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派的師兄妹拖著采花賊的屍體走後,空氣中仿佛仍然飄蕩,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沈白衣今晚有些睡不安穩,不知是因為剛才的一些小事,還是對這永無寧日的爭鬥而不安。
他的腦海時而浮現出菲兒的身影,那是怎樣一個不諳世事,天真可愛的女子啊!他還記得他們一起泛舟長河,一起遊歷山野……
師母的面容突然就出現在了菲兒的身前,面容冰冷且絕情呵斥菲兒離開,沈白衣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這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呢。
師母恨鐵不成鋼的瞪著沈白衣:“你忘記你師傅是怎麽死的了嗎?你忘記你發的誓言了嗎?你是不是要做個不孝的徒弟。”
沈白衣猛然睜眼,喘著大氣,師母的影像消失在眼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凝神吐氣,讓自己不要再想。以劍為名,他說過要為師傅報仇,就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長夜無時,第二日轉眼就到。
蘇州城外,碼頭上的船隻大體有三類:一是南河船,船身巨大,頭寬稍平,二是千千船,船身較小,兩頭削尖,三是扒灣船,船身小,尾齊。此外,還有竹木筏(以竹木並排扎牢,上置梢撓)。往來運行的貸物船隻絡繹不絕,繁盛程度非比尋常。
這條碼頭能夠直接通入泉州貨運集散地,因此更是顯得異常重要。它不僅“白日有千人拱手”,在夜半時分仍然有萬盞明燈。
碼頭時刻停有上十艘貨運大船,足以證明蘇州河碼頭的繁盛現象。
在一條已經離開岸邊的載客大船裡,沈白衣立在船頭,舉目四眺,熱鬧的蘇州河碼頭漸去漸遠,代之映入眼簾的是汪汪的海水,時而翻滾,間而激起一些浪花。
曾在大街邊摸過沈白衣的年輕公子此刻也在這艘客船上,他這幾日的日子可是過得快活得緊,天天換最貴的地方吃飯,找最舒適的客棧投宿,這一切都得感謝沈白衣。
年輕公子也沒想到,本以為隨意摸的這人有些銀錢,但沒想到的是他太有錢了,哪怕是他生在最為有錢人家的一類家庭裡也被驚訝到。十二張廣源通票,張張是千銀面額,加起來就是萬兩白銀。
這不是幾十兩,也不是幾百兩,這是萬兩巨額!
開始時還嚇了他一跳,但是想了想,怕什麽,拿都拿了,說不定對方這錢也來得不正當呢,自己幫他花花也沒什麽不好的。當然,對方這錢來源如何他這也就是臆想而已。
年輕公子住在整條船上最豪華的單間,房內一應設施具備,與那應天府上好客棧的標準來說也不多讓了。他剛睡個暖覺,出到船頭來呼吸新鮮空氣。
“茫茫東海波連天,天邊大月光團圓。”
算算時間,現在船隻已經駛入東海之上了吧,因為並不趕時間,可能要三天左右才能到達北地襄陽。
站在船上,能夠感覺到自然的壯闊,也能感到人力的渺小,從而有些自卑之感。但是這個享受,真的是奇樂無比。
年輕公子呼出一口氣,微閉雙眼,盡情的把自己融入到這廣闊的大海,無限的天空之下。天地蒼茫無限,整個人兒好像憑空而來了一種浮力,從船板直飛向天空。
背上忽然張開一對寬大的毛翅,展翅翼翔,傲遊天地。
大地沉輪在年輕公子的腳下,那種舒爽無比的氣息紛紛揚揚鑽入他的口鼻。太爽了,簡直感覺簡直是人世間不可多得的一種享受!
過得一會,他才睜開雙眼,
看了看自己仍然置身於船板之上,隻道自己的想象力實在豐富,竟然可以憑空而去天空大地,世界各處。 年輕公子以手摸了摸自己的那兩截倒八胡,不由失聲為自己而笑了笑。
等等!那是誰?
貴公子不敢置信,天底下還有這般巧合的事?他艱難的轉動雪白的脖頸,再定神看了看那個在他側方的年輕人。
“果然是他,自己可是偷了他所有銀錢的“罪魁禍首”的啊!”
“不對!他隻是看著我而沒過來質問我,說明他也不知道他的銀錢是不是我偷的?不管,反正我不承認就好,他還能找到他那些錢不成,反正該花的都花了。”
“額……這個時候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吧?反正我們也不認識,隻是說不認識也講不過去的樣子……”
沈白衣不會知道,他望著那年輕公子的這短短的時間內,對方思緒之間已然紛飛數種念頭。
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
年輕公子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裳,露出一個自認為友好的微笑。
“那個……你好,沒想到你也在這艘船上。”
沈白衣嘴角微微揚起:“天涯何處不相逢,再說上次的事好像還沒結束。”。
年輕公子急道:“哎呀上次你撞我的事沒什麽啦,咱們現在碰到也算是緣分嘛。呵呵呵呵。”他嘴角扯著難以自然的微笑。
如果實在要說緣分,那麽這個緣分隻能歸於虐緣,實屬最壞的緣分了。蘇州城那麽大,碼頭船隻數十艘,自己這幾天最不想碰到的人偏偏和自己同乘一條船上,這不是壞到極致的緣分又是什麽。
沈白衣看著對方強自做作,絲毫不顯露出前幾日偷他銀錢的事,不由也笑了幾聲。這幾笑,不知是笑對方還是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貴公子興奮道:“諾!笑了,你笑了就說明我們沒什麽了,記住不許記仇啊!”
