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納德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搖曳的燈光下，這個背叛者出乎意料的平靜，好似早就明白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在他平靜的目光中，凡納德有些恍惚，到底是什麽原因讓這個男人選擇了背叛?

　　“你應該知道我們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凡納德居高臨下看著奧拉夫說道。

　　“早就在我準備去做那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只是，我沒料到你們這麽快就找到了我，看來，布爾斯家族還是有很多聰明人的。”奧拉夫平靜說道。

　　凡納德隱隱有些憤怒，他質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成為一個背叛者，為什麽你要害死我最好的朋友甘羅爾伯爵！”

　　奧拉夫直視他的眼睛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甘羅爾伯爵，我與他沒有任何交集，也就沒有任何仇怨，我沒有害死他。”

　　凡納德的目光突然變得極其銳利，他氣笑道:“你還敢狡辯，難道不是你向甘羅爾傳遞了那封假秘信?”

　　奧拉夫沉默不語，凡納德盯著他的雙眼說道:“你會接受審判，你的罪孽永遠也得不到洗脫，你的未來，你之前的一切榮譽，在你選擇了背叛的那一刻開始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奧拉夫突然咧嘴一笑，微弱的暗黃燈光下，他笑起來有種無言的滄桑之感，“這是一個交易。”奧拉夫歎氣道。

　　“什麽?”凡納德皺眉道。

　　奧拉夫看了看小床邊，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舍，他吸了口氣，說道:“你知道我這條腿是怎麽瘸的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似乎在忍受某種不堪或者痛苦。

　　凡納德不明白奧拉夫突然問起了這個，他想知道的是他口中那個交易是怎麽來的，直覺告訴他，弄明白了這個，他就能夠得到答案。

　　“這跟你選擇背叛有什麽關系?”凡納德冷道。

　　“有，當然有關系啊。”奧拉夫幽幽道。

　　凡納德漸漸認真了起來，他的視線落在奧拉夫的雙腿上，“你可以告訴我原因，我會仔細聽的，希望你的故事能讓我感興趣。”

　　凡納德笑了笑，說道:“可以叫他們都把劍放下了吧，我一個瘸子既打不過你們又跑不過你們，有必要這樣防著嗎?”

　　凡納德猶豫一下，然後命令衛兵放下鋼劍，並叫他們守在布簾另一邊。

　　奧拉夫眉頭挑了挑，他笑道:“你倒是真放心我。”

　　“如果你想逃，早在幾天前你就應該離開這座城市了，而現在你還躲在這裡，只能說明在這個地方有你非常在乎的人，所以，你不會拋棄她們自己一個人遠走他鄉。”凡納德看向兩張床淡淡說道。

　　奧拉夫歎氣道:“大人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的妻女需要我，沒有我她們在這座冰冷殘酷的城市中是活不下去的，大人，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凡納德沉默不語，奧拉夫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讓你幫我看看我的女兒睡著了沒有，我不希望她聽到接下來我說的話。”

　　凡納德沒有拒絕，他走到床邊，此時，小床上的女孩子緊閉著雙眼，胸膛微微起伏，靜下心來可以聽到女孩熟睡時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你的女兒很漂亮，今年幾歲了?”凡納德轉過身說道。

　　奧拉夫溫柔笑道:“謝謝你的誇獎，很多人都是這樣說的，我一直為我的女兒感到自豪，我相信，長大後她一定會和公主一樣漂亮，一個月前，她剛剛度過十歲的生日。”

　　凡納德略顯遺憾地說道:“只可惜，她很快就要失去父親了。”

　　奧拉夫眼神一暗，他沉聲道:“會有人照顧她的。”

　　凡納德看著他說道:“那就好，對了，那邊是你的妻子吧，看樣子她應該也睡著了。”

　　“……是的。”

　　凡納德:“現在你可以放心說了。”

　　奧拉夫:“我想我還是從頭說起吧，我是公爵大人的親衛，還負責飼養用來聯系火雨城甘羅爾伯爵的紅雁，因此，我的身份在侍衛隊中非常不一般。”

　　“然而，三個月前，公爵大人去世，原本這影響不了侍衛隊，畢竟，繼承了赤炎領的布爾斯少爺也需要這支侍衛隊，可是，我卻出問題了，那就是我的腿斷了，你們肯定都以為我的腿是自己摔斷的吧?”

　　凡納德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奧拉夫的目光無比冰冷，他平靜說道:“我的腿是被人打斷的，就在那天晚上，他們用木棍打斷了我的腿，讓我變成了瘸子，讓我從侍衛隊狼狽離開，讓我對這個世界第一次感到失望。”

　　凡納德看著他說道:“既然是這樣，為什麽你不去申訴?王國律法會懲罰那些罪人的，你也會獲得你應得的賠償。”

　　奧拉夫突然嘲諷一笑，“律法?那只是用來約束平民的工具罷了，對於貴族們來說，王國律法只是一張空文，從古至今，平民跟貴族講律法，就像海底的魚跟天上的雄鷹說‘我要飛翔’沒什麽區別。”

　　凡納德皺著眉頭說道:“你得罪了貴族?”

