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走了沒多久,一名面白無須白白胖胖的知客僧走進佛堂,合十說道:“劍南施主,方丈叫貧僧領你去禪房歇息。”
陳劍南背起冰棺跟在知客僧後面,小浩浩抱著小猴子,蹦蹦跳跳的跟在後頭。
一路上有很多僧人投來不善的目光,好像想撲過來將他格殺。
那些僧人雖然齜牙咧嘴的,其實光天化日裡也不敢把他怎麽樣。
了智親說自己的死跟陳劍南無關,人家現在還是方丈的客人呢。
以了智的善心,即使他被毒蛇咬死了,也不會怪毒蛇,難道師兄弟們就任憑毒蛇這麽溜走了嗎?
知客僧領著他繞過一汪清澈的倒映著藍天白雲的碧綠湖水,繞過彎彎繞繞上蓋琉璃瓦,廊柱上繪滿佛陀、菩薩、羅漢、金剛、信眾等宣傳佛教教義水彩畫的廊道,把他帶進一間寬敞的禪房,便躬身告退了。
禪房裡燃著由名貴沉香木提煉而成的熏香,嫋嫋香煙彌漫,聞之讓人神清氣爽,百脈舒適,靈思洞開。
陳劍南把冰棺解下來放在一邊,自己則坐在床榻上打坐運氣療傷。
長期背著冰寒刺骨的冰棺,又不敢過分運氣抵禦寒氣,他的脊椎骨凍傷很嚴重,經常會有陣陣的刺痛感。
刺痛感來臨時就好像是鋼針扎進了骨髓裡,劇痛難當。
陳劍南雖然修為高深,但他不是仙。
是仙也會受傷,是仙也會在無情的時間長河中湮滅,化作粉塵,化為基本粒子。
元氣好像海嘯一般衝刷著他的身體,讓他的肌肉筋骨更加強健,同時也在按摩著他的脊椎骨,使凍傷有所減輕。
陳劍南發現骨髓裡的凍傷病灶是慢性的病情,只能慢慢調理,急躁也無濟於事。
加之他體內有不少陰戾煞氣產生,這也加重了骨髓凍傷的病情,讓病灶更加的複雜難治。
或許空心老方丈能徹底治好他的傷,陳劍南想。
小浩浩抓著一襲素色的枕頭套子,在禪房裡搖著頭來回的跑。
小猴子追著在地下亂滾的白色小毛球,卻始終都抓不到,急得他猴性子發了,揮舞著爪子吱吱亂叫。
小猴子抓不到毛毛,跑過來跟小浩浩投訴。
他指著小毛球吱吱的叫,那意思好像是叫小夥伴懲罰毛毛。
小猴子很聰明,知道小毛球是活物。
小毛球內裡花生仁一團兒大小,充滿彈性的肉色,皮上有許多褶皺,不知道是不是閉起來的眼耳口鼻等五官。
陳劍南的五感非常敏銳,他聽到遠遠的有和尚在說:“了智師兄出舍利子了,幾十個金光閃閃的舍利子,正供奉在正殿的大堂上。”
然後有聽到消息的和尚跑去瞻仰禮拜。
但凡是高僧才能出舍利子,了智和尚壯年而亡,竟然出了舍利子,卻是個有佛緣的和尚。
了智和尚出了舍利子,這讓陳劍南的心裡有一種想法,不知道空心老方丈同意不同意。
迷仙門他是不會回去的了,或許也回不去了。
殷素素的死,讓陳劍南對生他養他造就他的迷仙門有一種深深的抵觸感,歸屬感在慢慢的消磨。
現在外面傳的沸沸揚揚的,說他在東集市滅門兩家,天知道回去會怎麽樣。
被絞死以顯示迷仙門的公正不阿?
陳劍南現在還能模糊的回憶起來,當時他只是傷人,沒有殺人。
很明顯,有人在栽贓,但是如今他百口莫辯。
天知道掌教會怎麽想,
天知道那些整天爭權奪利的堂主和長老們會怎麽想。 回去,他的命運只在幾個掌權人的一言之間。
不回去,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他對掌教玄已的信任感和敬重,已經因為殷素素的被絞死而一落千丈,或許以後他們會成為陌路人。
他對母親和大哥的感情,也因為大哥在巫薑施行禁忌巫術的緊要關頭的‘一聲暴喝’而有所疏遠,產生了一些隔閡,沒有了以前的信任感和親近感。
陳劍南覺得世上好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煢煢孑立,沒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沒有人可以依賴。
失去了素素,陳劍南的心傷透了,他有一種從心底而發深深的孤獨感,深深的悲切感。
他曾經是迷仙門的天才,整片大陸名動一時的天之驕子。
命運卻瞬息而變,如今陳劍南已不知該去向何處。
陳劍南不後悔和素素的一段感情,就像他不後悔有了天真可愛的小浩浩一樣。
殷素素天真爛漫,心無城府,她才是最善良無邪的人。
正道門派的掌教個個道貌岸然,內心何嘗不是偽君子,為了爭名奪利,沒什麽做不出來的。
包括絞死善良的素素,以標榜他們的正派。
絞死素素,還不如絞死他們自己!
