十三歲?!”
“老爺,安達爾去世的時候已經有身孕了,孩子在母體中冰封了三十余載,公爵大人不惜一切代價,卻隻保住孩子的性命。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這孩子從胚胎裡出來後,才算是獲得了新生,她一切安康,沒有變成怪胎和侏儒。”
“她叫什麽名字?”
“回老爺,庫雷特伍茲・西科琳。”
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也是他趕回來的原因。姐姐真是太殘忍了,她讓一個外人繼承了庫雷特家的姓氏。
安達爾為她作了那麽大的犧牲,凱特琳必定將她的孩子視如己出。
她初才承襲爵位時,終日將自己鎖在安達爾的墓室裡,她總是說,所有的回報都要對得起犧牲。
托蘭達突然不敢再往下想,難道這孩子會成為凱特琳的繼承人?
他們說話間,穿過修葺平整的灌木叢庭院,青紫色的葉片蔓延整個路徑,葉片上附著灰色和藍色的絨絮,雖然精心打理過,卻還是給人一種荒敗許久的錯覺,大概是沒有種植花卉的緣故,姐姐從來不喜歡花。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石座上的雕像,正前方的堡壘磚牆,白磚藍瓦。當他們緩緩步入陰森的廳堂,四壁窄窗玻璃落下蒼白透著淡藍的天光。他的女兒一陣哆嗦,卻不敢吱聲。
他抬眼望向通往上層那無止無盡的螺旋樓梯,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兒時,凱特琳拖著一條蒼藍色的裙擺,右手透過純白色蕾絲手套,撫著黑木欄杆慵懶地踱步下來。
她的容顏絲毫未改。五十年過去了,托蘭達再一次側目注視著姐姐自顧自地優雅踱步,右手挽著裙子,輕抬面頰,眼神冰冷地走上去。
她半斂著湛藍色的雙眸,灰色睫毛纖長而濃密,猶如冰湖兩岸結霜的蘆葦。美麗的銀色長發像絲綢般垂在腰際,容顏好似雕刻,莊嚴肅穆,睥睨眾生。
*
寒冷致使人遲鈍,陽光幾乎讓人感受不到溫度。
蒼白的庭院一隅,那株最大的橡樹下覆滿了枯葉,仿佛一個頭髮禿敗的中年人。
尼亞像是被人遺棄的破棉布娃娃,渾身裹著濕潤的汙泥,膝蓋也擦出了血,他總是摔倒,如果周圍沒有人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爵府的下人不多――凱特琳不希望無用的人填滿她的府邸――這個時間全都在忙活接應托蘭達侯爵和他的親眷。
“小姐,您不應該怠慢的,那位是您母親的親弟弟啊。”
西科琳匆促地朝著中庭走來,她梳著名門閨秀圈子近日最流行的辮子,銀絲有如浪湧般卷曲,精致的瞳孔有著紫水晶的光澤。一身藍紫色的絲衣長裙,胸前綴著六角冰凌的圖騰,這是代表她家族榮耀的紋章。
“你看到了,我正在趕去迎接我親愛的叔父呢。”繁重的裙擺拖慢了她的步伐,裙裾摩擦著光滑的鵝卵石路面。
“按照傳統,您應該稱呼他為舅舅,”侍女糾正了她,“您應該早一點起床梳妝打扮,那樣就不會耽誤了。”
“那又怎樣,”西科琳得意地笑起來,“我母親是不會責怪我的。”她自信又甜美的笑容像是一灘彩虹色的漣漪,朝著遠處偶然的一瞥,突然被尼亞的狼狽樣子攪亂。
少女的笑容凍結起來,嘴角向下。
侍女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天呐!”她用手捂著嘴。
仆人們私底下經常談論,她並非庫雷特伍茲公爵的親生,而尼亞才是。十二歲以前她經常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為什麽我沒有繼承這個家族海藍色的瞳孔......
那又怎樣,至少我的頭髮是銀色的.......
我長得像媽媽還是爸爸..........?
我的父親又是誰........
尼亞被抱回來的時候隻有幾個月大,流言像瘟疫一樣在公爵府裡蔓延,他頭頂已經開始長出銀灰色的絨毛,雙眼緊閉,耳朵的輪廓很奇怪。
西科琳對眼前的這個男孩有著本能的敵意,腦子裡開始萌生出一種鳩佔鵲巢的念想。直到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她才松了一口氣,他灰色的眼眸沒有一絲神采,目光平靜勝過呆滯。
溫德說他是個殘疾,是壞掉的勞爾多德,因為灰色瞳孔,是永遠也無法覺醒的。他不是母親的兒子,西科琳在心中暗自竊喜良久。
但隨著尼亞漸漸長大一點,他的耳廓愈發尖長,對於這個“撿回來的弟弟”,她又產生了更多的疑惑。
.............
