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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劍遊錄》第71章 夜談
青雲山大戰,三年後

張小凡和陸雪琪欲歸隱草廟村,

不料……

山海苑

綠影,合歡鈴響

不一樣的臉

回眸一笑:我名碧瑤。

碧瑤?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她怎麽活過來了?

假的~~陰謀?用碧瑤的臉不是更真?

………………

神秘族群

少女染香

焚香谷~~八凶玄火陣

鬼道,南疆巫術,蠻荒魔教

誅仙再續

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

時間從指尖緩緩流過,距離青雲山那場大戰,轉眼已經過去三年了。

那場大戰,青雲門極其慘烈,老一輩幾不存一,青雲門可謂是傷筋動骨,一時之間恐怕難以回到過去的鼎盛時候了。

青雲前掌門道玄閉關幻月洞府,再沒有出現過。

三年時間過去,蕭逸才成了名副其實的掌門,各峰首座也都有了變化,皆有年輕一輩弟子接任。



夜色悄然降臨

小竹峰後山——望月台

望月台素有青雲六景的美名傳揚,比之虹橋和幻月洞府也不遑多讓。因著小竹峰一脈獨收女子,望月台之景所以青雲門其他諸峰弟子罕一窺見。

今夜又正值月圓之夜,望月台更是多了幾分縹緲仙境感覺,清冷的月華照亮了整個小竹峰。

一身白衣飄飄,陸雪琪如霜容顏,發絲風中拂過面頰。

她靜靜的凝望著天邊那一輪圓月,月光如水溫柔的灑在身上,透過空氣似乎還能感受得到淡淡的清輝,可是那一身冷如霜的寂寞,又怎麽驅散得了?

天琊握在手中,橫在胸前,兀自散發著悠悠藍色光輝。多少個日日夜夜,望月台上,似這般無眠時候,劃破天空的劍影。

那是誰的心傷?

夜沉沉,

這世間啊,

輪回,

還是情難渡。

風吹過,白色的衣角在月光下飛舞,那白衣女子也似要就此羽化而登仙了。

“雪琪…”

不知何時,張小凡已經來到了望月台,望著那月華中的影子,幽藍劍光閃過,白衣飄飄,仿佛下一刻就會在他眼前離塵而去,再不回轉世俗之間了。

就在這一刻,在這竹影婆娑的夜裡,他難以抑製心頭閃過的一陣慌亂,伸出了手去。

陸雪琪轉過身來,張小凡伸出的手就那麽定在了空中,白色的衣角在指尖劃過,溫柔的點在指腹,又隨風飄散,沒來得及曲起的手指,就這樣看著那白衣來了又走,不再流連。

他心跳突然加快了,最後還是緩緩收回了伸出來的手,似是不舍,又帶幾分惆悵,心裡酸澀,好像一場暴風雨要將自己淹沒。

陸雪琪緊握天琊神劍,突然後退了一步。三年後再見,時光刻上的印記,我們都不一樣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撫平歲月落下的塵。就這樣一雙清冷的眸子,倒影著那人,慢慢的蒙上了雲霧。

“你……還好嗎”

一時相顧無言,張小凡呐呐開口,打破了這一方天地籠罩的冰寒。

“……好,”陸雪琪微微的一笑,如冰雪消融,漫天月華映襯也不能搶了那白衣女子的絲毫美麗光彩。

張小凡一時癡了,呆呆的看著月下白衣女子,手中的燒火棍玄清色光芒一閃而逝。

時間一點點在兩個人身邊流過,像過了一世紀那麽久,久到張小凡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候。

陸雪琪指尖磨搓著袖口衣角,眼中婉轉著星海如波蕩漾,從唇中溢出了兩個字:“…你呢?”

“還好。”

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剩下兩個字。

身後淚竹簌簌,

搖曳在月夜下微風,斑駁光影若隱若現。張小凡憨憨笑了笑,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個被她看一眼也會臉紅尷尬的小子。

什麽都不重要了,只要再看一次她清淺的笑顏,那白衣女子笑顏如花綻放,他的心就平靜了下來。

那千山萬水,

那暮雪千山,

有一個人陪著,

日升月落,

雲舒花謝,

有一個人伴著。

這不就是他一生最大的渴望了嗎?而此時此刻,還有什麽能讓他放棄,還有什麽可以讓他舍棄?

十年又三年,再沒有什麽是可以阻礙他擁抱幸福了吧。

伸出手去,緊緊的擁那白衣女子清冷的身體在懷裡,抱住緊緊的,再也沒有辦法放手。毫不遲疑的溫暖那一身白衣如雪,張小凡這一刻空前的清醒,清楚的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不決。

“我們回草廟村吧,”張小凡的眼裡閃著異樣的光彩,道:“雪琪,我們回家…”

“…你願意嗎?”

再這樣的夜裡,心心念念的人,終於不顧一切的坦露了心跡,你還能說出不願嗎?

“我願意。”

斷冰切雪的聲音,意料之中又仿佛意料之外,張小凡忐忑不定的心落了地。

多年以前,曾經在那大殿之上,也是這個素白的身影,當著師傅長輩的面,不肯違背自己的心,堅定的固守不棄。我不願,三個字深深的深深的刻在了歲月的年輪裡。

從七脈會武的初識,到死靈淵的生死相依,到流波山雨夜的守護,到大殿上以命作保,及至十年後帝王寶庫…還有那夜天琊劃出的不可逾越的深痕……八荒火龍之前以身相護……

輾轉多年以後,兩人之間流轉的情愫,而今終於有了歸宿。

青雲山下,河陽城~山海苑

僻靜處一張桌子旁,張小凡帶著猴子小灰安靜的坐著,如今的山海苑已經沒有那道清蒸寐魚了,物是人非也不過如此。

“吱吱吱”

掌櫃的嘩啦啦撥弄著算盤,抬頭一隻猴子忽的跳了過來,不禁駭了一跳。

“猴大爺,您這是要幹什麽?”

掌櫃的停下撥弄算盤珠子的手,抬頭看了看依然坐在角落裡的張小凡,見他兩眼無神,好像沒有注意到灰毛猴子跑過來了。

仙人老爺得罪不得,仙人老爺的寵物更是不能輕易得罪了。掌櫃的不禁苦笑一聲,看著搗亂的灰毛猴子問了句話,片刻又搖了搖頭。

真是糊塗了,它能聽懂嗎?

出乎意料的是,只見那隻灰毛猴子搔了搔頭,轉過身來。

咣當一聲解開了身上的酒袋,眼睛滴溜溜轉著,齜牙咧嘴比劃著什麽。

“打酒?”掌櫃的拿起酒袋,問道。

小灰吱吱吱的叫著,看上去很是興奮的樣子,不迭的點頭,張牙舞爪。

掌櫃的目瞪口呆,不愧是仙人老爺的寵物,都成精了吧。

“好好好,等著,給你打酒,馬上就打。”

張小凡長歎一聲,回過神來,向著小灰的方向看了看,見那隻灰毛猴子坐在櫃台上,正指使著掌櫃的往酒袋子裡裝酒。

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的,堂堂三眼靈猴竟是成了酒鬼了。

張小凡一時無語,眼角抽了抽。

不想多說什麽,他收回了視線,正當這時候,余光捕捉到一片翠綠衣角,在門前走過。

他恍如隔世,愣住了,直到那衣角完全不見了蹤影的時候,回過神來。

他看到了什麽?

那是碧瑤吧!

真的是她吧!

山海苑,綠影

合歡鈴響。

張小凡霍然起身,循著合歡鈴的聲音追去,腦袋裡亂糟糟的一片。

~~~~~~

(沒意思,不寫了。。。。)

那綠影停在湖邊,柳樹垂下來擋住了視線。

“碧瑤…”

張小凡話到嘴邊,到底沒有叫出來。

那綠影緩緩轉過身來,一張陌生的臉,合歡鈴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是誰!”

張小凡握緊了燒火棍,玄青色光芒閃爍,緊緊的盯住樹蔭下的綠影。

風在吹,雲在動,他的心裡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的念頭,最終化為灰燼。

合歡鈴為什麽失落在一個陌生女人手裡?是她殺了碧瑤?那又為何穿了一身水綠衣衫,故意引了他來到這裡?

…………為什麽

“我名碧瑤。”

疑惑尚沒有得到解答,那女子巧笑嫣然,輕描淡寫啟唇吐出了四個字。

張小凡手上青筋暴起,燒火棍青光射了過去,那水綠衣衫的女子沒有一點害怕的情緒,咯咯笑著,在那玄青光芒射過來那一刻,一道白光揮了過去。

兩道光芒相撞,青白交織在一起,如煙花炸裂在半空中,刹那間開出了一朵耀眼的花。

那是傷心花!

張小凡收回燒火棍,冷冷的望著那水綠衣衫的女子被衝擊力擊的退後,撞在了身後的柳樹上。

他的眼睛掃過那女子指間那朵盈盈白花,一時間不知是懷念,還是恐懼,傷心花,那是碧瑤的傷心花。

“你是什麽人!”

張小凡冷冷的質問道,風吹過,草叢裡沙沙,有蟲兒快速走過。

就在這時,那水綠的影子凌波而去,就那麽消失在張小凡眼裡。

“想知道?再見面就告訴你啊。”

一晃三日過去,這日陸雪琪最後看了看小竹峰熟悉的地方,帶著幾分不舍,終是絕然轉身不再回頭,只見空中一道藍光劃過,向著大竹峰方向飛去。

藍光在大竹峰守靜堂前停了下來,一身白衣的女子抬頭看了看,目光在守靜堂三個字上停了片刻。

片刻之後,她邁步走了進去,此時後堂一個婦人裝扮的女子迎了出來。

“雪琪來了,快進來坐。”那女子笑盈盈讓了陸雪琪一道向著後堂而去。

大竹峰素來一向人煙稀少,師兄弟幾個又都不知哪裡晃悠去了,因此這個時候就更是安靜了。

“師姐,我要下山了,”陸雪琪辭了文敏,不肯坐下來,面對文敏站著,說道:“我已經把小竹峰交給小詩了,她雖聰敏,到底修為不深,恐怕以後還要勞累師姐幫襯著她些。

張小凡他去望月台找我了,他,師姐,我對不起師傅她老人家,我應該為師傅守著小竹峰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拒絕他的,我的心也拒絕不了他,我最後還是要離開小竹峰了,師姐,我…”

話音越來越低,說著說著近乎不可聞了。

文敏低低歎了一聲,這是她從小帶大的師妹啊,她的性子她又如何會不清楚呢?

“雪琪,我們都希望你幸福的,你不需要有太多的顧忌,沒有人會怪你的。

只是,你想清楚了嗎?真的就是他了嗎?”

是他嗎?

除了他還有誰呢?

十年又三年,怎會不清楚呢?

舍不掉,放不下,那就不放了吧。

你是否有過一個癡癡戀著的人,每當命運推開一扇門,他就離你越來越遠,你和他可以共生死,卻怎麽也沒有辦法依偎,你們之間總是若即若離,卻隔著千山萬水,遠到你以為此生都只能遙望?當他破開荊棘,要許給你一個家的時候,你又怎麽能夠說出不願?

“是他,我很清楚。”

素白衣衫的清麗女子,斷冰切雪的聲音裡,斬釘截鐵,沒有絲毫遲疑。

文敏不知為何心頭突然跳了一下,命運總不會一直為難他們的吧。