　　奧拉夫笑了笑說道:“如果說阻止一個貴族繼續羞辱小女生算是違法了的話，那我還真把那個貴族給得罪了。”

　　凡納德看著奧拉夫的眼睛說道:“即便是這樣，你該報復的也是那個貴族，而不是你曾經宣誓效忠過的布爾斯家族！”

　　奧拉夫揉了揉腿，略顯疲憊地說道:“大人，你等我把故事講完啦。”

　　凡納德說道:“無論你說多少，我都不會放過你，這一點你要明白。”

　　奧拉夫說道:“當然，大人，這是你的職責，把我抓住是你來這裡最主要的目的，一個優秀的長官是絕不會忘記這點的。”

　　凡納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奧拉夫繼續接著前面的話題說道:“我的腿瘸了後，就被趕出了侍衛隊，沒錯，就是被趕出來的，像條狗一樣一旦失去價值就被拋棄掉，而我，在貴族們眼中，和失去價值的狗沒多大區別。”

　　“我回到家中，噩耗傳來，我的妻子赫拉在洗衣服時突然暈倒，她被鄰居送進了醫護所，我忍受著大腿傳來的痛苦，一路瘸著跑到了醫護所，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妻子早就病入膏肓了，她一直沒表露出來，或許是我太忽略了她，以至於我始終沒有發現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我很自責，就在這種愧疚中，我得知了我的女兒也病了，而且是和赫拉同一種病，那一刻，我清楚感覺到我的世界在瞬間崩塌，我堅持活下來的希望隨著我的妻女一天天變得虛弱漸漸消失。”

　　“直到赫拉用最大的聲音命令我要不惜一切代價治好女兒，否則他將永墜地獄，化作怨魂詛咒我被所有人拋棄，那時，我就發誓，我至少能夠救她們，至少應該試一試，不應該就此放棄一切，所以，我開始尋找能夠救他們的藥劑師。”

　　“最後，我找到了托馬斯，他是一個老藥劑師了，在這附近算是頗有名氣，他說他能夠配置出治療好我妻女那種病的藥劑，我很高興，然而，他卻張口開價十枚金幣，我嚇了一跳，當時我連一個金幣都湊不起，我請求托馬斯能不能少點，可他不願意，並且還要求必須先交金幣之後才能替我配置藥劑。”

　　“沒有辦法，我把我父親留給我的房子賣了，換了二十枚金幣，我想，這應該可以救兩個人了，可是我的妻子病的太重，已經治不好了，於是，我就打算用十枚金幣來治好女兒的病，剩下的就給妻子買些禮物，她跟了我一輩子，我從來沒給他送過禮物，即便是在情人節的時候，也是她送我禮物。”

　　“我真的不是一個好丈夫，就連最後這點願望我都完成不了，在我賣了房子換成二十枚金幣之後，一群人攔住了我，他們把我拖到一個角落，對我拳打腳踢，把我身上的財物都搜刮了過去，包括那二十枚救命的金幣，我試圖搶奪回來，可是他們的拳頭狠狠砸在我的身上，我倒在地上過了半天才爬起來。”

　　“我失去了所有金錢，被人揍的感覺真的很糟糕，可我的心更累，你知道嗎，當時我真的認為整個世界都已經拋棄了我，我就是一條流浪在人間不被人認可的野狗，卑微可憐，每個人見到我都會睬我一腳。”

　　“那天晚上，我來到紫蘭河邊，就要那麽輕松一跳，可是，一個奇怪的男子把我拉了回來，他跟我說，他能給我十枚金幣，但要我做一件事，他當時真的就拿出了金燦燦的十枚金幣，於是，我沒有問他要我做什麽，我就答應了。”

　　聽到這裡，一直保持沉默的凡納德沉聲道:“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 他沒告訴我任何有關自己的身份信息，他隻交給了我一張紙條，要把這張紙條用紅雁送給火雨城的甘羅爾伯爵，我看了那張紙條，我猶豫過，最後，我還是決定做這件事，我知道，當我做出了這個選擇，我就沒有回頭路了。”

　　“可是，我沒有後悔，人啊，不都是自私的嗎，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親人，拋棄信仰，拋棄誓言，這都是值得的。所以說，這是一個價值十枚金幣的交易，我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得到十枚金幣用來救我女兒，我不是奸細，也不是預謀已久的背叛，我只是在親人和誓言面前選擇了前者。”

　　“我的故事講完了，大人，請把我抓起來吧。”奧拉夫平靜說道。

　　凡納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叫來了衛兵，“你會悄無聲息的死去，你的女兒和妻子不會知道你是因為什麽而死。”凡納德猶豫了一下說道。

　　“謝謝你，大人，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人，現在我覺得你也是個好人，所以，好人先生，我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嗎?”奧拉夫看著凡納德認真說道。

　　“你是想讓我照顧你的女兒和妻子?”

　　“……只有女兒，我的妻子已經過世了。”

　　“……我會照顧好你女兒的，對了，她叫什麽名字?”凡納德問道。

　　“她叫伊莎，如果有時間，還請大人帶她去小星星遊樂園玩玩，小孩子很喜歡那個地方。”

　　凡納德最後點了點頭。

　　夜色越來越濃鬱了，天上的星星一個個遁入了陰雲中，看起來，明天會是個糟糕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