不知為什麽,沈白衣沒有向這貴公子討要丟失的銀錢,這讓貴公子暗自僥幸不已。
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見面的結果雖然沒有說加深多少友誼,但總歸不會再那麽無情冰冷。
夜色微沉,船隻依然前行在茫茫大海。
身處大海之中,無邊海水包圍之下,實無其他聲音。靜謐與不可多得的海上夜空,都是人間極致的享受。
“你又在這裡啊,身處大海的夜晚也是很漂亮的呢。”
年輕公子見沈白衣靜立甲板,看向大海,並不理會自己,又找其他話頭來。
“認識一下吧,我叫顧傾城,你呢。”
沈白衣在想一些事情,此刻被打擾卻是有些不快:“你很多話說。”
顧傾城嫩白的臉霎時通紅不已,暗自嘀咕:“真是的,這麽冷場,一點都不會交流。”
“為什麽要和你交流?”
“說說話又不會死。”
“禍從口出,自然有麻煩。”
太冷酷了吧!顧傾城哼道:“多說幾句話就死了我也不會活到現在,你知不知道如果不說話不交流就會失去身邊的朋友。”
沈白衣木然微動:“朋友嗎?”
這個人世間最為溫暖的詞語之一在沈白衣的身上好像完全不曾出現過。他有多久,沒有感受到朋友之間的那種溫情了?
顧傾城想到什麽,驚訝道:“你這個扮冷酷的小子不會沒有朋友吧?”他捂住嘴巴,不可置信,沒有朋友,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但也不是不可能,以今天看他的情況,除了吃飯喝水,光是站在甲板就呆了整整一天,他莫不是一個傻子吧?顧傾城不由想到,於是暗暗的打量沈白衣。
“沒有。”沈白衣想了想,給出了最為簡潔明了的答案。
顧傾城終於確定對方不是一個傻子,但是他仍然不能很好的相信他沒有朋友是怎麽樣平安的活到現在。
在他至今不短的人生中,他認識很多人,但是真正的朋友卻是沒有幾個。就是因為顧傾城也沒有多少知心的朋友,他才能夠明白一個人如果沒有朋友,那他的人生會有怎樣的悲哀。
顧傾城問:“你要去哪?”
“遼東。”
“可這船是去襄陽的呀!”
沈白衣道:“我說它去遼東,它就得去遼東。”
顧傾城止不住大笑,恍若自來熟的去拍沈白衣的肩膀,但是沈白衣輕輕巧巧,避了開來。顧傾城也不在意,而是道:“兄弟啊我說,可別在這艘船上吹這一擊即破的牛皮,你可知道這船是哪家的產業。”
“不是姑蘇慕容氏嗎?”沈白衣反問。
這下顧傾城又是驚訝一番,連船家實屬那家的消息都能知道,不知道是蒙的還是真有本事。可是既然清楚這是姑蘇慕容的船,還敢放大話說這船的航向由自己做主,他是不是腦袋真的燒壞了,又或許他本來就不正常?
“你知道姑蘇慕容氏代表的是什麽嗎?”
沈白衣不解:“代表什麽?”
顧傾城輕拍額頭:“我的大哥啊,你連姑蘇慕容氏代表什麽你都不知道就亂說,也幸虧現在深夜無人,你又未曾說出得罪慕容氏的話來,不然船夫聽了,保證當即把你丟下海裡喂鯊魚。那個時候,我可救不了你。”
看著沈白衣面若無其它表情,顧傾城隻好再說。
“中原武林門派甚多,頂尖高手亦是多出於此,但是他們之間卻是各自不服氣,都覺得自己該是中原武林的領袖門派。而江南群雄之間,卻是公認姑蘇慕容氏為第一世家,就連天下有名的白沙幫夜晚避其鋒芒。”
說道這裡,顧傾城酩嘴抖眉:“這下子知道你剛才吹得什麽牛皮了吧我看你臉不臉紅。”
“哦。”
沈白衣回答隻有一個字,卻將顧傾城想要探知沈白衣的所有心思打落消散。
沈白衣早已知道慕容家的地位和影響,但是這並不妨礙慕容家對他的一系列重金聘請做的一些事。
顧傾城歎了口氣,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者無畏還是隻想在我面前吹個牛皮,如果是後者的話,我勸你在別人面前不要這麽說,不然你會死得很難看。”
“為什麽要想在你面前吹牛皮?”
沈白衣看來的確不太會“交流”?如果可以許願馬上就能實現的話,顧傾城會發願要個錘子,他要敲開這個榆木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都是一些什麽玩意。連句話都不能好好說,還能不能愉快的交流了?
“活該你沒朋友,哼,我去睡覺。”
“等下再去。”
顧傾城道:“為什麽,我可不陪你在這吹海風。”
沈白衣道:“有點麻煩,如果你一定要離開的話可能會死,但是在我身邊就不會。”
顧傾城道:“哼,自大狂,瞎說什麽鬼話。”
這時從船艙兩側湧出二十幾人,各個動作迅速,快捷無比。
當先一人冷笑道:“他沒說鬼話,你離開了你一定會死,但是要是說和你沈白衣在一起就不用死了,那也太不把我逍遙派的和眾多武林同道放在眼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