~~~~~~~~

青雲山下,河陽城外的古道上,一棵枯樹旁邊,一行人席地而坐。

一仙風道骨的老者,一清麗少女,還有一個長相怪異的男人,身邊豎著一掛布帆,上書“仙人指路”四個大字,此三人赫然就是周一仙,小環和野狗。

“瓶兒姐姐也不知道做什麽去了,說好的一起浪跡天涯,結果這才三年,她就倦了?不能啊,這不聲不響就突然跑不見人影了。

爺爺,我們這都等三天了,瓶兒姐姐也不回來,她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小環眉頭緊皺,很是不安的說道。

周一仙摸了摸胡子,一副得道高人樣子,看了看天邊的雲,之後卻起身拍了拍塵土,很是嫌棄,瞬間高人形象崩塌。

“你擔的哪門子心?誰有事那妖女也不會有事。她啊,指不定哪裡玩去了,沒義氣的家夥,有好玩的都不帶我們一起,哼!

起來了,她不帶我們,我們自己玩去。”

野狗道人看了看小環,見小環搖頭又點頭的,慢慢站了起來,就也起身自覺背起了行李。

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瓶兒姐姐那麽厲害,想必不會給人欺負了去。小環嘿嘿笑了笑,然後問道:“爺爺,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周一仙扛起“仙人指路”的竹竿,當先走了出去,身後的青雲山越來越遠。

“南邊不太平了,我們去南疆湊湊熱鬧去,說不定還能趁機大賺一筆呢,我可是得道高人……”

夜涼如水的郊外野地,一簇藍盈盈的篝火在黑夜裡跳躍著,遠遠看過去就像一簇鬼火在樹影裡閃爍,一明一滅的,在這樣安靜的夜裡,卻是有幾分駭人了。

火堆前一個身穿藏青色袍子的男人,一張普普通通的臉在火光裡映上了幾分紅暈,男人背靠一棵歪脖樹閉眼假寐,身邊一隻灰毛猴子吱吱吱叫了幾聲,見男人沒什麽反應,快速伸爪抱起了一隻兔腿,啃的興起,不時停下來喝上幾口酒,一副享受模樣。

那男人睜開眼看了看身邊的灰毛猴子,嘴角微微揚起,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容一點點收斂了起來,伸手在猴子頭上拍了拍,道:“小灰,你說碧瑤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小灰抬頭看了看說話的人,然後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油乎乎的爪子,吱吱吱的叫了幾聲,一躍跳上了男人的肩膀,毛茸茸的爪子拍在了男人頭上,做安慰狀。

“張小凡啊張小凡,你犯了什麽錯呢?命運總是想方設法捉弄與你。身在這天地之間,到底怎麽才可以自由自在?雪琪她,”

男人也就是張小凡,想到陸雪琪,想起幾日前小竹峰望月台上,他和那白衣女子暢想未來的生活,十幾年情愫糾纏,卻總是身不由己,本以為以後就可以依偎著看世間紅塵來去,誰知,誰知,誰知那突如其來的水綠衣衫讓一切成了遙不可及。

從那水綠衣衫的清麗女子漫天劍雨之下,吟唱出癡情咒時候,他怎麽可以忘記?怎麽可以無動於衷?

十年,他做了鬼厲,把命賣給了她的父親,他盡全力彌補,可是怎麽還清?

本以為看開了,放下了,可是那沉甸甸的感覺始終存在,當再見那水綠衣衫時候,明知是陰謀,他又怎麽無視?