陳劍南的心中有一團怒火熊熊燃燒,怒不可遏。
他的身體抽搐起來,桀桀怪笑了好一陣子,嚇得小浩浩大哭。
沒過多久,陳劍南身體的異常平複下來,小浩浩又興高采烈的跟小猴子耍在一塊。
殷素素的靈魂已經被超度,要復活可能性非常渺茫,他把復活愛人的執念轉化為復仇的強烈欲望。
陳劍南要一一找出追緝過他和素素的混蛋,讓那些家夥都去見閻王。
復仇的執念在他的心底猶如魔種發芽,魔根越種越深,以至於他的面容猙獰扭曲,身上有絲絲的黑氣冒了出來。
……
子夜時分,天空中月朗星稀,陳劍南踏進了空心老方丈的禪房。
禪房裡油燈的清光在清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晃,映著老和尚布滿皺紋的一張老臉。
空心老方丈緩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說道:“劍南師侄,你的心裡又有魔種滋生。”
“我想殺人。”陳劍南的眼中充滿了復仇的光芒。
“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老和尚歎息道。
“我忘不了。”陳劍南用力的抓緊劍鞘,斷然搖了搖頭。
空心老方丈情知一時半會說服不了他,便也不再糾結,說道:“那好,先脫了衣裳,老衲先助你療傷。”
陳劍南脫了青色道袍,他的身體很健壯,肌肉虯結,皮膚古銅色,有著如同獵豹般的流線感。
空心老和尚取了藥膏,從他的脊椎骨塗抹到他的胸骨、腰骨,然後用達摩祖師流傳下來的手法為他推宮過血。
綿綿軟軟的勁力伴隨著冰涼的藥力從肌膚直透骨髓,那種舒適感讓他渾身上下都無比受用,直想張開嘴呻吟出聲。
老和尚按照達摩蕩舟的手法緩緩的順時針推了九九八十一圈,又逆時針推了八十一圈,而後他的手掌泛起了金光,籠罩了陳劍南的整個脊背。
此時的舒適感超過方才的百倍,即使陳劍南定力過人,也忍不住舒服的呻吟起來。
陳劍南很舒服,老和尚卻在全神貫注的施為,不一會,他那光溜溜的腦袋上冒起了白色的煙霧。
經過半柱香的時間,老和尚終於收功了。
這一場功夫看似簡單,其實比跟強敵大戰一場還要費精神。
“好了,病灶已除,只是以後你要注意保養,不要再受寒。”老和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陳劍南謝過老方丈大恩,突然想起一事,便道:“晚輩有個不情之請,了智師兄因我而圓寂,能否給我一顆他的舍利子,以寄托哀思之情。”
空心老和尚讚許的點了點頭,說道:“劍南師侄果然是性情中人,如此,老衲答應了。”
老方丈的法旨傳了下去,不一時就有僧人托著一個托盤進來,其上用黃絲綢包著一顆了智和尚火化後留下的舍利子。
解開黃絲綢,舍利子閃著金色的佛光。
見舍利子如親見了智和尚,陳劍南滿懷深情的把舍利子收了起來,妥妥的貼身藏在懷中。
別了老和尚,陳劍南從禪房裡緩緩的走出來。
抬頭仰望,只見整個寺院籠罩在空寂的蒼穹之下,點點星輝如同離人寂寞的眼眸,遠遠的望著大地。
或許素素此刻正在天上,孤獨的看著他。
走在寺院的小徑上,陳劍南從直覺上察覺到不遠處有幾對森冷的眼眸,好像捕獵的獸眼,正不懷好意的盯著他。
修道人靈識敏銳,對於不詳之兆會有一種天生的預感。
陳劍南心生警兆,下意識的握緊了長劍。
若有人膽敢襲擊,那就殺了,他的心中魔根深重,殺意濃烈。
陳劍南緩慢的走,路旁的任何風吹草動,蚊蟲振翅聲,細微的蟲子啃食青草的聲音,還有葉片輕輕的搖動聲,都逃不過他的靈識。
那黑暗中森冷的眼眸處沒有發出一絲呼吸聲,殺手如同毒蛇一般蟄伏在黑暗中。
陳劍南不動聲色,從一塊大石頭旁邊走了過去。
石頭後,一個身穿灰色緊身衣的光頭身影突然躥了起來,月光映著他猙獰的表情。
了妙,是平鼻子了妙。
他沒有穿僧衣,而是穿著緊身衣,為了減少空氣摩擦,加快在空中的速度和靈活度。
了妙的速度快到了極點,手上的一根黑色短棒劃過一道虛影, 對準了他的後腦杓。
“死!”了妙發出一聲瘋獸般的咆哮,他要用了智師兄生前用過的短棒,砸碎殺人者的天靈蓋。
了妙的金丹正在燃燒,體內真元瘋狂運轉,體能催逼到了極限。
了妙以必死之志,以弱擊強,即便是自己身隕,也要殺掉殺害了智師兄的凶手。
燃燒金丹,不死也殘。
天賜良機,手刃仇敵就在當前,了妙的眼中閃動著如同復仇凶獸般的厲芒。
短棒激出一道黑光,帶起了尖銳的破空嘶啦聲,以雷霆之勢射向陳劍南的後腦杓。
了妙這招是蟄蛇撲虎,因為是近距離突擊,所以難以防范。
他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已經可以想象到陳劍南腦漿迸出時的淒慘景象。
殺了陳劍南,大不了被禁閉十年,為了了智師兄,了妙覺得太值了。
驟變突發,也不見陳劍南轉身,一道匹練般劍光出現在了妙的身前,瞬間突破了他的防禦罡氣層。
了妙想要左閃,想要右躲,想要上躥,想要下沉,想要躲進空間裂縫,他想要今夜先跟小娘兒玩耍一宿,只是說說話也好,明天再襲殺陳劍南……
了妙想到了晴晴那白生生的胸脯,想到了了圓師兄還欠他的一百兩銀子……
生命即將終結,他想到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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