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亞特・法伊攤上了大麻煩。

　　“英雄救美”對希爾的打擊不小。自從法伊讓他在多蘭妮面前丟臉之後，那個家夥總是不厭其煩從各種角落殺出來找他決鬥。

　　“你煩不煩！”

　　法伊已經習慣了在撒尿蹲坑的時刻希爾會突然冒出來，甚至頭兩次驚得自己連尿路都阻塞了。他唯一會做的就是穿好褲子，然後揍得對方滿地打滾。

　　“想打贏我?這輩子你都休想！”

　　他殺氣騰騰的追著希爾如同滿世界的跑，一旦抓到對方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他厭惡這世上所有的刺客。

　　他才不會輸。

　　像希爾這種往後不知道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的家夥，在第一次暴露出暗能的時候，著實讓法伊狠狠地爆發了怒氣，但越是接觸和了解他的實力，越堅信那隻不過是個半吊子的職業者，十足十的蠢貨。

　　“那兩個人結上梁子了啊。”

　　少年們懶洋洋地靠在路邊，偶爾一陣風從眼前蹭過，兩個人影從白天追趕到晚上，沒見消停過。

　　隻有艾琳眯著眼笑吟吟地說，“我覺得，他們倆關系挺好的呀。”

　　兩人打鬧了整整一個禮拜，閑下來的時候，就坐在人最多的地方，安靜地望著遠方的日落或孤月。

　　心中的迷茫，也漸漸龐大起來。

　　法伊在心裡糾結一件事，他不想永遠被困在梅裡亞，並且盼望著有個同伴能一起上路，他把希爾視作同類，因為一個人投身黑暗的勇氣，還差那麽一點兒。

　　怎麽開口，這個問題困擾他到現在。

　　於是他自以為做出了最大的讓步，先理解一下希爾口中的窮人的世界。就這麽耗著，等待機會。

　　可能是太無聊了，隻要一坐下來無所事事，法伊就會開始發愣。這雙鋒芒交錯的深藍色眼眸，也曾經乾淨得沒有一絲駁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聽仆人說你最近一直拒絕修理你的頭髮，為什麽要把頭髮留起來遮住眼睛?”

　　那個英氣俊朗的男人，修長的手指穿過法伊的頭髮，同樣一雙藍色幽深的眼眸俯視著他。

　　“因為....”法伊埋著頭，根本不看那個男人，“我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怎麽才能和他們一樣?”

　　“為什麽要和別人一樣?”

　　“我覺得很難為情啊...”法伊撇著嘴，頭埋得更低了，他雙手緊握成拳，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顫動。

　　“在這裡的人隻有爸爸你，還有我的眼睛是藍色的。我隻要站在人群裡，他們就會用複雜的眼光打量我，有驚訝的，有羨慕的，有害怕的，甚至還有詛咒.....”

　　作為父親的狄亞特城主伯爵，面對兒子吐露出的煩惱沉默了幾秒鍾，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法伊察覺到父親的不動聲色，驀然抬起了頭，擔心自己惹怒了父親，卻聽他開口說道。

　　“勞爾多德的眼睛是諸神的饋贈，你應該慶幸自己並不普通。”

　　“格瓦辛亞是個小地方，等你長大了去帝都看一看，勞爾多德們在那裡匯聚，他們是這個國家最優秀最頂尖的一群人，有各種顏色的眼睛，到了那裡你或許會覺得自己變得合群一些。”

　　“真的嗎?”

　　“嗯，隻是在此之前，你要讓自己變得拒絕平庸。”看到法伊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附在小兒子頭頂上的手掌溫柔地摩挲著，“去讓人給你理一理，別藏起來。”

　　別藏起來。

　　.........