罷了,刀山火海且闖上一闖吧,這世間還有什麽是他畏懼的?沒有了,不,大概還是有的吧,那白衣如霜的清冷美麗女子,他舍不掉,所以才一聲不響的出走了吧。

“等我回來。”張小凡目視北方那條長長的古道,也不知是在看什麽,還是想看到什麽,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深深的幽暗。

~~~~~~~

距張小凡不足百裡處,一片密林裡,夜深沉。

只見空中一道紫色光芒劃過,之後遠遠落在了一處樹影下。

那棵樹不遠處站著一個身穿水綠衣衫的女子,她手中一朵小花閃爍著白色光華。

“出來吧,跟了這麽久想必也累了。”水綠衣衫的女子清脆的聲音響在這濃黑的夜裡。

話音落下之後,樹影下走出來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衫的美麗女子,手中紫色光芒閃動。

“碧瑤?”鵝黃色衣衫的美麗女子,撩動鬢邊一撮碎發,眼裡閃動著不明意味。

“合歡派妙公子,金瓶兒。”水綠衣衫的女子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否認,反而一口道破了金瓶兒的身份。

一陣風吹過,密林裡枝葉簌簌作響,透過風吹開的枝葉,清冷的月光依稀影影綽綽投進來了斑斑點點。

“你,或者說是你們要做什麽?”金瓶兒秀眉微微一挑,向著身後的空洞沉夜望去,悠悠的聲音飄蕩在這方天地,“鬼厲在那裡。”

聽到這個名字,水綠衣衫的女子臉上閃過一絲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眉頭皺了皺,回過來看見金瓶兒眼裡溢出似是嘲諷的笑,水綠衣衫的女子隻覺得心裡堵得慌,她哼了一聲,冷了臉,說道:“金瓶兒,聖教聖諭你可曾收到?”

“那群老家夥,這時候倒是跑出來了,聖教四大宗門的人都快死絕了,”金瓶兒冷言道:“當日誅仙劍全力一擊,想必鬼王也死了吧,你真的是碧瑤嗎?不會是換了張臉,順便連心也換了吧。”

“你要造反?”碧瑤抬頭看了看頭頂稀疏的光影,語帶憂傷:“人有時候是抗不過命運的,到頭來誰又真的能一成不變,我們活著到底是為什麽呢?”

活著為了什麽?金瓶兒搖了搖頭,這個命題不適合她,隨即又想到,碧瑤不是從前的碧瑤,那現在的張小凡到底是鬼厲還是張小凡呢?誰知道呢。

陽光一點一點刺破了黑暗,照亮了整個南疆一方水土,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就在這本該一日之始的清晨裡,陽光驅散了黑暗中不為人知的汙濁晦氣,南疆的百姓們卻是悄然松了一口氣,放下了緊繃的神經,紛紛蒙頭大睡了起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本該是萬千普通的人們千百年來的生活規律,然而如今的南疆地域,這一規律卻是被打破了。

就在一個多月前,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南疆十萬大山的天空上方突然一道紅光衝天,起初人們好奇之余卻並沒有太在意了,隻以為是大概有什麽修真者癡迷的異寶現世了吧,反正與他們這些個普通百姓是沒什麽乾系的。

之後的幾天裡,這紅光都是黑夜出現,晨起太陽初升之時消散,如此周而複始,倒真的沒有給普通百姓們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倒也好了,可惜天現異象,又豈是好相予的?

自獸神死後,十萬大山裡的異族也相繼歷經了亡族滅種之禍,沒有了異獸的威脅,一些天然屏障,小心行事倒也不是不可逾越的,所以此後南疆百姓出入十萬大山已經不是什麽禁忌了。

就在十萬大山夜現紅光之後的幾天裡,但凡出入山裡的樵夫,藥農,獵戶等,皆就此不見了蹤影,於是百姓之中傳出了:獸神復活,異獸報仇~或者私入神山觸犯神靈,天降災劫等各種說法,無知百姓一陣恐慌,紛紛跪地伏拜祈願,還有膽大者求助焚香谷修真之士,以解災消厄保一方安康。

不管是燒香祈願,還是求助焚香谷探查,一切還沒有見成效的時候,紅光事件愈演愈烈。

每到夜晚,天邊的紅光並沒有消散,反而是越來越濃鬱,空氣中都好似飄蕩著血腥味道了。血光焚天,偶有嘶吼聲入耳,恍如九幽煉獄封禁的噬人魔,衝破了重重封印,下一刻就要一泄多年憤懣之情,肆意張狂。

人在面對未知東西的時候,總是心有戚戚然的,有的人縱然會因為無知所以無畏,可是真正無知所以無畏無懼的人卻是罕見的。

一場災劫的前兆已經到來,後續恐怕就要毀天滅地了,身在這天地之間,誰又能置身事外呢?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

南疆天水寨~天水客棧

一行三人站在客棧門口,其中一老者仙風道骨,扛著“仙人指路”的竹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開口抱怨道:

“累死了,這人都死哪去了?一大早的也不開門做生意,還讓不讓人活了啊,老頭子我這麽大年紀了,可是禁不起折騰了……”

這三人組就是周一仙,小環和野狗道人了,一路行來至今日才到了南疆,想起這天水寨還算繁華之地,勉強來此落腳歇息,誰知這大早上的,整個天水寨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安靜的像一座死城。

周一仙口中抱怨不停,完全沒有注意到孫女小環的神色凝重。

“都跟你說了我們回北邊去,可是你偏要來這裡湊熱鬧,累死了也是自找的。”野狗道人放下來行李,學著周一仙在地上坐了下去。

昨夜露宿荒野,周一仙沒心沒肺的,一個人呼呼大睡,那是雷打不動,所以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什麽異常之事發生。

可是,野狗道人守夜,天邊血色紅光亮起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曾想過勸周一仙和小環改道而行,這樣做了卻最終被剝奪了話語權告終。

“爺爺,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小環凝望著遠方,毫無預兆的突然之間流下了眼淚。

周一仙還沒有說話,野狗道人卻是被小環流淚的樣子驚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環,你怎麽哭了?你別哭啊,你別哭…”野狗道人從地上手腳並用爬了起來,一迭聲的說著“別哭”,好像暫時沒有什麽主意了,看到她的眼淚,他就什麽都想不到了。

“噗嗤”,小環掩唇一笑,眼角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實在是野狗道人爬起來的姿勢,再加上他揮舞著兩隻手,上竄下跳的樣子,像一隻大型犬。笑過之後,又覺得不該如此取笑野狗,他為她著急,她笑他實在太不應該了。

“我沒事兒,不用擔心我的。”小環伸手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搖了搖頭以後,就在地上鋪了張帕子小心坐下去,低下頭不知道想著些什麽了。

“趕緊把那鬼東西丟了吧,那藏頭不露臉的黑鬼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要不然也不會給你那鬼氣森森的玩意兒了,那哪是女孩子學的啊。”

周一仙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清麗少女,輕輕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道。

野狗道人疑惑的看了看周一仙,又看了看小環,只見那清麗的少女,聽到周一仙的話時,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安靜的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焚香谷不遠處,一條小河自南向北流著,其源頭遠遠看去,似乎是從山崖間一條瀑布裡分流出來的。

小河說小其實也不算小,只是比不得那些個大江大河而已。河岸上星羅棋布著各種顏色的礁石,紅,黃,黑,白,如此倒成了一大特色,天然成形造化萬千,不得不讓人感慨自然的鬼斧神工。

陽光下,水光粼粼,一紅衣絕美少女倚在一顆黑色礁石上,仰天而臥,一雙嬌小白嫩赤足浸在水裡,時而挑起水波蕩漾。

不遠處一執扇儒雅男子,背靠一棵粗壯的合歡樹,遠遠的看著礁石上的少女。

他看著那少女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就這麽幕天席地的閉上眼睛小憩。那身如血紅衣,散亂的平鋪在黑色如墨的礁石上,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好像一團火燒上了靈魂,心不自覺的跳動了一下。

風吹過,頭頂上的合歡花旋旋飛落,他輕揮折扇,撞飛了落在身上的甜美花瓣。看著那悠然的紅衣少女,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身邊還有一個成年男子,或者說她知道卻根本不在乎,他眉頭輕輕皺了皺。

片刻,似是做了什麽決定一般,他直直的朝著那紅衣少女的方向走去。走到那紅衣少女不遠處,他躬身撿起了地上被主人遺落下的一雙精致的繡鞋。

“染香,起來了,水涼。”男子踏著少女身旁的一塊白色礁石,輕輕喚了一聲,語氣不自覺的溫柔了許多。

那喚作染香的紅衣少女,聽到身旁男子的聲音,慢慢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清澈的眼波沒有一點點雜質,當那雙眼睛倒映了你的影子,你仿佛就是她的全世界,你又怎能不怦然心動?可是仔細看,你卻又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根本就是一無所有,好像你之前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只是你一個人的幻象,你可會失望?

“小秦,你來了。”紅衣少女直起身來掩唇打了個秀氣的哈欠,迷蒙著一雙誘惑的眼睛,嬌喊了一聲。

那被喚作小秦的男子,眉頭仿佛皺的更深了幾分,偏過頭不再看她的眼睛,一言不發的抱住了她那一雙嬌小玲瓏的嫩足,仔細擦乾淨上面沾染的水珠,拿起那雙精致的繡鞋套了上去。

“你怎麽了嘛。”紅衣少女疑惑的看著男子沉默不言的樣子,嬌聲問道。

少女嬌俏的聲音飄在空氣裡,遠處的合歡花在風中飛舞。

男子學著少女的樣子,在身下的白色礁石上坐了下來,把玩著手中的折扇。

“染香,”男子抬起頭深深的看著對面的紅衣少女,“這裡跟九……”

“是阿染啊,我都叫你小秦的。”男子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就被少女打斷了,她單純的認為這樣才公平。

“好吧,阿染”,男子在少女堅持下,無奈的認可了少女的邏輯,繼續說道:“這裡跟九黎洞天福地不一樣,這個世界很危險,你不適合外面的生活,我覺得我該送你回家去的…”

“秦無炎,我救了你。”紅衣少女提高了幾分聲音,透著一股委屈的意味,然後又道:“你明知道的,我不能回去。”

“我喜歡你,要跟著你。”

喜歡?那男子,也就是秦無炎,眼裡閃過一絲不明,又帶著一絲嘲諷,也不知道是嘲諷少女輕易說喜歡,還是嘲諷自己不肯裝糊塗就這麽認了她真的喜歡。

“你懂什麽叫喜歡嗎?”秦無炎不知想到了什麽,有幾分出神。

少女純真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情緒,眉頭皺了皺,顯然有幾分困惑,似是在認真思索什麽。

“你不過是想用我渡情劫而已,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是你們弄錯了?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

秦無炎說完卻發現少女依然在發呆,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許久之後,少女像是終於想到了答案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說道:“喜歡就是要對你很好很好很好”

一連說了幾個很好,也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什麽。

很好很好很好?秦無炎忽略了心裡的那份酸澀,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如果不曾…

如果不曾遇上她,是否,是否,可是哪有什麽如果呢?

秦無炎自嘲的笑了笑,可憐他半生自詡瀟灑,可實際上還不是身不由己?人生於世,總要有幾分取舍的,他此生最大的期望便是複興萬毒門了。

師傅養他教他,待他恩重如山,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背棄的,縱使師兄弟自相殘殺,他也無法看著師傅留下的萬毒門毀於一旦,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還是棋差了一招,成王敗寇,幾近命喪。

此時他還活著,那麽複興萬毒門便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執念,不惜一切代價,任何人都不能動搖他的決心。

波光粼粼映著少女絕美的容顏,一身如火紅衣燃燒著最熱烈的輕狂,那是一場醉人的迷夢,他不能留戀,發絲拂過白皙的面頰,遠處的合歡花在風中飛舞著。

那日,毒神靈前,一場奪位之爭在他們師兄弟之間上演,竟是得了個兩敗俱傷的結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獸妖大肆湧入,遍地肆虐,萬毒門終是毀在了鬼王的陰謀算計之下了。

獸妖生生撕碎了無數弟子的身體,就連被鬼王宗引誘趕來支援的合歡派也盡數被殘忍血腥的屠戮,就在秦無炎以為自己也要就這麽在獸爪之下死去了的時候,突然一道溫柔的白光纏繞著他的身體緩緩的向著冰湖飄去。

他就那麽安靜的沉入了冰湖裡,隨著湖水漫過身體,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其實這樣死去也不錯了,至少不用被那些獸妖分屍,那道白光是那麽溫暖,他都有些眷戀了,不知道……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不清,他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裡。

意識沉入黑暗裡仿佛還能感覺到身體的冰冷,他想著大概是死在冰湖裡,所以才會把這種感覺帶到了九幽吧。

這種想法只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他安靜的微笑著,其實都不重要了吧,他已經死了。

突然他耳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聽著該是一個遲暮之年的老者,他說道:“族長,這個年輕人便是孤月轉輪顯示的應劫之人,月神能不能歸位都在他身上了。”

這時又一個聲音傳來,聽著像是比剛才那老者更加蒼老,聲音有些許顫抖,不知是在強忍著什麽,說道:“大祭司,染香還是個孩子,她還那麽小,她,她,你怎麽舍得啊…”

秦無炎心裡悄然漫上了些許的疑惑不解,什麽應劫,月神,大祭司,族長…九幽冥界難道不是陰魂的地盤?他沒有死?那他們兩個又是什麽人呢?

他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繼續聽下去,只聽那大祭司說道:“族長,你知道的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再等下去,逆天而行終究是時候付出代價了,以她一個人換我們全族的生機,我們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交談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安靜,死一般的安靜,那位族長沉默的不肯再說一句話,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是一族之長,大是大非面前,取舍已經不言而喻了的,一人換一族人,很劃算,不是嗎?

“年輕人,你可以醒來了。”

秦無炎不知心裡是何感覺,也許有些同情他們口中那女子吧,不過那麽點同情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他聽到耳邊那大祭司蒼老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我還活著。”秦無炎睜開眼睛,一時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悵然了,似乎又卷入了什麽麻煩之中了吧。

人生際遇變化萬千,上一刻即將魂歸九幽,下一刻就到了另一個地方,不知道是就這麽入了九幽冥域好,還是繼續掙扎於這滾滾紅塵好了。

活著,總要做些什麽的,該討得債也要找了那禍首討回來才是,不過現在說什麽都還太早,至少要應對了眼下這不明之情況,才好圖謀後事,不然一切都是空談了。

你可曾見過冰火兩重天相互交融的詭異景象?白色的冰雪覆蓋在濃烈的火焰之上,紅白緊緊交織在一起,像是最癡情的情人抵死纏綿,又像是最怨毒的仇敵至死不休,讓人不得不感慨那是怎樣的一種宿命啊!

秦無炎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種冰火交融的奇異景象,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祭台樣的建築,白色的冰雪層層覆蓋著地面,也難怪他會在睡夢裡體會到那麽冰冷的感覺了,冰層之下熊熊燃燒的火焰一下一下撞擊著附在身上的寒冰,那麽用力又執著,可是最終也只能化為星星點點散落一地,不甘的嘶吼著。

冰與火的戰爭,火顯然是處在弱勢一方,時過經年,也許有一天,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會徹底熄滅了吧。

周圍很安靜,只有火焰燃燒和冰雪融化的聲音,在秦無炎打量著身邊環境的時候,族長和大祭司也在打量著他,不時點頭又搖頭,間或一聲歎息。

秦無炎無所謂的任他們品頭論足,仿佛他們談論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他雲淡風輕的從祭台上那張長木桌子上一躍而下,踩在冰面上,絲毫也感覺不到火焰的溫度,好似那熊熊烈火只是幻象。

“年輕人,你沒什麽要問的嗎?”一身白色長袍的慈祥老者開口問道,聽聲音該是那位大祭司了。

秦無炎躬身行了一禮,算是謝過了救命之恩,直起身來,說道:“你們要說什麽我聽著就是,我卻是沒有那麽強的好奇心的。”

“你,”那位大祭司尚沒有說話,依然維持著臉上慈祥的微笑,另一位身著白色袍子的老者,想必就是那位族長了,忍不住想開口說些什麽,隻一個“你”出口,後面想說什麽卻沒有說下去,狠狠瞪了一眼,摔袖徑直向著門口走了出去。

這位族長大人還真有那麽幾分率真性情,秦無炎目睹族長摔袖離去,心裡如此想到。

族長離去,只剩下秦無炎和大祭司還留在祭台上,大祭司微笑著儼然一副高人形象,秦無炎躬身執晚輩禮,誰都不想先說話,一時之間,兩人陷入了沉默。

許久以後,大祭司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越加真切了幾分,說道:

“年輕人心性不錯,難得難得,不過老頭子年紀大了,你還是該體諒一下的。”

秦無炎微微頜首,臉上紅了一下,“小子無禮,長者見諒。”

大祭司微笑著,向前一步,白色的長袍在空中劃下一道長長的弧度,繼而又指著地面上冰雪覆蓋之下的火焰,問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麽嗎?”

沒等秦無炎回答,他又自顧說道:“這是天火!又稱為炎陽之火,實乃為太陽真火,取自九天之上。

我們是九黎遺族,源自上古時期的巫族一支,千萬年之前,離火之劫,天火降臨大地,我們九黎無端卷入其中,被逼的從中原腹地一步步後退,最後在南疆荒蠻之地定居,與當地黑巫一族融合。

再後來,有人創出了一個陣法,召喚出了八荒火龍,”

“八凶玄火陣。”秦無炎忍不住接口道。

“不錯,正是八凶玄火陣。”大祭司點頭稱是,接著道:“八荒火龍一出,火焰焚身,我族幾近滅族之禍,後來有人找到了一個名為玄火鑒的寶物,才將火龍封印其中。

再後來多年,我巫族災劫不斷,一任大祭司佔卜,這佔卜,這佔卜,結果竟是滅族之禍,我九黎一族不得已傾全族九位大巫師之魂力血祭,閉居此洞天福地,以期避禍。”

窺視天地,道盡天機,光陰輾轉,誰訴因果,看穿長生,何解輪回。

大祭司語焉不詳的講述了一番話,其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些邏輯上顛三倒四,好像說了不少,卻是都沒有說到重點。

秦無炎也不在意,仍舊一副認真的樣子,仿佛最貼心的晚輩正恭敬的聆聽一位長者諄諄教誨,那般投入了全部心神的感激不盡。

“聽這些很沒趣吧,人老了就是如此絮叨,已經很久沒有人像你這樣耐心聽老頭子說下去了。”大祭司慈祥的微笑著,乾枯的皮膚像是注了水一樣瑩潤了起來。

“無妨,您說就是了,我聽著。”秦無炎執手而立,態度很好很誠的說道。

大祭司對他的笑容越加真誠,對著他點點頭,說道:“隨我來吧,我們去神殿看看。”

說罷,大祭司當先向外走了出去,秦無炎緊隨其後。

出得祭台,外邊的天空格外蔚藍,空氣裡飄蕩著濃鬱的花香味道,真個是世外桃源仙境一般的存在。

秦無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建築,一道火龍竄起,轉瞬間又消失在雪色的霧氣之中,整個建築都不見了影子。

回過頭,他看向大祭司的方向,大祭司此時正沿著一條竹林小路向上走去,看樣子他口中的神殿該是在山上了,而那神秘的祭台則是位於半山腰上某一處。

秦無炎踏上竹林小道,悠然的緩步向前走著,花香鳥語讓人心裡一陣輕快,洗盡世俗貪嗔癡恨,幾欲迷醉。

“你醒來啦,真好。”突然一道輕靈的女聲回蕩在耳邊,帶著幾分歡喜,秦無炎回頭看去,一個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就那麽印在了眼裡。

紅衣如火的少女,翩若驚鴻,絕美的容顏,真真是個驚鴻仙子戲凡塵了。一瞬間晃神,秦無炎自嘲的笑了笑,他也不過是個俗人。

其實他嘲的有些過了,一開始真正吸引了他注意的並非是她的容顏,而是她腰間散發著瑩白光華的玉笛,那白色的光華很溫暖,似是有幾分熟悉感覺。

“姑娘,我們可曾相識?”秦無炎問了這麽一句話,突然有些好笑,似乎好像是浪蕩公子搭訕女孩的台詞。

“不曾相識。”那紅衣少女很認真的回答了他的問話,似是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的失態,就在他以為就這樣了的時候,紅衣少女繼續說道:“現在不曾相識,以後總會識得的,畢竟…”

“畢竟你我有一段天定的緣分。”後面的話更似是自語,秦無炎沒有聽到,躬手施了一禮,回頭看大祭司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視線范圍內了,匆匆追了過去。

“順其自然?那自然又為何呢?”紅衣少女手執玉笛,看著玉笛上散發著聖潔的白光,眼裡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

