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本的故事
與高木先生偷偷約定的事,光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家媽媽——如果被知道自己的兒子果斷將到嘴的海王錄取通知書拒之門外的話,他一定會死的很慘……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小光?”只有佐為能心懷不安地跟著他。
“嗯,大概。”
“大概?”佐為很不滿意光使用的詞匯,揚起半邊眉毛,“大概就是也許會輸的意思咯?”
“我覺得自己不會輸給放棄圍棋投身學業的家夥,但是,棋盤上的勝負誰也說不好,對吧?”光傳遞給他一個“安心”的表情,“勝率嘛……大概百分之九十五?”
“……”
其實佐為也對光的實力很有信心,不過他此刻有更擔心的事。
“怎麽了,又是一副傷春悲秋的樣子……”走在前面的光回頭看了看他,不覺停下腳步。
“海王是所很好的學校呀,為什麽小光你不願意去呢?”
“這是我的問題,佐為你就不用瞎操心啦,沒事的!”光大大咧咧地笑開了,“我只是……不想失去現在的生活……而已,嗯,沒錯,突然被海王錄取什麽的,真是毫無真實感啊,讓我有點頭疼呢,哈哈哈……哈哈……”
佐為苦苦思索,卻還是沒能猜透光的想法。對於費盡心思想維護過去的人生裡與自己緊密相連的羈絆的進藤光來說,踏出嶄新的一步遠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困難許多。
葉瀨啊……
吃完晚飯之後,光渾身無力地趴在床上,呆滯地看著窗外銀色的月光。
和高木先生約好的日期就是明天了……不知道會和誰對弈呢……其實,能和年紀相仿的孩子下棋本身就是光隱隱期待著的願望,畢竟棋力到了他這時的水準,怎麽也有個七、八段的樣子,跟業余棋士下棋實在談不上太多趣味,只不過能夠看到孩子們臉上全神貫注的神色他會感到非常高興罷了。
天空中的雲緩緩聚攏,一點一點地變成陰霾,最後,連月光也漸漸消失殆盡了。
也許明天會下雨吧……這是光入睡之前的最後一段記憶。
翌日,海王中學迎來了意料之中的小訪客。岸本在圍棋部的教室裡不安地踱著步子,時不時抬眼注視高木的表情,後者隻回以僵硬的微笑,繼續優哉遊哉地品味手中茶杯裡散發著熱氣的黃色液體。【不要想歪】
“要說紅茶,果然還是大吉嶺最有意思呢……”
“高木老師……”
岸本默默地咽回了到嘴的吐槽,反正即將被虐的人不是你,你當然無所謂了……
想到這裡,岸本的心情突然就不好了。雖說他如今注重學業,對外宣稱圍棋只是單純的業余愛好,但是再怎麽說自己也是曾經在院生一組呆過的棋手,對圍棋界的關注度一時半會也不會降低,進藤光的名字他又不是沒有聽說過。職業級的實力,單憑這一點他就贏不了,這是氣勢所無法彌補的差距。
“為什麽老師要讓他和我下?”岸本覺得還是有必要問清楚,免得輸了還不討好。
“放心,我並沒有讓你下過他。此次目的有二,一來可以檢驗他的實力,二來可以讓他放棄去葉瀨中學的念頭。”高木小口地抿了抿紅茶,一臉享受。
“放棄?”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高木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說,“當初我們做約定的時候,說的並不是你贏過他,而是你承認他。”
說到“承認”二字時,高木故意加重了讀音。岸本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耍詐嗎……
“……”他沉默了片刻,
終於輕輕點頭,“我明白了。”高木滿意地舉起茶杯:“岸本君果然是聰明人。”
這時候,教師的門被打開,女秘書用公事公辦的冷漠口吻說了一句“請進”,於是岸本的眼中出現了一抹耀眼的亮黃色,初次會面就讓他印象深刻的人實在不多,進藤光絕對是其中最獨特的一個。要說原因,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簡直就好像……以前也很看不慣他一樣……
“歡迎,進藤君。”高木揚了揚手中的雕花茶杯,示意他隻管進來。
“真是豪華的教室呐。”光的語氣夾雜了點諷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配備有茶室的教室呢。”
偏偏高木絲毫不為所動地笑著:“啊,你說這些茶具嗎,也沒什麽,是我剛剛叫人搬來的,要是進藤君很介意的話再叫人搬出去也未嘗不可。”
“不必了。比起那些,還是趕緊下棋吧。”光的目光很快轉向了死死盯著他的岸本,“那麽,這位就是我的對手囉?”
和印象中的岸本一樣,都是一副好學生的樣子,戴一副標準資優生的眼鏡,眼神嚴肅而具有殺傷力,以及沉悶少言的個性……
“你好,進藤君,我是海王圍棋部的岸本薰,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我是進藤光,請多多關照。”光回應以燦爛的笑顏,對於這位曾經指引過他前進方向的前輩,他一直心存感激,在過去的日子裡幾年難得見到岸本一次,如今能見面他確實感到發自內心的高興。
兩人來到最近的棋桌前,岸本首先打開了棋罐,用好像在說“我已經準備好了”似的目光望著光的方向。
猶豫了一下,進藤光還是詢問道:“那麽,需要讓子嗎?”
“不必,第一次對弈,還是互先吧。”岸本卻沒有退卻的意思,“不用顧慮太多,進藤君,我知道你很強。”
光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杓:“嘛……”
佐為樂呵呵地在一旁擠眉弄眼:“還沒習慣別人的誇讚嗎,小光?”
