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太陽始終沒有露臉,陰雲統治了天空,相伴著這片土地慢慢度過白晝,黑夜來得很早,城中的燈火再次亮了起來,遙遙看去像一堆螢火之蟲在閃耀,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種交談形成的嘈雜之音就是人間最具代表性的樂曲――凡人在信仰諸神的同時必然不會忘記吃喝住行。
而生老病死的常態早已讓他們麻木,拯救生命的醫師每天都要送走很多靈魂,還有一些半步跨入地獄的病人,他們在做最後的努力――就像今天,一位醫師攜手一位藥劑師正在想方設法將一個小女孩從死神手中拉回來。
哥頓是布爾斯家族的首席醫師,他對人類的各種疾病都了如指掌,有人調侃他是病魔之父,當然了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醫術確實極其厲害,行醫二十多年來,他見過無數奪走生命的疾病,只要是他負責治療,他會盡量讓病人活下來,但他不是神,無法讓所有人活下來。
藥醫不分家,一個優秀的醫師一般會有一個優秀的藥劑師朋友,布爾斯家族的首席藥劑師米勒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米勒今年五十歲,他比哥頓要大兩歲,因此多數時候哥頓就稱米勒為大哥,兩人在他們父輩的時代就已經相識了,可謂知根知底,他們都是為布爾斯家族效力,據說自從百年前他們二人的家族就開始侍奉布爾斯家族了。
此刻,哥頓和米勒全都神色凝重,他們看著正躺在床上的小女孩那蒼白至極的面孔,已經沉默了許久。
又過了幾分鍾,屋外的風透過窗戶狹小的縫隙吹了進來,哥頓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無星無月的天空,心情更是沉重,他走到窗戶邊,發泄似的狠狠錘了幾下,他已經見過很多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他以為他的心夠冷了。
哥頓低下頭,閉上眼睛,在無盡黑暗中,他想找到什麽,可一睜開眼,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什麽都沒變,病人還在床上掙扎祈求生存,死者躺屍荒野不能安息,貴族為了權利造成無邊殺戮,商人為了利益瘋狂售賣毒害人體的大麻與嗎啡。
什麽都沒有變,他是一個醫師,一名以拯救生命為己任的醫師,可是,他發現,即便他耗費所有精神,也醫不好人心的缺陷與人性的醜陋。
“哥頓,你過來。”米勒看著他緩緩說道。
回到床邊,哥頓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角的黑圈透露出了他的疲憊,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他都很疲憊,但此時此刻,他仍沒有想要休息一會兒的意思。
“米勒,你想到什麽辦法能讓她醒過來嗎?”哥頓揉了揉眼說道。
米勒苦笑了一聲,說道:“你這個大醫師都沒辦法,我一個只會配置藥劑的人有什麽好辦法,這小女孩的病實在是太奇怪了,她的生命力在慢慢消失,可我們又檢測出她的心臟搏動和正常人一樣,一個病人的心臟不可能有這麽強大的活力。”
哥頓深深地皺起眉頭,他輕聲說道:“或許,他並沒有生病?”
“什麽?”米勒瞪大眼睛,一臉古怪看著他,“好吧,我的朋友,你應該是有點太累,腦海都不清醒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你一定得去休息!”米勒拍著哥頓的肩膀歎了口氣說道。
“不!”哥頓非常固執,他叫道:“我的直覺不會出錯!你一定得相信我!”
米勒搖了搖哥頓的身子,皺眉道:“你清醒一點,哥頓,我明白你很難受,可是你已經盡全力了,沒必要去自責,即便這個女孩是領主大人送來的,而我們沒能救活她,到時候,我會和你一起承擔這個責任。”
哥頓失神看著米勒,道:“她會活過來的,對吧,她還這麽小,看起來也就比我女兒小那麽十幾歲,她一定會長大成人的對吧?”