~~~~~~

走過竹林小道,數不清的高高的台階橫在眼前,秦無炎眉間皺了皺,怎麽都喜歡這樣的風格?也不知道能不能直接飛上去。

這樣的念頭很快被壓了下去,秦無炎還是老老實實的爬了台階,一階一階爬上去,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秦無炎終於看到了大祭司白袍的背影,他正一臉虔誠的望著雄偉大殿上方一隻奇異的鳥兒雕像。

鳥有三足,身披赤焰,尖喙黑羽,多看一會兒,仿佛有什麽灼了眼,秦無炎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進去吧。”大祭司伸手推開了沉重的大門,進得殿內,各種奇異的符文懸在大殿上方,辨不得是何族文字,大抵是什麽上古文字了吧。

大祭司撚了三支清香,就著一旁的燭火燃了,恭敬虔誠的對著殿內的神像拜了拜。

煙火繚繞,徐徐上升,秦無炎見狀也走上前去取了三支清香有樣學樣,神神鬼鬼的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總之拜拜也不費什麽事,不定哪路神仙突然就大顯神通了呢。

仔細看去,這神像竟不似平時看到的那種凶神惡煞,看上去是個女子,泥雕石塑卻依然能看出清麗脫俗,該是個絕色佳人吧。神像手執法杖,死死的困伏著一隻三足火鳥,眉宇間凝的緊緊的,顯然這一場鬥法並不輕松。

“此乃月神。”大祭司悵然的說道:“我九黎一族成也是她,敗也是她,不知該敬還是該…”

大祭司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話鋒一轉,終於說到了正題。

“古往今來,修真煉道者,數多不知凡幾,於天掙命,所求不過長生,然道為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乃道之根本。求道禦長生,奈何果報輪回,生而有時,死亦有日,幽冥書定,不可違矣,乃為天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秦無炎看著困伏火鳥的神女,眼前似乎多了點什麽玄之又玄的東西,神?人?鬼?妖?

“其實月神並不是真的神,而是逆天而行的人,她以自身之力借天地之造化練出了長生之道,魂靈不滅,世代永存,然而破壞了天道輪回,終是招致災劫,害人害己。

天道無情,卻不曾真的趕盡殺絕,其實還是留了一線生機的,這其中的秘密我們尚參不透。”

大祭司眉頭皺了皺,繼續說道:“孤月轉輪示意:聖光出,引靈術現,情劫渡,相思斬盡。聖光應在了染香身上,而你便是觸發這聖光之人。”

“您需要我做些什麽呢?娶那位染香姑娘為妻?”秦無炎越加恭敬的執手問道。

大祭司微笑著,回道:“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不知為何,秦無炎心頭一陣慌亂。

是否真的命中注定?

紅顏遠,相思苦,

幾番意,難相付。

十年情思百年度,

不斬相思不忍顧。

南疆十萬大山突顯異象,各中原修真之士,名門正派或者散修之人,說不得要來湊湊熱鬧了,或斬妖除魔為民除害以揚正道之名,或渾水摸魚以圖得一份天大的機緣,因此天水寨這個在南疆相對來說還算繁華的城鎮,一下子湧進了不少人,再不見前一段時間日夜顛倒,人心惶惶,想必是這些個修真之能士為他們添了幾分底氣吧。

街上人來人往,一個面容普通的男子肩上一隻三眼灰毛猴子安靜的蹲著,男子也就是張小凡了,一路南下,之前迫切的想追上那綠衣少女弄清楚合歡鈴和傷心花的來歷,如今再一次到了南疆,也算是故地重遊了,他反而沒那麽急切找到那水綠衣衫的神秘女子,該來的總會來到。

張小凡走著走著,忽聽到前方大街上傳來一陣吆喝聲音,有人大聲道:“預知五十年前程,能斷三百年運勢,鐵口神相,筆判陰陽,欲知後來日子,且來看上一相!”

他鄉遇故知,這可真是緣分不淺,他和小灰一起向那聲音處看去。

只見大街邊上空地處,擺著一張破舊木桌,旁邊插著一根竹竿,上面掛著一塊帆布,寫著“仙人指路”四字。

竹竿之側,一個氣度不凡的老者朗聲喊話,剛才的聲音就是他發出的,而在他旁邊,有個昏昏欲睡的年輕女子,容貌生得頗為俏麗,此刻趴在桌子邊上,一臉無奈的表情,女子不遠處一個面容怪異的男子坐在矮凳上唉聲歎氣。

不用說,這便是周一仙,小環和野狗道人了。以周一仙那愛熱鬧的性子,此時跑來南疆也不奇怪了。

看到小環和周一仙,張小凡心頭突然湧上了一股溫暖的感覺,正欲上前打個招呼,走出去卻又突然停下來了。

只見前方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打扮的青衣男子走到了那破舊木桌前停下,那青衣男子身旁跟著一紅衣美麗少女,容顏絕色世所罕見,恐只有陸雪琪能一較了。

只聽那青衣男子開口道:“小姐,我想看相。”

“十兩銀子一看,測字看相姻緣前程任君選擇。”周一仙沒待小環開口,迫切的說道。

小環窘迫的扯了扯周一仙的衣袖,無奈尷尬笑了笑,道:“秦公子是你啊,莫怪莫怪,爺爺年紀大了,頭腦不清楚。”

周一仙被小環大力一扯,眯起眼睛仔仔細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人,突然大呼一聲:“啊呀,你怎麽還沒死!”

小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哪有當著人面問人死的?

“堂堂萬毒門毒公子自然是輕易死不了的,更何況那血公子還沒死呢!”野狗一張狗臉擰在了一起,死死的盯著不遠處那一人一猴,咬牙切齒的說道。

眾人聞言,齊齊順著野狗道人的視線看了過去,小環看到前方的張小凡先是面上一喜,片刻又漫上了幾分苦澀,野狗看了看小環,又看了看張小凡,心裡對他的厭惡更多了幾分。

張小凡對著小環笑了笑,拍了拍激動的小灰,走上前去,小灰歡快的跳入了小環的懷裡,逗的少女咯咯直笑。

“你也來了。”張小凡盯著那清俊的青衣男子,許久淡淡的開口道。

這一幕如此熟悉,像極了曾經大沼澤會盟,也是這兩個青年,也是周一仙和小環,毒公子還是毒公子,血公子可還是那個血公子?早已是物是人非了吧。

“麻煩麻煩,碰上你們就準沒好事,再加一個金瓶兒,你們這魔教三公子可就齊了。”周一仙搖頭晃腦,吆喝了一聲:“野狗!收拾東西,今天不做生意了。小環走了,再不走趕不上晚飯吃了。”

野狗麻利的應了一聲,三下五除二收起了東西,小環不理會周一仙的催促,自顧抱著小灰玩耍,磨磨蹭蹭向前走著。

走出去很遠,周一仙不知為何突然回轉過來,疑惑的看了看秦無炎身邊的紅衣少女,道:“你也有什麽看不破的嗎?”

