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洛尼亞魔法學院的清晨,下起了蒙蒙細雨,將遙遠的天空染成蒼白與灰暗。
對照著鏡面,詩安整理著裝,折疊衣領,鏡子裡是嶄新的黑色服飾,心口插著潔白的紙花。他烏黑的發絲梳理得整齊,面容也精心的修飾了一番,眼睛眨了眨,神色略顯精神。
他扭轉著脖頸,凝望著水幕漣漪的窗戶。霧氣爬過森林和城堡,滴答滴答的雨滴聲回蕩他的房間,白得純淨,清脆如哭喊般蒼涼,他甚至透過雨珠、迷霧能隱隱約約中看到石牆上的爬山虎,葉脈低垂,顏色黯淡。
聖恩大陸,在梅林等五大時代之前人類只不過是萬族的一員,不出眾也不顯眼,如果不是未來梅林開創了人類魔法,估計將永遠活在暗無天日的世界裡。根據古書的文字記載,對於那個時期而言是野蠻與文明的碰撞,是異族鼎盛征伐的天下,是被譽為諸神的紀元。
雨神阿莎娜就是那時期諸神的一員,她前半生眼睜睜地見到父母、丈夫及兒女一一慘遭殺害,但卻從未掉過一滴眼淚。於是她的後半生,被冊封為雨神的她將淚流不止,直到流下的淚水滋養整個大陸,澆灌著峽谷、平原及森林。
房門輕輕打開,詩安手中拿著一把雨傘正準備出去。當他一隻腳跨出房門的一刻,他好似想到了什麽,又縮了回來,轉身走向床頭,一枚銀色的十字架在那寂寞地搖擺。他凝視了一會,雨聲嘩嘩,伸手,拿起,在手心裡攥緊。
“萬福瑪利亞!”
他跨出房門,走出了房間。
學院城堡籠罩在漫天的雨水中,詩安撐開傘走在路段上,任由雨滴重重敲擊著傘面,發出霹靂般聲響,他能感覺水花濺在臉上的冰涼。雨中,他的周圍是其他學徒們的身影,他們跟他一樣身著黑色服飾,心口上插著潔白的紙花,他們沉重的步伐下是悲痛的呻吟,他們匆匆地與他擦肩而過,朝著他行走的方向急行。
路不遠,目的就在開學那所寬敞的大廳。
“詩安你來了。”
詩安收起傘,雨水順著傘端流下地面,身前的大廳裡,羅爾走了出來,黑色的服飾下哀愁中透著喜悅。
“梅林在上,你活著真是太好了!”說著他給詩安一個擁抱,“當得知你從森林裡歸來,我和貝爾真是激動壞了。可惜,還是有太多的人離開了。”說完,他語氣沒落,哀歎與無奈。
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睛掃視了大廳,屋頂宗教色彩的玻璃窗戶依舊,然而記憶裡原本擁擠的大廳變得空空蕩蕩,不知不覺中學徒的人數隱約中少了一半。黑色的服飾,潔白的紙花,有的人失聲痛哭,有的人久久無言,一聲一話與細雨交融,大廳裡是陰霾的死氣。
“貝爾還好吧。”
“大哭了一場,不過我想現在他應該好受點了。”
羅爾答道,貝爾也來到詩安的面前,給了他一個擁抱。他的眼睛紅腫,眼角還有殘有深深的淚痕,布萊恩的失蹤已經被鑒定為死亡,這沉重的打擊了他那顆朝氣活潑的內心。
“詩安,布萊恩會長走了,還有很多的朋友也走了。”他對詩安訴述,語氣充訴著悲嗆的哭泣,康恩、多瑞特、派斯等等一位位人名接連蹦出,其實他說的很多人詩安都沒有什麽印象。“太多人離開了,連布萊恩會長那麽好的人也離開了,可為什麽?為什麽?那個人渣還存在。”
貝爾憤怒的指著大廳的一角,或許更準確的是某位金發的男子。亞倫正與學生會的乾事侃侃而談,英俊的面容下殘有一道傷痕,經過方丹大夫的治療後傷痕變得模糊,但這不僅沒有破壞他的帥氣反而是更加英勇的證明。
撇了一眼,詩安移開視線,凝視起距離亞倫不遠處的芭莎莎,她的身體比幾天前愈發消瘦了,然而他覺得她的目光比以前愈加的熾熱了,這讓他不禁想到森林裡孤獨離開的獅子。他向貝爾安慰了一句萬福瑪利亞,這更讓某熱血青年難過不已,趴在他身上泣不成聲。
“校長來了嗎?”詩安向羅爾詢問道。
“不,還沒有。”羅爾搖了搖頭,他說:“估計要等到所有的學徒都到齊了吧。”他的眼神飄向大廳的裡端,那是一排排生命逝去的遺像,以及照片下那一簇簇潔白的紙花。
“凱薩琳老師是來得最早的,第一朵花也是她獻上的。”
在遺像的最前端,凱薩琳伏在梅裡亞太太的身上泣不成聲,她褪去了平時的紅裝換上了一件精美的黑色喪服,淚水模糊了臉頰,這一刻的她形象是如此的高大,深深吸引了在場所有的師生。
“凱薩琳老師不僅是學院裡最美麗的老師,還是心地最善良的老師。”
