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個哥哥,有一個已經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可那時候我太害怕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小絡哽咽著,零抱她在懷裡,輕輕拍她的後背。他主觀把這個悲傷的場面代入格瓦辛亞的戰爭,對紐蘭特的憎惡又多了幾分。
“你還有另一個哥哥,我會帶你出去,把你完好無損地送去他面前。”
他雙手按在她的肩上,“你相信我嗎。”
“我......”
小絡抬起頭對上他的雙眼,她的眼淚止住了,破涕為笑。
“不。”
因為我是紐蘭特啊。
我哥哥,是被我殺死的。
四歲的命名日那天,哥哥帶她一個人去了湖心小築,說要給她一個驚喜。他支開了所有守衛,劃一隻小木船,停在那片漆黑湖面的中央。
“砂絡,閉上眼睛。”
她照做了,攤出兩隻手準備迎接她的禮物,甜甜地笑著。
“哥哥,好了嗎。”
她犯規地眯開眼縫,就看一眼,沒有關系的吧。
沒有關系的吧。
哥哥突然扼住她的喉嚨,“我說過你可以睜眼了嗎!”
“你如果一直都老實本分,該有多好!”
“哥...哥,我錯了...”
他不聽她道歉,將她的頭往那漆黑的水裡按。船猛烈地搖晃,木漿被翻進水裡,砂絡掙扎著去抓它,可是隨波逐流它越來越遠了。
“帝都的淑女都是含著金鑰匙出生,她們養尊處優,長大了嫁公爵嫁王子,而你和她們都不同,你把母親身體裡的龍吞噬了,你要跟我爭王位!小東西,你才多大?!”
她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麽。
“很吃驚是吧,你什麽都不知道,但已經有人為你規劃好一切了。”
她被黑水嗆得無法回應。
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發光,藍金色的鱗片在撥弄著。好大....
那怪物在一點一點地上浮,在接近著她,快要吞沒她的臉了。
“再見了,我親愛的妹妹。”
不要,哥哥。不要讓它吃掉我。
砂絡好害怕....
她一下掙脫了,從水裡抬起頭。
什麽都沒有了,不見了。
哥哥,被吃掉了。
小木船濕漉漉的,停止了晃動,水面下的怪物鼓著金色大眼。
它在讓我誇它。
砂絡朝水下伸出手,手掌貼著它比盾牌還要大的鱗片,它心滿意足地沉下去。
可是龍,是在天上飛的呀...
*
小姑娘們起床的時候,看見小絡躺在零的懷裡,小哥哥靠著牆一夜沒睡,對她們豎起一根手指,“噓....不要吵醒她。”
好不容易才哄睡著的。
她們鼓著腮幫子狠狠瞪著這兩個人,零被姑娘們的起床氣搞得莫名其妙。她們絲毫不願意買帳,大聲說起話來。
“睡懶覺是不好的哦~”
“哥哥,我們今天吃什麽呀?”
“哥哥,我想家了。”
“笨蛋,你已經沒有家了。”
“哥哥,我們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裡,我好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們要一輩子困在這裡了嗎?”
零:“..........”
他不停地使眼色,可是這幾個小妞就好像串通好了似的,一定要在這時候沒話找話。
小絡睜開眼了。
“她醒了噢。
” 她伸手摟著零的脖子,身子往他懷裡縮了縮,兩個人貼得更緊了。小絡微微一笑,眼角的余光對著那些女孩們示威,低聲對零撒嬌,“哥哥,別離開我,小絡好怕,我不想再做噩夢了。”
零被這一聲“哥哥”喊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一直,是這麽叫我的嗎?
“別怕,我陪著你。”
“我想再睡會兒。”小絡看著那些吵死人的小姑娘們。
“好,我讓她們小聲一點。”零轉過來對著姑娘們雙掌合十,虔誠地央求她們。
“哼!”
她又繼續睡了一個香甜的回籠覺,醒來的時候零已經不在身邊了,隻有一個煩人的女孩在她睜眼的時候甩了自己一個白眼,好像是在報復自己之前的行為。
“我跟哥哥說你已經睡著了,就由我們來看著你好了。我們都餓了,他出去找吃的了,哥哥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小絡皺了下眉,是不是太大意了,如果換做帝都裡的那些女孩們對自己產生這麽大的敵意,她說不定已經離奇地死了。
那個人真的給了她安全感,才可以什麽都不用擔心就這麽睡過去。
“他也不是任何人的,你們就隻是累贅而已。”小絡冷冷地站起來,“離開‘哥哥’,你們一個個都活不下去。”
對面那女孩被她嗆得發不出聲。
她胸前的吊墜突然滲出冰涼寒意,小絡隔著衣服摸了一下,她猛地推開門,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喊叫聲中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呆了六天的小屋子。
她的四周歲命名日,最終是在湖面上奄奄一息中捱過的。第二天母親的人才把她帶離那片禁忌之湖,紐蘭特第一皇子的死因被撰寫成意外落水溺斃。母親親吻她發燙的額頭,送給她遲到的生辰禮物,一塊冰藍色,其中綴著淡黃色斑點的吊墜。
“她是你的了。”
母親身後有個女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個姐姐看起來好厲害,一身黃白綠,我叫她鸚鵡好不好?”