說罷,不等紅衣少女的答案,周一仙搖搖頭,又快速向著客棧方向奔去。

天水客棧,直接以天水為名,也算是天水寨為數不多的標志性建築了,來往客商過路行人多於此留宿。

這一日,借著南疆十萬大山血光盈天的異象,一眾人可算是聚齊了,真真是不知是天意還是人意,緣分還是孽緣。

周一仙撩撥了一下那紅衣少女,快速的轉身跑開了,一路狂奔衣帶翻飛白發亂舞狀如癲狂,直至天水客棧門口才停了下來,氣喘如牛,還不時回頭張望,也不知怕些什麽。

好一會兒,他才平複了一下自己紛亂的心緒,兀自笑了笑,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麽一樣,大跨步走進了客棧。

“爺爺,你怎麽這麽慢啊,我們都等你好一會兒了。”

周一仙剛走進客棧,一身嬌俏的可愛少女就忍不住抱怨了幾句。

“去,沒看到你爺爺我老了嗎?這頭髮都白了,能跟你個小丫頭比,一點也不知道心疼人,真是白養你這麽大了。”

周一仙撩了撩鬢邊一撮碎發,邊說著邊走向了小環身邊的凳子坐了下來,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水牛飲了起來。

“真是糟蹋了好茶,你這樣的就該喝白水才配。”突然一身鵝黃衣衫的金瓶兒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不客氣的擠到小環身邊坐了下來,出言擠兌周一仙。

周一仙狠狠瞪著眼睛,似是小孩子鬧脾氣,你不讓我喝?我氣死你。他伸手掂起了茶壺,就著壺狂飲一通,看的金瓶兒和小環眼角抽搐。

不一會兒,門外走進來一行三人,兩男一女,竟是張小凡和秦無炎,染香一起走了進來。

男的俊,女的俏,真是好一對神仙眷侶,當然了說的是其他兩人,張小凡普通的面容反而更顯眼了。

到了晚飯時間,店裡格外熱鬧,人數眾多,金瓶兒和周一仙他們湊在一起,張小凡抱了小灰和秦無炎兩人拚了一桌,畢竟是熟人,如今又與當初很是不同了,想必沒什麽利益衝突。

兩桌七個人,一隻猴子,不知為何竟是不約而同的禁了聲,埋頭吃飯,氣氛有些怪異。

此時,店外又迎來了風塵仆仆的一行三人,巧的是竟也是兩男一女,男的俊女的俏,其中一個眉目清秀的和尚一臉慈悲相,身上似有金光籠罩。

這一行人一踏入客棧,立刻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目。

“吱吱吱吱”小灰盯著那一行三人裡的一個白衣女子,叫了幾聲,用爪子扒了扒張小凡的胳膊,見他並不理會它,疑惑的左右逡巡一番,乾脆又埋頭苦幹了起來。

張小凡和那白衣女子隔空相望,目光交匯處,似是纏綿了千年的心魄,在這一刻,這一眼,從此烙印了靈魂的印記,不論在那裡,我都陪著你。

千山萬水,暮雪千山,不許你隻影獨行,隻一眼就明了,這是不是一種默契呢?

這一行男女三人是陸雪琪,李洵和法相,他們三人在路上遇到,同為南疆之事便一同來了。

收回目光,陸雪琪沒有再停留,跟法相道了一聲,徑自尋了掌櫃要了間房,便上樓去了。

“張師弟,你也在這,真是有緣啊。”

張小凡正想追了陸雪琪問一問,法相微笑著走了過來。

“這是聚齊了啊,熱鬧熱鬧,這南疆還真是熱鬧啊,有趣有趣!”周一仙搖頭晃腦說道,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在那紅衣少女身上停了稍許,隨後起身向樓上走去。

陽光落下了最後一絲余暉,黑暗漸漸籠上了這一方土地,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濃鬱的黑色已經完全掩蓋了最後一絲光明,天徹底黑了下來。

夜色裡,不知是誰一聲輕輕歎息,如一池春水突然攪亂了春波,一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他們離開了。”

寂寞的窗欞投進了一彎殘月,夜色漸深,兩個人影沒在黑暗裡,幽幽的望著遠方那一片血紅色的天空,遙望,輕歎。

暗夜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大大的張開了口子,凡是落入其中的,都將成為他吞噬的獵物,掙脫不得。

密林深處,一道玄青光芒掠過,驚起鳥雀無數,其後不遠不近處,一道藍芒緊緊相隨,一起掠過這片夜空。

“唉”,夜色裡,那玄青光芒突然停住了,輕輕一聲歎息,道:“雪琪,你過來吧。”

話音落下,幾息之後,一道素白身影閃出密林深處,直直的向著那玄青光芒停下的地方走來,道:“你欠我一個解釋,張小凡。”

幽暗的霧氣蒙住了彼此的眼睛,看不到對方的心裡,兩個人越靠越近,張小凡沒有解釋什麽,陸雪琪也沒有繼續不依不饒追問什麽,穿過濃濃的暗夜,兩隻手握在了一起,溫暖的感覺,那麽熟悉,刻在了彼此心上的深深情義,此時此刻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我們走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不辭而別。”張小凡透過夜色凝望著對面女子美麗的容顏,仿佛要透過深深夜色把她刻在心裡,這樣就不會忘記了吧。

玄青和幽藍光芒糾纏在一起,穿過層層疊疊的林木,向著遠方那片血色疾馳飛去。

這一夜注定了不會平靜,兩人離去的地方,一道紫芒一閃而過,隻聞聽有人似乎喃喃自語,“我說他怕自己會忘了你,他終究還是忘了你了。”

密林深處一道黑影輕輕閃動,聞言顫抖了一下,向著那片血紅而去。

空中各色豪光閃個不停,看樣子都是朝著那片血色去的,這一夜看來是真的注定了不會平靜了。

南疆十萬大山,夜色深深沉沉,殘月若缺,林子裡很靜,靜的除了兩個人心跳的聲音再沒有一絲絲別的聲音了,這不正常,很不正常,張小凡下意識的又抓緊了些手裡的溫熱,一路上他都始終緊緊的握著身邊女子的手,不曾也不願意再放開。

林木深深,夜色裡仿佛一個可怖的巨獸,此刻正張大了嘴巴,露出了尖利的牙齒,將所有侵入的外來者吞噬殆盡。

十萬大山少了那些異獸,危險性已經大大降低了,兩個人行來十分順暢,不像是要赴一場未知的探險,倒像是一對小情侶夜色下踏青遊玩了。

盡管如此,張小凡和陸雪琪依然保持著警惕,畢竟越接近那血色紅光閃爍的地方,空氣裡仿佛隱約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道,又好像被什麽別的味道給遮掩住了,不那麽清晰。

月漸沉,幽幽大山深處,血紅光芒越來越盛了,有一繁茂的大樹攔腰折斷橫在兩人眼前,張小凡和陸雪琪上前借著燒火棍上玄青光芒,看清了這大樹的慘狀。

只見大樹斷處一片焦黑,整個枝乾仿佛一個人被什麽吸幹了全身血液,乾枯脫皮形如老嫗。

見此,陸雪琪眉頭皺了皺,張小凡卻是低頭看向手中閃著青光的燒火棍,眼裡幽光閃過,也不知想了些什麽。

十萬大山深處,一方幽深古樸的洞穴裡,陰風陣陣吹過。

如果此時有當初參與了滅殺獸神的人看到,便會認出來這洞穴正是那時巫女玲瓏封印獸神之伏魔洞。

此時的伏魔洞一如初時獸神復活,那時的陰翳深幽,幽暗的洞口時有古老繁複的咒語吟唱聲從裡邊傳出來,那不知名的咒語在黑夜裡仿佛帶著別樣的誘惑,引眾生沉淪。

伏魔洞深處,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腥臭味道,間或夾雜著什麽皮毛腐肉燃燒後的煙火氣息,幽深甬道盡頭無數道血紅光芒透過重重岩壁直射天穹,血紅光芒在夜色裡匯聚在一起像一隻巨大的魔眼,懸在空中正冷冷的俯視著世間眾生。

洞外陰冷的令人渾身發寒,恍若於置身冬雪天地,如果說這還在人間,那洞穴深處就又是另一番異世光景了。

最裡面的洞窟,地面上刻著拇指粗細的線條,筆力均勻,匯成了一座猙獰的雕像,模樣凶神惡煞,一連八個雕像有序排列著,似是什麽陣法。

陣法中心一條血河緩緩流淌著,流過八座凶神雕像,順著線條匯聚,漸漸的沒入了雕像之上,紅光升騰而起,陰森迫人的藍火從地底鑽出來徐徐燃燒著,空中一條詭異火龍若隱若現。

陣法一側,一個全身上下被黑衣包裹只剩下兩隻眼睛的人,手握法杖,做著繁複的手勢,嘴裡吟唱著古老而幽遠的不明咒語。另一側,一個玄衣男子隱身於黑暗裡,目光熾熱的盯著那空中漸漸成形的火龍,熱切的期盼著,好像已經等了漫長的一輩子,而今已成了徹骨執念,再不能舍去。

“血祭八荒火龍?那可真真是名符其實的八凶火龍了。”一盞燭光搖曳,紅衣少女側臥榻上,目光悠悠的望著椅子上那青衣男子,緩緩開口道。

青衣男子眼角微挑,修長的手指執一枚墨玉棋子,啪的一聲按在了棋盤上,那一燈如豆,燈花微漾。

“本就是八凶玄火陣,招出八凶火龍也沒什麽稀奇了。”青衣男子目光掃過棋盤上被黑子重重包圍的白子,不在乎的說道。

八荒火龍和八凶火龍,一字之差,這其中真正的差別可是千差萬別了。

紅衣少女支起下頜,慵懶的長發隨意的披散著,問道:“你說那張小凡會不會死了?”

“不會。”青衣男子斬釘截鐵,不帶絲毫猶豫,說出來的這兩個字其實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了的,這種莫名的自信。

仔細想想,又覺得沒有錯,那人,他的運氣可是一向很好的,運氣好的都讓人恨了,怎會折在這裡?