聽著羅爾的讚美之情,詩安望著中央最大的一副遺像,那灰白的顏色,大大的鷹鉤鼻,老實說照片上的費羅姆比他活著的時候更加讓人待見。他視線轉向凱薩琳,感到她真摯的眼睛透過師生的包圍圈對自己眨了眨,愣了三秒後,他翻了翻白眼。
米雷小跑過來,親了親羅爾的臉頰,朝詩安點頭施禮。
“你好我是米雷,你就是詩安吧,聽羅爾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望著眼前橙褐色發絲的小姑娘,她那可愛的小酒窩,詩安露出微微笑意,念了一句萬福瑪利亞後,對羅爾打趣道。
“很高興見到你,米雷。看來我兄弟羅爾交到了一位好的女朋友哦!”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這對小情侶臉色羞紅,彼此間牽起的手更加緊了。詩安發出短暫的笑聲,同時布蘭娜也走到他的跟前,不同於米雷的羞澀,她大方的和詩安行了男人之間的握手禮儀。
“很高興見到你,詩安。我是米雷的好友,名叫布蘭娜。”她說著眼神瞥向貝爾,“你還在這裡哭泣,你是不是男人。”
貝爾一聽就炸了,擦乾淚水,神情激憤的與布蘭娜爭辯。
“他倆真像天生的冤家。”
“可不是嗎?”
或許在這壓抑的場地裡,這小小的打鬧總能使人輕松下來。詩安面容真誠,對每一位遇見的學徒,無論是不是認識的都說了聲祝福,絕大多數的法師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但不妨礙他們在這悲傷的一刻傾聽美好的祝願,尤其那詩安手中的銀色十字架,總能洗去他們內心的憂愁,迎來一份平靜。
“萬福瑪利亞。”
詩安拍了拍浩克那寬大的肩膀,送上了一聲祝福,他很幸運沒死在黑暗議會的入侵裡,聽說他在林中躲了一宿,躲到一處夾縫裡,硬是沒有被誰發現。但他很多好友卻沒有這麽幸運,據他回憶那一天伴隨著狼嚎的嘶吼是好友慘痛的呼喊。
對此,詩安也沒有表示什麽,他一一的向每一名學徒做著祈禱,傾聽著他們悲傷的訴說。人群裡,他望到了遠處的貝卡麗,黑色的私服,雪白的發絲,冰冷的氣息拒人千裡之外。
“貝卡麗,這就是救我的男人羅爾。”
米雷拐著貝卡麗的手腕,很自豪的在冷美人面前炫耀了一番,羅爾則羞澀的望了望心目中暗戀的女神。
“跟你很配。”她說著眼神凝視著詩安手中那枚銀色十字架,不禁淡淡的微笑。“感謝你羅爾,你救了我的好姐妹。”
“哦,冷美人你在看哪裡?那不是羅爾的好友詩安嗎?他真像一位牧師。”
“可不是嗎?我記得那枚十字架不是一直掛在詩安的床頭嗎?”
貝卡麗的思緒飛向三天前,她搜遍整個城堡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當時的自己急得快發瘋,心如刀絞。直到聽說他在森林裡被找到時,她才松了口氣,懸掛的心終於放下。然而,直到那天晚上她再一次見到詩安的時候,那宛如大海的濃重血腥味教她惶惶不安。
她收起了笑容,猜測那一天他到底發生了什麽?有自責、有失落。
“冷美人你怎麽了?”
“沒什麽。”
貝卡麗回過神來,望著發問的米雷,她有點羨慕這名同伴,對自己的愛毫不掩飾。又有點對詩安感到不滿,他倆的關系至今少有人知曉。她多希望他能主動點。
學徒終於到齊了,坎布裡亞校長和迪沙倫老教授也隨之而來,尤其是迪沙倫走進的一刻,所有的學徒神情肅穆迎接英雄般恭敬的向這位老人問安,就連教授們也對這老人恭敬有加。
祭奠儀式很無趣,對詩安而言至少是這樣,雨嘩嘩地下著,坎布裡亞的聲音回響,底下是無數學徒哭喊的哀鳴。迪沙倫坐在台上,漫長的歲月裡他早已看淡,眼眸裡對此司空見慣。
儀式告一段落,詩安撐起傘,融入了雨霧裡。他走得很快,甩開了背後的羅爾和貝爾,也沒有與貝卡麗告別。雨下得更大了,周圍的景色更加灰暗,他的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雨滴,猶如一柄柄刀刃鋒利逼人。
他走啊走,好似漫無目的的漫步,雨中視野模糊,最後他停下了腳步,銀色十字架捂在胸口,他微微笑起,輕輕開口。
“萬福瑪利亞。”
詩安的對面一傘一人,白衫紫發,在灰白的雨幕裡如此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