“她叫琴恩,你想叫什麽,隨你高興就好。”
鷹眼有雙翼,右翼琴恩。
後來小絡才知道,那塊吊墜石,裡面封印著琴恩的魂。隻要她有危險,姐姐會先死。
之後的幾年,它一直冰涼地沁透著肌膚,因為琴恩隨時守護在她身邊,即使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小絡也知道,她就在附近。
外面的結界波動在相互干擾,產生紊亂的共振,仿佛隨時有集體爆破的可能。
她心裡並不希望琴恩的任務順利完成,即使這是王后的命令。小絡重新戴上了兜帽,朝著能讓胸前吊墜收斂寒意的方向而去。
“你去哪?”
少年突然從身後出現,握住她的手腕。
“他們...來了,我不想被他們發現。”
“是之前抓住你的那些人嗎?”零死死抓著她的手,“你現在能躲到哪兒去,我帶你一起逃跑吧。”
小絡咬著嘴唇,狠狠搖了搖頭,“你別管我了,快回去吧!”
“我不會有事的!那些人在破壞結界,你不回去的話她們就......”
她話還沒說完,突然怔住,出走的方向傳來巨大的音爆聲,亂石碎片和塵埃都朝著半空中揮灑。少年的臉上驀然出現痛心的神色,他的身體分裂出另一道虛影,風馳電掣地趕赴那個小屋子。
潮汐般的風湧比音浪消散得更緩慢一些。直到四周都靜止,零的身體還像個空殼一般站立在原處。
地上的血漿還有溫度,紅線在地上交錯和流淌,盤根錯節成一張粘稠的蜘蛛網。
沒有人比他更能讀懂死亡,白光照耀殘破的半個屋子,黑影在地上躺著的幾具屍體間輕輕地走動,透過那沒有生氣的渙散瞳孔,他看到了一張張成熟的面孔,那些殺人魔已經匆匆離去。
他蹲下來抹平女孩們的驚恐,一個接一個。
回味著她們幾天前的嬉戲,很快,那個影子握緊了拳頭。
“她們都死了。”
那個空殼終於有了聲音,啞黑的眼眸埋在頭髮的陰影裡,半點光都滲不進去。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為什麽....那些人會開始尋找結界?”
“嗯?......我不知道。”
她沒有學過怎麽去安慰一個人,是這樣的嗎?
“你....節哀順便....”
啪――
落下去的一巴掌,打在那女孩的臉頰上,他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冰冷陰沉的聲音從他嘴縫間一字一句地泄出。
“紐蘭特....赫爾塞茲...砂絡。”
砂絡正視著他的眼睛,心裡有個結猛地釋然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她咽下嘴裡的血腥,眸光微斂,“還是...你一直都知道,卻一直在陪我做戲。”
“我演得像嗎?”
他失心瘋地笑了起來,莫名有種比死亡更難以承受的痛苦在折磨他。
“我能看見死人的記憶,你衣服上扣掉的圖案,是紐蘭特的紋章沒錯吧。”零抬手指著她灰色披風下那件華麗的衣裙。
胸口的涼意已經變成徹骨的寒冷了,慌亂之中,砂絡抓起了他的手,“快逃!他們來了。”
他身子一動不動,冷笑道,“逃?”
“隻是個小孩啊。”
青年咂舌道,琴恩就站在他身後,一個眨眼的時間,鷹眼的部眾,國王軍,已經黑壓壓地包圍了他們。
“他有十五歲嗎?”
“開什麽玩笑,卡爾,你這麽高的時候多大?”
被同僚這麽一問,青年認真地思考起來,手在胸口比了比,“不知道......十一,十二歲?”
他臉上仍然帶著笑意,對著眼前的小子調侃道,“小孩,有點本事啊,三個影衛隊都抓不住你。”
零漠然地看著他,“我隻是個孩子,你們就會對我手下留情嗎。”
“那要看你願不願意主動配合我們了,”卡爾笑道,“我倒是舍不得殺你,你要不考慮進我的麾下,我手把手地栽培你?”
琴恩撇了青年一眼,也不知道這吊兒郎當的家夥是不是真的打算這麽做。
“放開公主!”身後的人按捺不住了。
零好似沒聽見似的,用胳膊攬住砂絡的脖子, 在她耳邊低語。
“你的勞爾多德天賦還沒有覺醒吧,在我後悔沒有殺你之前,帶著你的人,給我滾。永遠,也別再出現。”
“小子!別給臉不要命!”
“放開公主!我最後再說一次!”
小哥哥的手一松開,砂絡整個人就失去力氣癱坐在地上,她睜著眼,被淚打濕的瞳孔中,很努力地去看清,那個曾經溫柔地安撫自己,嗓音如和風細雨,總是眼裡噙著淡淡暖意的少年,此刻臉上的面無表情。
那眼神好似在不厭其煩地表達,你哭的樣子,真讓人討厭。
阿爾法特・零轉身就要撤離。
“站住。”
琴恩的聲音還是那麽有氣無力,仿佛她沒有張嘴似的。
又是重影。
琴恩隻是聽砂絡帶的影衛們描述過,眼看著那男孩分裂成幾十道虛影,身後沒有與之交過手的手下們以為自己眼花,還用手蹙了蹙眼皮。他以為,同樣的伎倆能在她面前成功第二次嗎。
她瞳孔皺縮,漆黑的廢墟之地猶如瞬間草長鶯飛,綠色的旋風裹挾著縷縷金色流光,躥天升騰,在高空中匯聚成漩渦,又旋即離心散落在地面。
那黑影有多少道,面前就站著多少個琴恩。
“不是隻有你才會施展幻影分身。”卡爾一見琴恩要出手,和左右的人都自覺退開,甚至還擔當起了解說。
“姐姐,放我一馬。”他歪著頭求饒。
敗給了琴恩的不為所動,零又換了副神態。
“你如果不買帳的話,我就隻能喊你一聲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