“我可是還有債沒有找他討呢。”

那日西方大沼澤,一棍之仇,可是記在了心上的,早晚有一日要討回來。

“哦,總要死一個的,不是他,那是另一個?”紅衣少女眉頭皺了皺,想到那身素白衣裳,那美麗女子。

青衣男子眼裡閃過一絲幽光,啪的一聲,一枚白玉棋子落下,黑子的包圍被攪亂了,白子硬生生衝出了重圍。

“棋子已經落下了,這局棋接下來怎麽走,就看他們自己了。”

燭光搖曳,紅衣少女翻身坐起,纖細的手指撫過白玉笛,一曲夜宴幽幽唱響在這注定不平靜的夜裡。

夜深沉,殘月,下弦月,血色,孤影為伊濃。

一彎殘月空懸,稀疏星光閃爍,夜色下玄青與幽藍兩道光芒纏繞著,徐徐行進在幽深古木參天的密林裡,此時林子裡很安靜,時有風吹過枯葉,嗚嗚咽咽的聲音恍如鬼哭。

張小凡緊緊的握住身邊這個美麗女子的手,曾經他也曾走過這條路,那時他是一個人,那時的他到底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就那麽不顧一切的踏上了這條路?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再次踏上這條路,這樣一個暗沉沉的夜裡,寒風凜冽,四處靜寂無聲,唯有手心裡的溫暖,那溫暖是他這一生縱使歷盡荊棘崎嶇,飽經滄桑風霜,也要緊緊的緊緊的抓住的東西。

此時此刻,看著身邊女子被黑暗吞噬的那熟悉的清麗容顏,他突然有了後悔的感覺,多麽想就這麽就這麽不顧一切的拉了她轉身離去,遠離一切的危險源頭。

可是,百轉千回之後,諸般念頭起了又落下去,他到底還是緊緊的握住了她溫暖的手,向著前方那隻巨大的血紅魔眼升起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不會隨他離開的,他知道,就算沒有那水綠衣衫的神秘女子一路引他前來南疆,她的大義也由不得她未戰先退。

“怎麽了?”身邊的女子似是感覺到了他的猶疑,開口問道。

“無事,我們走吧。”張小凡在黑暗裡搖了搖頭,又想到如今伸手不見五指,她未必能看見了,於是回道。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動枯葉殘枝的聲音,張小凡驅散了心頭各種紛亂雜念,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身邊的女子。

這一刻,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此時的一念之差,會有多麽深沉的痛徹心扉。

“那裡似乎是伏魔洞的方向。”陸雪琪毫不猶豫的抬劍劈掉了擋路的殘枝枯木,天琊一指,道。

張小凡早有預見,從踏入這十萬大山時候,他似乎就意識到了,這一次南疆之事少不了故地重遊一番,此時聽陸雪琪問話,也不過是更確定了心中猜測。

伏魔洞啊,那個喜歡鮮豔絲綢衣服的妖豔少年,似乎有著一段傷感的往事,那般寂寞憂鬱的少年,即使過了這麽久,他還是記憶猶新。

“上次我好像還欠獸神一件事沒做。”張小凡突然間又想到了那妖豔少年,想到了伏魔洞口那座歷經風霜雨雪的玲瓏巫女石像。

“百合花,我們帶一支百合花吧。”陸雪琪仿佛也想到了什麽,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熠熠生輝,一聲輕輕歎息,呢喃:“他也是個有心人呢。”

殘月西沉,紅雲漫天,一束百合堅強的搖曳在崖上石壁,經年累月,就那麽孤芳自賞的傲然著,綻放著美麗。

張小凡馭起噬魂,躍下岩壁,一點點靠近那朵搖曳百合,沒有折斷,竟是帶著泥土連根拔起。

曾經有個傻小子說過,折花,花也是有淚的,可是後來折在他手裡的人,誰知他們有沒有淚呢。還以為他已經心硬如鐵了,可是總有那麽許許多多的人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讓他軟化。

山還是那個山,山裡的人卻已經是徹底的不在了,很久以後,也許連個記得他的人都沒有了。

伏魔洞前,空蕩蕩的,那座被時光侵染的玲瓏石像已經斑駁成塵,粉碎在這土地上,被山風吹散。

靜靜的站在伏魔洞前,耳邊呼嘯著陣陣陰風,夾雜著古老的沉鬱頓挫咒語吟唱聲音。

此時的夜色彌漫著蒙蒙霧氣,像一層薄紗遮住了這半個天地,唯有天空中那隻巨大的血紅魔眼似乎已經慢慢的從沉睡中蘇醒了過來,正冷冷的盯著地上那仿佛不自量力的侵入者。

周遭的一切張小凡和陸雪琪都毫不在意,他們的眼前仿佛還能看到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被歲月磨礪的雕像,那該是個奇女子吧,到底要怎樣的勇氣才能讓她甘心甘願在風雨裡守護上千年萬年?

石像已經不在了,張小凡和陸雪琪一起在那石像駐留過的地方,種下了一株百合花,虔誠的躬身一拜,轉身向著那幽深的甬道走了進去。

山風吹過,百合花搖曳風中,地面上沙礫旋轉著飛舞了一圈緩緩落地,一身黑衣的枯瘦男子從黑暗裡走出來,站在那搖曳百合前面,凝視著,久久的凝視著,似乎看穿了那洞窟,看透了歲月裡那美麗容顏的女子,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懷念。

許久,他低聲細語:“娘娘,快了,再等等就好了。”

語罷,他又看了看那朵搖曳在夜色裡的百合,此時張小凡和陸雪琪的身影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低聲歎息種了那株百合花的兩人,他眼睛裡幽光起伏,終於似是輾轉又似是一往無前的堅定了某種決心,他隨即又隱身黑暗裡,也向著那長長的甬道走了進去。

空氣裡溫度驟然下降了,越接近洞窟內部越是陰寒入骨,連兩旁佇立的堅硬石壁也是冰冷冰冷的,身處其中仿佛置身九幽冥域被無數陰靈圍繞著。

洞窟內部八座凶神雕像幾乎完全被血色覆蓋了,那一身黑衣遮的嚴嚴實實只剩下兩隻眼睛的正吟唱咒語的人,身體似乎突然間顫抖了一下,此時黑暗裡的那玄衣男子不知何時閃身走了出來,癡迷的望著陣法中心那龍的虛影和那龍身上正燃燒著的藍幽幽的火焰。

“你等的人來了。”

那黑衣人似是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用一種極怪異的喑啞聲音說道。

玄衣男子一心撲在那陣中火龍上,聽到黑衣人的話眼睛裡的光芒徒然間越加亮了起來,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也沒注意到黑衣人突然變了聲音,或者他注意到了,可他根本就不在意,不在意也沒有多余的心思過問了。

夙願得償那刻,或是他此時最好的慰藉了,然天意順不順人意?這又是此時此刻他所無從得知的。

“八凶玄火陣?”

幾乎就在黑衣人話音落下那刻,張小凡和陸雪琪穿過幽長甬道,進入到了內部洞窟,故地重遊所以一路走來並無太大阻礙,至目的地入目所見,似曾相識又透著濃濃的詭異感覺,張小凡和陸雪琪相識皆從對方眼裡看出了疑惑。

“不錯!此陣如何?比之玄火壇之殘陣可勝幾何?”

玄衣男子目光熾熱的盯著血陣之上那漸漸凝實的巨大龍身,藍幽幽的陰冷火焰落在他的手指上,一閃一閃的,像鬼骷裡明滅的鬼火。

“雲谷主,擅修此等邪術,你可對得起焚香谷歷代先祖?”陸雪琪天琊神劍橫在胸前,冷冷的掃向玄火陣上那鮮豔的血色河流,接著說道:“或者說,這邪陣乃你焚香谷一派傾力而為!”

“嘿嘿”,玄衣男子聞聽陸雪琪冰雪般的聲音裡句句誅心,不由得一笑,轉而看向張小凡,複又問道:“此陣比之玄火壇裡的玄火殘陣如何?”

張小凡聞言果真又認真的看了看面前這邪肆的陣法,許久說道:“此陣乃是以血為媒,捕九幽陰靈為養分,化出九幽陰火而召出八凶火龍,戾氣更勝數倍,非八荒火龍離火之精。”

“不錯!若對上此陣,不知二位可全身而退否?”

玄衣男子

“不錯!若對上此陣,不知二位可全身而退否?”

玄衣男子身形一動,藍幽幽的陰火猛然間聚集在他手指上,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火焰從地面上升騰而起,空中那巨龍的身影徒然間躍了出來,嘶吼著衝向了張小凡和陸雪琪二人。

巨大的破空聲迎面而來,巨龍呼嘯著撕裂了他們二人面前的空氣,從空中向著他們二人砸了過來。

靜!很安靜!

安靜,仿佛連他們身邊流動的時間也停止了,空間被撕碎成一片一片的無數片細小碎片,那藍幽幽的陰火無情的燃燒著生命的光輝,陰寒入骨。

熟悉的場景再現,一隻巨龍,兩個人兩個攜手並肩的人,人還是那時的人,而那巨龍卻不再是那灼人之龍,那巨龍渾身上下冰寒至極,一靠近了凍的人牙齒都開始打顫,似乎還帶著吸噬人生氣的詭異邪力,讓人的靈魂都止不住顫抖。

張小凡下意識的就要轉身反抱住陸雪琪,以己一身相扛那噬人魂魄的凶獸,陸雪琪霜雪般的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手握天琊神劍,執著的不肯後退半步,縱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她無所懼,她無所畏。

久久的凝視著霧氣中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張小凡笑了笑,此生痛過苦過,半生恍噩如夢如幻,有一人始終不棄不離不悔不怨,他很歡樂很歡樂。

相視一笑,陸雪琪手中的天琊神劍藍光大盛,夾雜著點點金光,橫劈而下,張小凡同時催動噬魂向著龍頭掃了過去,一擊即中,強大的反衝力將二人撞的飛了出去碰在石壁上,發出兩聲巨響。

巨龍兩隻龍眼怒視,嘶吼一聲,身上的陰火一震自空中化作了星星點點如漫天雨下,瞬間織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網,將二人籠罩在裡面。

張小凡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依然微笑著看向身邊的女子,她嘴角一抹鮮豔的紅色,微笑著美的觸目驚心。

天地一片寂寥,漫天雨下,耳邊風聲嗚咽,天琊和噬魂飛舞著,千年宿怨這一刻並肩而戰,這是不是一種緣分呢?