米勒看著他的眼睛,心中感歎了一句,他的這個朋友什麽都好,就是太感性了,也可以說這是一種善良,當然,這並不是什麽壞品質,但作為一個醫師,就必須能夠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是的,哥頓,神明會護佑孩子們的。”米勒笑著說道,“好了,我們該離開了,讓這個孩子休息一晚,或許,明天她就能站起來朝我們笑了。”
哥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倦意,他這才想起他們二人已經在這裡待了八個多時辰,是該回去了,家裡的妻女還在等他呢,哥頓心想。
兩人走出治療室,正好見到黑暗處有一個人影,他孤零零站在那裡,身體籠罩在夜色中,牆壁上的燈光似乎也無法照亮他的身形,他的影子由於燈火搖曳而在地上不斷移動或伸縮,看起來非常可怕。
哥頓和米勒沒有害怕,他們都認識這個人,也習慣了這個人出現的方式。
“她……怎麽樣了?”人影向前走了一步,對著兩人說道。
哥頓和米勒對視了一眼,接著米勒歎了口氣說道:“凡納德先生,我就說實話吧,若是她能撐過今晚,就大概能活過明天,一直這樣下去,或許還能活一個月,不過你放心,在這段時間內盡力找到醫治好她的辦法。”
人影就是現任第三執政官兼情報廳總管的凡納德,聽到米勒的話,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過了許久,凡納德沉聲道:“謝謝你們,那個女孩很可憐,她已經失去了父母,我承諾過一個人會照顧好他,請你們務必治好他的病,凡納德感激不盡。”
哥頓覺得自己的責任更沉重了些,米勒神情有些複雜,他看著凡納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不知道是出於什麽顧忌,他最後只是歎氣一聲。
過了不久,不算明亮的燈火中只剩下了凡納德,他推開治療室的門,來到小女孩沉睡的床上,已經一天了,自從昨夜睡過去後就再也沒醒過來片刻,他答應過奧拉夫――那個名義上已經死去的男人,要好好照顧她還要扶養她成人的。
凡納德理了理女孩的黑色頭髮,燈光下她的面孔蒼白如雪,嘴唇帶著某種病態的暗紅,沉睡中她眉頭依舊皺起,似乎在夢中也正在承受折磨。
半個時辰後,凡納德關好門離開了這裡,夜已深,他也要休息了,靜寂的夜空下,城中喧鬧漸漸淡去,人類的活動隨著時間慢慢進入午夜而稀落起來。
又過了一個鍾頭,許多街區的燈火漸漸熄滅,一大批人正在入睡,恢宏的城堡中,洛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久也沒睡著,他點亮燈火,裹起被子看著天花板,愣愣失神,過了一會兒,他覺得有點餓了,於是便穿上衣服走進餐廳翻了好久,終於在某個木櫃裡的盤子中找到了幾塊麵包,洛林捏著這塊好不容易找出來的食物,心想,他必須跟女仆們打個招呼讓他們晚上要備好吃的。
洛林走到窗邊將麵包塞進口中,下一刻他頓時瞪大了眼睛,前面那個背對著他站在樹頂上仰望天空的白色身影怎麽跟女神大人那麽像,不對!靠,這根本就是同一個神!
洛林很想大叫一聲,但心中的好奇和疑問讓他繼續保持靜默就這樣一邊吃著麵包一場欣賞女神的曼妙背影。
夜風吹來,女神大人鑲刻著神秘圖紋的裙邊不斷擺動,雪白的大腿也就露出了少許,窗戶邊,洛林暗暗歎了口氣,這裙子還是太長了點啊!
同時,洛林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女神大人這麽晚了不在自個的神殿待著,站在樹頂仰望天空是個什麽回事,莫得女神大人在聯系自己的大老板(父神)?可這也說不通啊。
洛林抬頭順著女神大人的視線望去,天空黑漆漆一片,屁都沒一個,但他相信女神大人保持這樣一個姿勢一定有某種深意,所以,洛林眼睛都不眨和女神一同站在和大地構成三十到四十五度角的某條直線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黑夜中冷風越吹越大,洛林沒有失去耐心,他的目光不知何時又落在了女神大人修長完美的雙腿上,正當腦海的不良思想浮現出來的時候,黑漆漆的天空中突然有星光落下!
洛林驚愕看去,就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一群星星組成十字形狀撕開了層層雲霧出現在大地眼中,它們璀璨明亮,熠熠生輝,並且越來越熾烈,若是在晴朗的天空,即便是月亮也遮不住這群星星的光輝。
他們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像光明的使者帶來了方向,他們位於正南方,只可惜此時很多人都已入睡,無法看到這一奇觀。
“南十字星座?”瑞拉雅驚疑不定,他看著天上出現的一橫一豎十字形的星辰排列圖,目光一凝,臉上浮現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感受到一縷縷星辰能量落在城堡中某個地方,瑞拉雅的視線也落在那那個地方――正是城堡中的治療室。
此刻,小女孩的身上散發著能量星光,和天上的星星發出的光芒一模一樣,而她的額頭上一個十字形印記極其顯眼,正在不斷吸收某種能量,小女孩的臉頰漸漸紅潤了許多,嘴唇上的乾裂不在,變得柔滑至極。
瑞拉雅突然從樹頂上跳了下去,直接奔向治療室,而洛林意識到自己目光中突然沒了女神的背影,正想翻窗戶,忽然想起這是在二樓,跳下去萬一摔斷了腿那就尷尬了,雖然女神大人說他的身體已經經過了神性淬煉,可他始終沒感覺到體質有什麽變化,頂多皮膚變白了不少。
思來想去,洛林還是決定走樓梯。
此刻,遙遠的奧蘭城中央觀星台上,王國最著名的佔星學家約翰遜先生從某種領悟中醒了過來,他看著南方亮起來的星辰排列圖,驚叫道:“南十字星座怎麽突然現世!莫非……是那個族群的人覺醒了!這怎麽可能,他們不是都已經被大賢者們封印了嗎!”
約翰遜臉色陰晴不定,他咬了咬牙,“是禍是福,待我一探便知!”
約翰遜盤坐在觀星台中央,沒過多久,他的四周浮現出一道道神奇的符文,如同滿天繁星,刹那間一股強烈的能量波動傳了開來,緊接著,約翰遜的額頭開始發光。
而在這時,瑞拉雅正好奇打量著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她的目光落在女孩額頭中央那個十字印記上。
忽然,她感覺到遙遠處有某種力量靠近,女神大人的神情頓時冷了下來,“哼,卑微的凡人爾等竟敢褻瀆神明!”一股神聖偉大不可抗橫的意志頓時轟向那股力量!
奧蘭城的觀星台上,約翰遜張口噴出滿地鮮血,周身的符文全都爆碎,化作光點消散,此時,他衣服破爛,脖頸和臉上都是血,他的神情恐懼無比,不可置信看著天空,嘶叫道:“這是……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