西科琳從寬大的擺袖中抽出手臂,攔下自作主張的下人,她神情淡漠,“走吧。”
別多管閑事。“我們不是還急著趕去我舅舅那裡嗎。”
*
她前往主堡大廳又折返。
母親與幾個管事齊頭並進,朝著西科琳的方向走來,眉頭緊鎖,根本無暇顧應她。舅舅托蘭達並不見蹤影,犬舍總管一臉的焦慮,跟在凱特琳身邊唯唯諾諾,時不時擦擦他額角的冷汗。
“大人,他現在應該安然無恙...隻是老爺帶來的那條獵犬....”
“整個犬舍被它攪得天翻地覆,狗兒們全都被咬斷了喉嚨,手下人去處理屍體的時候不小心將它放了出來,才襲擊了小...少爺。”
公爵大人眼神一冷,那老家夥立刻閉嘴不敢再往下講。
托蘭達正火急火燎地趕去尋找自己的愛犬,他賜予它“黑騎士”的名字,那野東西身上有狼和地獄犬的血統,隻要咬住的東西,至死方休。他一聽說獵犬從犬舍裡跑了出來,還襲擊了姐姐的兒子,估計既擔驚受怕又興奮。
席亞莎目擊了現場,她原本隻是出來透透氣,和姑媽的初次見面讓她感到壓抑冷漠,於是就一個人到院子裡瞎逛。
那小男孩哭得聲嘶力竭,“黑騎士”像一陣裹挾的濃煙一般出現在他身邊,當它的身影具現成型的時候,她驚呼擋在它面前的還有一個紅色的人影。
那是個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站直了身板也還沒有獵犬高,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敢徒手攔在發狂的“黑騎士”面前。席亞莎也從沒見過如此耀眼的紅色,仿佛是秋天的紅楓葉,又覺得盛夏驕陽更能形容她那一頭披散的長發。
她真瘦,獵狗一口就能撕碎她。
在真正的騎士護衛們趕來之前,家奴們沒一個敢接近橡樹周圍,席亞莎喊破了喉嚨,虛弱的聲音從胸腔內發出,幾乎喘不過氣,但那畜牲根本就不聽她的命令。
那孩子被“黑騎士”撲翻在地,衣服被撕咬得稀爛,席亞莎差點就嚇暈過去。
“爸爸!你快來啊!....”她哭嚎起來。
但她卻聽到來自兩隻野獸的嗚咽聲。
席亞莎回過神來,凱特琳姑媽,父親,老溫德和一大隊的人馬已經來到身邊,除了公爵大人,所有人對那一幕獸性反壓的局面表現得目瞪口呆。
“黑騎士”肩胛骨上有一個血淋淋的缺口,那塊骨血正含在一個小女孩的嘴裡。它紅著眼睛,並沒有退縮,而是決心拚命挽回尊嚴。
騎士們的尖槍怒橫,對準了那條瘋狗。
這時候托蘭達侯爵撥開槍陣,一腳踏進了包圍圈,高喝一聲,“黑騎士!過來!”
狗兒嗚咽著,肢體踉蹌,一瘸一拐躲向了主人的腿邊。
武器的寒芒追隨著獵狗紛紛指向托蘭達,他伸手撫摸著“黑騎士”的頭,抬眼笑看著姐姐,“這是在做什麽?”
凱特琳不作聲,老溫德咳嗽一聲,下令護衛們收回武器。
席亞莎也哭著一頭埋進父親的懷裡,托蘭達在耳邊低聲寬慰著她。她漸漸停止了啜泣,眼角瞄到被凱特琳帶走的男孩,身後追隨著長女西科琳,仆人抱起那個受傷的女孩,慌慌張張地離開。
那女孩回頭看著身後,陽炎色的瞳光,一直閃爍在席亞莎的記憶裡。
“她是什麽人?”父親的嗓音陰沉得駭人。
“老爺,她叫塔奇拉”,管家回應他,又自作主張作了補充,“隻是個可憐孩子,侍奉於庫雷特伍茲家戰死封臣的遺孀,公爵大人將她收做了養子。”
“那封臣的名號是?”
“赫拉斐爾。”
看來,傳聞中的三個私生子都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