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淼淼對夜晚的大海有些恐懼,無論是當初媽媽陸娜辦豪華遊艇派對的時候,還是現在。 和白天的碧藍不同,夜晚的大海特別幽暗。海水墨黑墨黑的,時不時拍打著他們這艘小漁船,好像一個不高興就會將他們吞噬。無邊的夜空與浩瀚的夜海,分不清交匯的界限,在上面航行,仿佛是滄海中的一片小小落葉,渺小得不值一提,就像飄蕩在一個黑洞,不知將被吸到何方。
其他人要麽興奮,要麽淡定,隻有何淼淼雙手緊握,忐忑地坐在中間。
破舊的漁船已經駛離海灘好長一段距離,Bye姐關掉發動機,讓船在海上隨波逐流。機器停止轟鳴,世界頓時安靜下來,即使海浪聲從未停止。
大家也都從船艙出來到甲板上坐下。
“太美了!不行,我得躺下來!”其中一個男生發出一聲讚歎。
何淼淼隨著他的目光抬頭仰望,夜空中一輪巨大的圓月,仿佛是封閉的黑暗世界唯一的天窗,將恐怖變成祥和,把彷徨化為寧靜。皎潔的月光輝映在無邊的海面,泛起支離破碎的光點。何淼淼的忐忑也少了幾分。
剛才說話的男生真的在甲板中間躺下了,大家本來就都盤坐在中間,兩邊的人腳一伸,就可以碰到他的身體。
躺著的男生叫葉致遠,是暮明島唯一的快遞員。高中畢業後的這三年,每天一大早,他就開著那輛破破爛爛的小貨車到暮明碼頭接應快遞。和全世界等快遞的女人一樣,葉致遠是暮明島的女人們最想見到的男人。
常年在烈日下派送快遞的緣故,他很黑,雙眼炯炯有神,一笑眼睛卻眯成一條線,只看見那一口大白牙和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誒,你還真躺下了啊!”對面的女生用腳踢了踢躺著的男生,她側身對她右邊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說,“把那盤烤串遞給我。”
裝烤串的方鐵盤非常大,那女生直接放在葉致遠的肚子上,說:“那你就給我們當桌子吧!”
葉致遠倒也不在意,說:“送了一天快遞之後,躺在海中央看月亮的感受,你們大學生不會懂的。八塊腹肌的桌子,盡情享用!”
那個女生叫羅靜,但人可一點都不文靜,反而張揚得有些跋扈。旁邊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是羅靜的男友徐歸,上船的時候就已經喝得微醺了,時不時傻笑兩聲。兩人都在C城上大三,趁著暑假實習前空檔的一個星期,先跑回老家來放松放松。
Bye姐利索地開了紅酒,倒了一杯,說:“誰拿故事來換?”
坐在何淼淼右邊的余躍立刻起身,搶過酒幾乎一飲而盡,說:“我來!”
“還想說聽完故事才決定有沒有資格喝,你倒好,這種喝法,白白浪費了我的酒!”
不顧Bye姐的抗議,余躍站在船上,小船隨著海浪微微晃動,余躍也晃晃悠悠地講起了故事。
余躍講的是一個女人的故事,一個很傳統的女人。
女人不是特別漂亮,有點胖有點壯,心很細但力氣特別大。她有一雙好手,不是說纖纖玉手,相反還挺粗糙,但那雙手有魔法――烹飪、做家務、收納整理,所有的髒亂差在她手中都會獲得重生。
怎麽形容呢?
比如說島民晚上都喜歡在院子裡擺上桌椅開台吃晚飯,她做的菜,晚飯時都會被鄰裡的小孩哄搶一空,後來直接演變成了鄰裡間端著菜走來走去、互相換著吃的熱鬧場面。
做家務和收納整理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家的東西堆起來總是嚇人一跳,沒人想得通那小小的房子怎麽藏得下那麽多東西――沒錯,是“藏”而不是“放”,東西再多,經她收納,家裡的空間看起來還是那麽寬敞。 這麽能乾的女人,丈夫也是在島民裡“鶴立雞群”,或者說“雞立鶴群”才對――他瘦削、蒼白,性格也有些唯唯諾諾。
但女人覺得他好。
島民多是男主外女主內,但其他男人回到家都一副了不得的大爺樣,而這個男人卻什麽都依她,且每天早早下班,在她忙於家務的時候,男人就陪孩子做功課、給老婆孩子講故事。還別說,講故事男人還挺在行,手舞足蹈、繪聲繪色,一掃平時那畏首畏尾的樣子。
這個世界,人人都向往著山川海湖,她卻甘願囿於廚房和小家。
她這麽能乾,丈夫和孩子自然處處依賴她,結果突然沒了她,生活就全亂套了。
為什麽突然沒了她呢?因為她死了。
不過在死之前,她給了丈夫和女兒最獨特的愛,獨特到常人無法理解。
變身“後媽”,是她愛女兒的方式;讓丈夫傾家蕩產還辛苦跑了兩年遠洋海釣船,則是她愛她男人的方式。
“現在有獎問答,那女人為什麽這麽做?”余躍邊說邊在小船上蹦起來,興奮地叫著,“誰知道?誰知道?快舉手!舉手!”
小船搖晃起來,何淼淼趕緊拉住余躍的左手,生怕她跌落海中。
“小躍你醉了吧?這麽滅絕人性是哪門子的愛呀?”徐歸打了個酒嗝,醉醺醺的他竟然聽不出余躍說的是暮明島人盡皆知的那個故事。
羅靜用胳膊肘用力地撞頂了頂徐歸,示意他閉嘴。
不過徐歸有一點沒說錯,余躍似乎真的醉了。
“我知道!我知道!”見沒人回答,余躍撇掉何淼淼的手,自己高舉著手嚷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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