黑暗幽長的甬道裡,兩個黑衣人相視一眼,一個向裡一個向外錯身而過,十萬大山密林深處窸窸窣窣各色豪光劃過,此時此刻夜色無邊無際,那一彎殘月也染上了血色。

一身鵝黃衣裳的豔麗女子,站在萬丈深淵之上,遙望星空,身後不遠處的山頭洞窟裡,破壁而出的血紅魔眼不停的閃動著,她眼裡幽深,面上冷凝,紫芒刃從袖口劃出來,在夜色裡閃爍著紫色光華。

長長一聲歎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變得不像自己了,紫芒刃的光華慢慢斂了起來,有些事她金瓶兒還是做不了。

“這世上果然是人心易變啊,但願你永遠不會後悔。”金瓶兒聽著耳邊不斷嗚咽的風聲,似乎還聽到了那遙遠洞窟裡血肉撕裂的聲音,眼前仿佛也蒙上了血霧,那個身影啊,就那麽碎在了一片黑暗裡,再也不能拚湊完整了。

黑暗裡,一朵白花明明滅滅,一道黑色身影一步一步無比沉重的向著那血色魔眼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好似耗盡了她一生心血。

這一切到底為什麽呢?真的就是她說的人心易變嗎?

以後會後悔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誰知道呢。

伏魔洞裡,漫天雨下,天琊和噬魂交纏在一起,幽藍和玄青光芒纏成了一條線上下舞動的密不透風,奮力抵擋著那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陸雪琪抹去唇邊的血絲,與張小凡對視一眼,兩人默契的同時召回了各自的兵器,少了那條青藍華光的阻礙,漫天火雨織成的大網迅疾的朝著兩人網了過來。

天琊神劍衝天而起,陸雪琪如一隻離弦之箭狠狠地向著那大網刺了過去,燃燒著的火焰雨不斷的落在身上,侵入皮膚融進了血液裡,身體冰寒的感覺讓她眼前一黑,刺出去的動作停滯了片刻。

稍一停頓,大網便又收緊了幾分,陸雪琪天琊橫掃豎劈,藍光大盛,空間一番震顫,漫天雨下之勢稍緩,緊密的大網破了一個大洞。

網破開瞬間便又合上了,隻這瞬間張小凡運起噬魂衝了出去,噬魂棒頂部嗜血珠紅光大作,瘋狂的吸噬著周圍空氣裡的陰魂邪煞之氣。

一陣熟悉的冰涼流過血液,張小凡身上的氣勢瞬間有了變化,邪煞駭人仿佛籠上了一層黑霧,整個人如九幽血池裡爬出來的厲鬼,凶煞非常,黑棒一揮。

空間一陣劇烈顫抖,嗚呼哀哉,陣中所伏陰靈四散奔逃,就連那藍幽火焰下落的軌跡也偏離了原來,一時間困住陸雪琪那大網如同少了最關鍵的指揮使,漏洞百出。

巨龍嘶吼,龐大的身軀如排山倒海向著張小凡壓了過去,一招神龍擺尾,有橫掃千鈞之勢,張小凡緊緊握住噬魂棒迎了上去,一棒恰錘在龍首那隻碩大無比的眼睛上,巨龍立時慘呼一聲,瘋了一般尾巴亂掃一通,張小凡直直的飛了出去。

陸雪琪縱身躍起,天琊神劍劍光直刺巨龍眼睛,“吼嗚”呼和一聲,巨龍眼前一暗,越發橫衝直撞,頗有一種全然不顧的架勢,陸雪琪力竭再次撞上石壁,頭暈眼花,又是嘔出幾口心血出來。

“雪琪!”

張小凡跌跌撞撞爬起來,向著陸雪琪所在靠近,那一刻他心痛如絞,師傅和師娘,普智師傅,還有碧瑤,他們所有對他好的人都不在了,如果那白衣如雪的女子她也不在了,那他,那他,他想不到自己會變成什麽樣了。

萬幸她還在,張小凡感覺到了她微弱的呼吸,原來只是被振暈了過去,想他張小凡要不是憑著大梵般若,此時此刻恐也難以站立了吧,也無怪陸雪琪單以太極玄青道相扛暈了過去。

舒了一口氣,放下了心裡的擔憂,張小凡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空中那翻騰的巨龍身上。

此時那巨龍一隻眼睛被天琊刺穿,碎裂的眼珠子吊在大大的眼眶上,一道長長的血痕拖在巨大的龍首,像一條河流奔騰而下。

“啊!你們,你們竟敢騙我!天火,天火……”

突然一聲淒厲的吼叫,張小凡轉過頭看去,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氣度翩翩的玄衣男子,也就是焚香谷谷主雲易嵐,此時披頭散發,狀如瘋癲,一頭黑發霎那間乾枯變白,一張臉也是皺紋密布,竟是像失去了所有生機,頃刻間垂垂老矣。

石窟劇烈震顫,石塊不停下落,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冷冷的看著洞窟裡的人,他眼裡幽光閃過,轉而對上那一隻完好的龍眼嘴唇張張合合,巨龍獨眼裡變成了一片灰暗。

像是失去了神志一般,巨龍竟是帶著玉石俱焚的勇氣和決心,凝聚了全身的陰冷藍幽火焰,化作了一顆火球向著沒有防備的張小凡撞了過來。

夜涼如水,一彎殘月西垂,天水寨寂靜無聲的沉睡著,一盞孤燈映著窗欞上青紗,燭光搖曳著勾勒出夜色裡閑敲棋子那莫測高深的身影,一曲夜宴於朦朧間描摹了紅塵裡一縷縷情長情短,如泣如訴,也不知到了曲終人散時候,誰還依舊初心不改?

此時的十萬大山綿延起伏,如一隻巨獸蟄伏在這夜色裡,隱隱藏了不知道多少心思,也許看盡了離合悲歡聚散,所以浮浮沉沉,再也興不起感懷容情。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候,一朵黑雲悄然遮住了天邊的殘月,那依稀的星空徹底沉入了黑暗,再沒有一絲光亮。

伏魔洞破壁而出的血色魔眼仿佛撕裂了半個天空,撕裂的縫隙裡,血色雲朵融進了漫天的黑色雲朵,風起時候,天陰了下來。

劇烈顫抖的石窟裡,那獨眼巨龍迅雷不及掩耳,化作藍幽火球向著張小凡撞了過來,陸雪琪模糊間看見了一團巨大的火焰勢不可擋的向著張小凡衝了過來,耳邊風聲呼嘯,她的心猛烈的跳動著,這一刻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凝聚了凶獸全身的能量,那火球一擊必定是要命的,也許這真的是他們的結局了吧,陸雪琪費力勾起了嘴角,暗自下定了決心。

猝不及防,張小凡被一個白色身影撲倒在地,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了那條甬道裡,“磞”,巨大的火球撞擊在地面上,瞬間炸開了一朵紅雲,洞窟碎石四散跌落,地面裂開了口子,整個陣法分崩瓦解,地下岩漿瘋狂湧了出來,也許是運氣果然太好了,強烈的衝擊力形成了一道衝擊波,拖著兩個人飛出了洞外。

“雪琪,你怎麽樣,有沒有事啊。”張小凡顧不得想清楚事情怎麽就發展到了這一步了,跌跌撞撞抱住了不遠處躺倒的陸雪琪。

“不要擔心,我沒事啊。”陸雪琪倚著張小凡坐了起來,嘴角的笑一直保持著始終沒有淡了,她伸出手顫抖的撫上了張小凡的臉,勾勒著他的輪廓,仿佛要刻進靈魂裡去。

伏魔洞一聲巨響,徹底消失在了這一夜,洞外一朵百合花抖了抖,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滴在了地下的泥土上。

張小凡傻傻笑了笑,抓住了那只在臉上作亂的玉手,這麽精神,想必是真的沒什麽事了。

不知何時起,天空飄起了雪花,嗚嗚咽咽的風聲吹得更急了。

“我們回家吧,雪琪。”張小凡扶起陸雪琪,依然抱在懷裡,“我什麽都不管了,你也不管了好不好,我們回家。”

“好啊,我們回家。”陸雪琪蒼白的臉上多了一抹紅暈,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伏在張小凡肩上,說道:

“我想回草廟村,我去看過你建的新房子了,我來南疆的時候在屋簷下系了一串風鈴,你看看好不好,我還給大黃買了肉骨頭……”

雪花飄落在肩頭,在這夜半成了唯一的光亮,在那遙遠的地方,仿佛有人換了曲調,夜宴終結,只剩下了幽幽離愁別緒困伏夜涼如水。

“總是呆在一個地方也不好,聽說北方的冰原很冷,能把人凍成冰雕,南邊十萬大山盡頭有一座宮殿,沒有人見過什麽樣子的,東邊有一座仙山住著一群仙人,還有西方大沼澤,極西之地有精靈族…”

“雪琪,你怎麽了。”張小凡聽著耳邊絮絮叨叨的女子聲音越來越低,心裡不知怎麽的就湧上來一股不安的感覺。

“小凡,我想去看看,可是我懶,你替我去看看吧,你一定要替我看看,不然我會生氣的…”,沒有回答張小凡,女子近乎霸道的要求著,堅定的不容反駁。

張小凡不安的感覺越加強烈,她很不對勁,可是陸雪琪伏在他肩上,他看不到她的臉色,隻道:“我們一起去看,你怎麽放心我一個人出去呢,我們一起……”

“我累了,想睡會兒,小凡記得不要叫我起來,等我睡夠了…”

聽著那白衣女子聲音越來越低,張小凡眼前一陣黑暗,顫抖著看向她的臉,她唇邊不斷湧出來的鮮血,讓他腦子裡一陣空白,伸出手粘膩的感覺,才發現那身白衣什麽時候成了紅色。

怎麽會這樣,怎麽可以這樣,不是說好了要回家的嗎?