“囉嗦啦……”
雙方猜子,光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卻莫名地被岸本臉上慎重的神色打動。這情景,簡直就像之前光明知對手很強大卻還死撐著不讓佐為代替他下棋的自己一樣。
因為這份認真,光也決定全力以赴地戰鬥一番。他緩緩閉上雙眼,深呼吸,然後疾速睜開,眼瞳中的淡然已經變成了燃燒的火光。沒錯,對面坐著的不僅僅是一個棋力遠不及自己的前輩,同時亦是一個懂得尊重對手的真正的棋士。
“我執黑。”攤開雙手後,光瞬間數清了棋盤上棋子的數量。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啪……”清亮的棋子叩擊棋盤的聲音,光皺了皺眉,海王中學果然不一般,棋具都是上好的,哪像當初葉瀨,連個像樣的棋盤都沒有……
第一步,他落在了老地方,17之四,小目。
岸本甚至沒有露出任何的訝異,對於他而言,不管怎樣的下法都是可能發生的,在踏進教室之前,心裡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被迎頭痛擊或戲耍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的棋路卻十分順暢,光在有意識地引導著岸本的棋步,乍一看似乎雙方勢均力敵,可是只要是懂圍棋的人都能感覺到,這樣的勢均力敵確實有些平衡過頭了。
要如何打破這樣的平衡?岸本想到這裡,大約也明白了光的意思。
……指導棋?
每一步都經過精確的計算,即時下法不是最佳的選擇,但是為了配合低水平的對手而下出不屬於自己心裡的棋,說實話,其難度並不小於與同水平高手全力拚殺。岸本是知道這一點的。正因為心中清楚,才更加沒底,完全無法估測對手的真實技藝。
自己果然還是被“像模像樣”地認可了嗎。有下指導棋的必要,至少說明了對方知道自己的實力足夠達到看懂棋盤上勢力的地步,岸本覺得有點無力,雖說他並不討厭這樣的做派。
“進藤光……這個名字,我確實記住了。”
從他的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一點也不像一個12歲的孩子。倒不如說,岸本感到自己在和一個閱歷比他豐富得多的大人對戰,無形中傳來的壓迫感,行雲流水一般的棋路,沉著無波的表情,面前的少年一定經過了數不勝數的死戰,才會擁有今天這個姿態的吧。
光依舊按照原定的節奏繼續進行棋局的構成,他沒有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岸本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寂寞。
圍棋……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
天賦,努力,機緣,愛好,到底要具備怎樣的素質才能堅持走完這條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長路呢……
他不知道答案。作為放棄圍棋的失敗者,岸本沒有心情去考慮這些問題,他知道在院生裡幾乎永遠只能徘徊於二組的自己放棄職業圍棋是一種必然,也是最正確的選擇,可是,就算知道那是唯一可行的途徑,他還是稍微有點不甘心。
畢竟那是自己曾經全身心投入過的、瘋狂地深愛過的東西。一輩子說不定都只有一次。
沒有人能明白失敗者的落寞,那是比煎熬更加沉重的感情。
“進藤君。”
在離收官還有一步之遙時,岸本突然開口了。光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在自己看來,這局棋並不是沒有迂回的余地。
“謝謝你。是我輸了。”岸本欠身道。
高木挑了挑眉毛,很顯然,他並沒有料到岸本會輸得這樣心甘情願。
“啊,多謝指教。”
光不想探究他的臉色,於是自顧自地收拾起棋子來。佐為一直呆呆地直視著岸本,只有他明白,這個孩子的無言背後隱藏了許多不知名的事物,他不想去打擾,亦只能觀望。
為了得到某些東西,就務必會犧牲某些東西,這樣的抉擇誰也無法逃避。
將來的某一天,光也會面臨類似的選擇,或許這就是等價交換的宿命。
不過,在那之前,讓我們把鏡頭先交還給海王圍棋教室裡的三人。
“所以,岸本君認為進藤君的棋力如何?”高木慵懶地放下茶杯,浮在臉皮上的笑意完全沒有傳達到岸本眼中。
岸本明白自己應該說什麽,但他實在無法否認這個真實——光的實力早已到達他無法望其項背的地步的真實。
“我承認,進藤君比我強得多。”
高木揚起半邊眉毛:“哦?”
“謝啦。 ”光笑嘻嘻地揮揮手,“你也不賴哦,一路上都跟的不錯嘛,這樣的資質,其實不繼續做院生還是有些可惜了。”
“你這麽說我可不會道謝。”岸本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鏡,仿佛在盡力使自己顯得心平氣和一些,這樣回答,“因為我還是堅持認為自己選擇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也許是吧。”光無奈地攤開雙手。
“……成為職業棋士之後,也請你務必堅持你認為正確的那條道路。”岸本停頓了一會兒,仿佛在歎氣一樣地說。
光愣住了,說實話他並沒有預料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眨眨眼,確認那是從岸本口中傳來的叮囑,突然就抑製不住嘴邊的大片大片的笑容:“啊,我會的。”
佐為也精神飽滿地點點頭:“我也會一直繼續下去的,追求神之一手!”
“那當然。”光轉過身,給佐為一個大大的大拇指,“你可不許丟下我一個人溜走哦!”
“嗯!”
佐為毫無雜質的幸福讓光感到同樣的喜悅。這次一定可以有所改變,他這樣相信著。然後,往前再度邁出自己的步伐。
“對了,高木先生……”
“不用擔心,我會遵守約定,不強迫你來海王中學。”高木卻並沒有半分不悅,“當然,我們還是很希望你可以考慮……”
“嗯,那就好。謝謝今天的招待。”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回見吧!”
一種渾身輕松的感覺讓他的腳步也歡快起來,就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時代一樣,可以全力追逐頭頂絢爛的陽光。
直到那一刻之前,他都是這樣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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