　　法伊悵惘地回過神來，隱約聽見有秩序的鐵蹄聲和車輪碾壓聲。

　　從帝都來的商隊步調平緩地經過，長長的傭兵隊伍，最中間夾著一輛馬車，牽著馬匹的每個人臉上都透露著煩躁和倦怠。

　　“滾開，別擋路！”

　　行走在最前方的傭兵晃著一把重劍，將那些守在道路兩旁的少年們嚇得直往後躲。

　　希爾也在發呆，根本沒注意到這班人馬，等他發覺法伊在身邊一直想把他往後拉的時候，那個傭兵的劍已經毫不留情地掃到了法伊額角，鋒利的劍刃帶起一股風勢，斬斷了他的發絲，紅色的血液從眉梢旁滲出來。

　　“你幹什麽！?”希爾怒氣衝天地站起來，法伊卻拽著他隱忍地低聲說道，“算了，別衝動，你打不過他。”

　　“怎麽樣，小子，難道你還要討回來?”後面一個傭兵有趣地打量著他們，待注意到法伊的眼睛，那個男人眉眼間的神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這小子.....居然是...”傭兵喃喃自語，法伊怔怔地低下了頭，又來了，又是這種令人厭惡的感覺。

　　他在思忖著，這個小子不是勞爾多德嗎，但凡這種人不是在帝都赫倫曼茲就是在貴族們的封地養尊處優，天生凌駕眾人，怎麽會如此落魄?

　　隨著挑起事端的雇傭兵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更多的人眼底投射出冷峻不屑的目光。

　　就好像是在說，勞爾多德又怎樣。

　　勞爾多德本身是臨駕於常人的，就在不久前他才漸漸理解了父親所說過的那些話。

　　每一位勞爾多德都擁有一項隱藏的天賦，但凡覺醒這種天賦的，都將獲得普通人類窮極一生也望塵莫及的力量。即便沒有天賦，他們的生命力和體質也遠超安傑利數倍。

　　人們最善於用外表來區分他人，正如赫拉斐爾拯救所有的勞爾多德，而對毫無興趣的安傑利少年幾乎全都見死不救一樣。

　　法伊緩緩地抬起頭，又產生了另一種微妙的感覺，似乎那些過路的人們都在看他，他們步履從容，眼神中波瀾不驚，卻讓法伊的內心早已經變得混亂扭曲。在他看來，那些雇傭兵們隨意的笑容，甚至面無表情的臉，都像是在不懷好意的嘲諷。

　　就在他頹然坐在地上思緒萬千的時刻，希爾已經帶著怒氣衝進了傭兵的陣營，氣勢洶洶地出手，猶若一隻衝進猛獸群裡怒嚎著的狼崽，惹得整個隊伍為之一頓，馬車也跟著迫停。

　　他的目標隻有用劍劃傷法伊的那個人，其余的傭兵們則是停下來觀站，幾個戰士將長劍插地，雙手撫著劍柄，悠閑地觀望。

　　這個蠢貨！

　　法伊一咬牙站起來，看著希爾和那個男人周旋，相較之下，他敏捷瘦小的身軀就像一隻猴子，圍著那個彪形大漢打轉。他猛然竄上傭兵的肩頭，用力敲對方的腦袋，那大個子男人叫罵著舉劍一揚，希爾便翻身躍到了地面。

　　圍觀的同伴們全當是看猴戲一般，敞開胸懷笑了起來，卻沒有插手的意思。

　　越看越叫人心驚，他們個個都是在霧靄森林血拚了好幾年的職業者，怎麽可能被一個小孩子的伎倆牽製。

　　果然被激怒的傭兵站在原地晃了晃神，雙手握劍緊抱成拳，暗暗蓄力，身體上隱隱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希爾！退後！”

　　這家夥.....

　　什麽時候輪到要別人替自己出頭的地步了，狄亞特家的老一輩們看到了會怎麽笑話他。

　　法伊眉頭緊皺，他衝上去一腳踢飛傭兵的重劍，同時打斷了他的劍氣釋放，猛然衝散了正在蓄積的力量。兩個人和被惹毛的傭兵一同扭打起來，一時間看傻了在場的少年們和其他傭兵。

　　同伴的招數居然被這麽輕易的打斷了?