漫天飛雪飄絮,整個世界都成了白色的,好一場雪啊。

張小凡跌倒在地,環抱住那漸漸冰冷的身體,生生嘔出一口血來,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白雪。

“起來啊,你什麽時候也這麽頑皮了,我們回家睡,地上涼。”

黑暗裡沒有一絲光亮,張小凡整個人輕飄飄的被黑暗裡的風吹向前方去了。

沒有方向,隨風波逐流,他腦袋裡空空如也,總覺得忘了什麽,可是到底忘了什麽呢?卻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越過高山,踏過河流,枯瘦的殘枝斷葉漸漸舒展了身軀,不知過了多久,一路由南向北,沿途的冰雪融化,草青了,葉綠了,原來已經到了又一個春天。

直到有一天,空中飛仙掠過,白衣素顏,那是他最深處的眷戀,如一道光一瞬間照亮了他的人生他的方向。

張小凡目光凝視著那白衣凌空的美麗女子,抑製不住心裡的牽念,不由自主的追隨著她的身影飄然遠去,化作一朵雲拂過她的烏發。

許久之後,她在一處殘垣斷壁之間停了下來,在青草輕風中靜靜地站立著,目光迷離,轉而向著周圍默默的看著,眼中那一刻柔情無限。

繼續悄然前行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裡,突然,只見她身子一震,不可置信一般的停下了腳步。

化作雲朵的張小凡隨著她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見前方廢墟深處,竟是新立了一座簡陋木屋,屋上歪歪豎立一個煙囪,還正在向外飄著輕煙。

屋子外邊,堆放著兩垛柴堆,在屋簷之下,掛著一隻小小的風鈴,而那風鈴之上,不知為何竟然還系著一片綠色的衣角碎片,在悠悠吹來的輕風裡,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陣誘人的香氣,從那木屋之中飄了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陣奇怪的叫聲,猛然從那木屋之中響起,隨後只見黃影一閃,卻是從屋中竄出一條老大的黃狗來,滿臉堆歡,撒開四腳就跑;

看過去,在狗背上居然還騎著一隻灰毛猴子,面上少見的居然有三隻眼睛,手中抓著一隻香噴噴的肉骨頭,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黃狗的脖子,口中亂叫,大概是催促著黃狗快跑吧!

緊接著,從屋中跑出一個男子,粗衣麻褲,面上好像苦笑一般,大聲喊道:“死狗,死猴子,你們又來偷肉骨頭吃啊”

忽地,他怔住了,眼中倒映出白衣女子站在前方的身影。

兩個人就這般相對站著不動,彼此凝望著。

多少歲月,人間情愁,忽忽都在這深深一眼之中,然後,他們同時笑了起來。

一陣輕風吹過,屋簷下的鈴鐺迎風而響,綠色的衣角輕輕飄起,仿佛也帶著幾分笑意;清脆的鈴聲,隨著風兒飄然而上,回蕩在天地之間。

“雪琪。”張小凡空空如也的腦海裡一刹那間浮現了許許多多的畫面,最後都定格在那日小竹峰望月台上白衣女子傾城的笑顏,不禁低低喚了一聲。

地上微笑的白衣女子,似有所感,抬頭望向空中那片雲朵,眼裡突然間變成了一片空洞,一滴清淚滑下來,直直的射向了空中那片雲。

張小凡身體一顫,那滴清淚沒入了他的胸口,頃刻間不見了蹤影,只見那白衣女子微微笑著揮了揮手,嘴唇張張合合聽不清說了些什麽。

一道驚雷劃過,白衣女子就那樣在張小凡瞪大的眼睛裡化成了一片片碎片,很快的消失在那片天地,再也無跡可尋。

一會兒時間,眼前的木屋,風鈴,大狗和三眼猴子也相繼消失了,張小凡伸出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呼吸越來越急促了,依然瞪大了眼睛看著這方天地,那片綠色衣角飄飄蕩蕩,清脆的笑聲聽在此刻的張小凡耳裡,他突然間就多了幾分暴虐的情緒,毀滅。

既是源於此,也合該滅於此吧。

白色的雲朵變成了黑色,他伸出了手狠狠的向著那飄蕩的綠色抓了過去,那片綠色衣角掙扎著哀嚎著,到底逃不開那大手一抓,化作了塵埃。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可是你呢?

這個冬天來的很突然,仿佛略過了寂寥的秋黃,就那麽很突然的一下子就到了下一個季節,尤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毫無預兆的將人們帶進了冰雪世界。

天水客棧,聚集此處的修真煉道之士早已經於月前結伴離開了,仗著有修為在身,這風霜雨雪自然也不足為懼了。

驟然寒冷下來的天氣,使得當地或來往客商也少了很多,盡管沒什麽客人,客棧老板仍然開著門做生意,大廳裡爐子上正嗤嗤冒著煙,水汽蒸騰。

天水寨地處南疆,多雨,雪卻是很少見的,即使是在極寒冷極寒冷的冬天也不過在空中落些個細小雪絲,到了地面上很快就化作了水,像這樣一場下了月半的淋漓盡致的大雪就更是百年不遇了。

雪天留客天,那些個修真煉道之士自是不畏風雪,可還是有好些個普通凡人畏天時而滯留此處的。

二樓一間普通的房間裡,一個看上去仙風道骨的老者披著厚厚的大衣,團坐在塌上止不住的打著哈欠,頭一點一點的幾乎要磕在桌子上了,卻總在要碰上桌子的那一刻又挺了回來,他的旁邊還有一個嬌俏少女身上披著一件粉色披風,此刻正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對面床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爺爺,他怎麽還不醒來啊,這都睡了大半個月了,再睡下去人都睡傻了吧。”

少女眉頭緊鎖,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東西,眼裡是化不開的墨色。

正打瞌睡的老者,聞聽耳邊少女的聲音,這下子就沒那麽好運了,猛地一下頭碰在了桌子上,疼得他是齜牙咧嘴,瞌睡徹底不見了,他很是憤怒的撇了眼床上的人,口中叫道:“哎呦呦,疼死了,什麽睡傻了啊,直接睡死過去了才好呢。”

少女聞言,心中悶疼得厲害,眼裡含淚,看著老者道:“爺爺!你說什麽呢,什麽睡死過去了,張小凡他,他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呢…可是,可是,可是他明明傷的不重啊,為什麽他就是不醒來…”

那仙風道骨的老者,被少女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不知怎麽的想繼續咒罵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做了個深呼吸吐出一口氣來,道:“他啊,死是不會死了,只怕他是活著也和死了沒什麽兩樣,至於還不醒來?也只是時候未到而已,時候到了自然而然也就醒了。”

活著和死了沒什麽兩樣?一句話不知怎麽就觸動了少女的心,也許她可以再幫他一次吧…

“你可別動那心思,”老者見少女神遊太虛,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所動的念頭,厲聲道:“你就算是折了你所有的陽壽,也不可能找回她的魂魄,更別提複生了。”

“為什麽不行?”少女被道破了心思有一絲羞慚,還是執著的問道。

窗外下著雪,雪花壓斷了枯枝,哢嚓一聲巨響,門外野狗道人聽著房間裡少女執著的問話,心裡止不住一抖,要折陽壽的可不就是她那鬼道還魂異術了?他一點也不希望少女為別人傷害了自己,尤其是那個人。

“陸雪琪她為九幽陰火所傷,三魂七魄早就染上了九幽冥界的氣息,魂魄一離體就已經被九幽冥使帶走了,你那鬼道還魂術根本就沒練到家,怎麽能夠深入冥界與冥王搶人?強行為之,到最後不過是白白賠上你的小命罷了。”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尤其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冬日,白天的光陰就在抱著暖爐打瞌睡的無所事事裡飛速流逝了。

夜悄然無聲的籠罩了整個天水寨,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天地都開始陷入了沉睡,在這萬籟俱寂的暗夜裡,只剩下了雪花飄落的聲音。

街道上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著,當先的那人看身形是一個女子,她一身黑衣兜頭而下包裹的嚴嚴實實,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貴公子模樣的男子,不遠不近跟著前面的女子,做一副悠閑樣子,這大冷的天裡他手裡還搖著一把折扇,真真是有些不合時宜,偏他自己感覺良好。

兩個人就這樣沿著這條道走著,誰也沒有先說話的意思,仿佛是要比比看誰的耐性更好些,眼看著走了一條長街,兩個人發絲肩頭都染上了雪色,男子終於還是妥協了認輸了。

畢竟在這樣一個飄雪的夜晚,不回去抱著自己暖暖的被褥夢一回周公,反而在這裡陪著那女子來來回回的沿著街道沒有目的的走動,實在是有些不明智了,就算是要浪漫,來個雪夜相會佳人成雙對,也該配上一壺好酒才是啊。

“瑤兒,你看這夜色無邊,又有漫天飛雪為伴,我們何不找個地方坐下來,溫一壺酒,好好賞一賞這如斯美景,方不負天公作美啊。”

男子折扇輕搖,快走幾步截住了女子的去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女子,兩眼放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兩顆星星,在這黑暗裡格外耀眼奪目。

“我還不想回去,你自己走吧,”女子似是被那雙眼睛閃到了,轉過頭錯開了他的視線,說道:“少主還是快些回去吧,再晚些時候,大長老他們怕是要來抓人了。”

那被稱為少主的男子,似是對大長老他們頗有些顧忌,眉宇間皺成一團,許久只聽他冷冷的哼了一聲,道:“那幾個老頭子最是招人煩,我遲早要完成一統聖教的偉業,到那時候,哼,我一定要把他們的胡子拔光了,然後把他們全部都丟到蠻荒種地去。”

種地?虧他說的出口,女子不知怎麽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幾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扛著鋤頭種地的畫面,嘴角狠狠的抽了抽,然後有些好奇的問道:“為什麽要拔他們的胡子呢?”

“你不覺得讓一群白胡子老頭種地, 別人會以為我虐待老人呢?拔了胡子別人就看不出來他們是老頭子了吧。”男子眉宇間神采飛揚,頗為得意自己能想出如此絕妙的主意。

見他如此神色,女子嘴角竟是抽個不停,好心建議道:“你要不要考慮把他們頭髮也拔了?”

“咿,瑤兒果然是聰慧,是該把頭髮也拔了的,我現在是少主等我轉正了,我就把他們胡子和頭髮都拔了,然後……”

男子陶醉在自己的偉大目標裡,將來要把老頭子們這樣那樣,那樣這樣,也不知是平日裡受了多大的委屈了,如今那傻樣讓女子哭笑不得轉身就要走。

女子轉身,男子眼疾手快抓了過去恰好扯到了女子的手腕,也不知是不是力氣大了,女子竟然疼得叫了一聲。

男子急忙松開了手,有些疑惑的看了又看女子的手腕,可惜隔著衣服怎麽也看不清,過了一會兒他想了想,刷的一下合上了折扇插在腰上,不顧女子的反對,伸手掀開了她的袖子。

只見她黑色的外衣下漏出了一截被蹂躪的不成樣子的綠色衣角,像是被人粗暴的扯碎了一塊,男子眉頭狠狠的皺著,小心翼翼的撩開了那破碎的綠影,入眼的是那潔白無瑕的纖細腕子上,一串醒目的青紫指痕。

女子仿佛被人窺到了什麽隱秘,迅速扯回自己的手臂,近乎落荒而逃,幾息之間已經消失在夜色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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