　　傭兵們暗暗咂舌，他們都不知道該不該幫個手，畢竟都是個頭不高的娃娃，讓人看了丟臉可丟得大。

　　車窗的簾幕被一隻肥大的手撩開，一個身體發福的中年胖子，眯著他精明的雙眼看著這戲劇性的打鬥場面。

　　那個男人已經怒不可遏，撈起了地上的長劍，氣勢洶洶地揮刀亂砍。法伊的眼光紛亂地掃視著眾人，他無法控制自己集中精力來面對眼前的敵人，隻覺得傭兵們交頭接耳的畫面令他眼花繚亂，腦海裡一陣嗡鳴。

　　他無心應戰，一邊周旋，一邊拽著希爾退避躲閃，那男人窮追猛砍，沿路盡是被劍氣炸開的崩土碎石，嚇得周圍的孩子們像被打昏頭的兔子一般四散逃跑。

　　劍光接踵而至，前方是幾幢破敗石屋構成的死角，法伊一把將希爾向旁推開，迅速躬身，身前的石牆擦著頭頂位置“哢嚓”一聲斷裂轟倒。再轉過身，已經被一腳踹著貼在了那剩下半堵牆上。

　　傭兵這下報了仇，勉強挽回了臉面，嘴上不依不饒道，“臭小子，認個慫大爺就放過你們！”

　　“乾他娘的！你敢咬老子?”

　　希爾才不管那大漢的褲腿有多厚，一口下去，把對方的舊皮革都咬破了牙印子。對方縮回了腿，法伊身子一滑，倒在了地上，他伸手捂住胸口，疼得眯緊了眼。

　　卻聽見希爾“呸”道，“明明是你先砍傷了人，憑什麽要我們道歉！”

　　“看在你們還是孩子的份上，叔叔才動手教你們，成年人在此事上，可是要付出性命的代價！”見希爾仍怒瞪著他，蒙卡躬下身子，大手狠狠抓起希爾的下巴，“你還來勁了是不是?”

　　傭兵粗糙的手掌蓋住希爾半張臉，令他隻能發出嗚咽的慘叫聲，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幾乎下一秒就要休克。他操起一口破鑼嗓音湊近希爾的耳邊，低吼道，“你給老子聽好了，輸了就是錯了！”

　　“夠了，蒙卡。”隊長這時候心情煩躁地打斷他，“天黑前我們要到下一個鎮子。你如果想留在這過夜，就乾脆把他們要飯的碗給搶了，永遠呆著吧。”

　　當死死鉗製住自己的那隻手松開的一瞬間，希爾摸著下巴，把嘴裡包住的一口血吐了出來。

　　蒙卡面色難堪地回到隊伍中，心裡仍在掂量，自己剛才有沒有挽回顏面，他看到同伴們諷刺和挖苦的笑臉，意識到這並沒有。

　　隊長多看了一眼地上的狄亞特・法伊，眼中複雜難明，作為勞爾多德，這小子弱得不正常。

　　林中惡狼，不該像個喪家之犬一般倒在那裡。原本應該忌憚他的人，卻囂張跋扈起來。

　　“霧靄森林對你們來說，就像那些孩子們床前讀物裡的妖魔一樣。”

　　車廂裡的雇主探出半張臉，這位來自帝都最有名的奸商尤馬卡，當著一眾人的面驀然開口。

　　傭兵們全都不明其意，一個個面面相覷，他娓娓自語道，“隻是聽聞它們有著可怕的形象，就變得畏首畏尾，聽說它們吃人的傳聞，就躲在被窩裡自我麻痹，企盼天亮。”

　　“對一個被困在獸籠中的勞爾多德，你覺得我形容得恰不恰當?”

　　聽到這裡，法伊惡狠狠地抬起了頭，別人聽不懂商人話裡的意思，他卻明白，那個胖子在羞辱他。

　　被禁錮在霧靄森林中的勞爾多德，就如同被恐怖故事嚇壞的膽小鬼一樣，明明手腳都是自由的，卻生生把自己逼進了一個牢籠中。

　　以他的能力，是不應該被困在這種小地方的。

　　“大人，隻有富人家的孩子才擁有那些故事，我們這些窮小子，可從來沒享受過那種恐懼。”希爾突然自嘲地開口道。

　　尤馬卡不可置否地笑笑，放下車廂的簾幕，吩咐隊伍又繼續趕路。

　　此時此刻，深遂的勞爾多德之眼中，燃起了一縷無名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