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再弄琴,周藝回去神居之內。綠葉如劍蘭恣意,麒麟香獸口飛煙。青山石澗牆上流,屏風一載幾十仙,滿目清雅之風。台供孔孟二賢,桌放四書五經。
屏風之後,臥榻小憩。半眠之間,卻聽屋外有女子呼喊其名。周藝清醒睡意,來到門前。眼中女子,淡妝薄施,也算好看。隻是頭髮些許露白,有少白之症。
女子見周藝施禮道“銀絲見過藝先生。”這女子名喚銀絲,乃是秦淮河畔,浮盞樓女魁鳳凰兒的侍婢。
周藝見銀絲一臉焦態,急忙問道“你怎會來此?”
“是小姐讓我來請藝先生。”銀絲道。
“為何而請?”周藝問道。
“小姐與人作賭。”銀絲道。
周藝不解,疑問道“她賭,與我何乾?”
“正是因先生而賭。”銀絲急道。
周藝越聽越迷亂,又問“怎會與我牽上乾系?”
“知琴者在大江之南,勤琴稱王誰能擒?善棋者居棲霞其澗,奇棋封聖何與齊?先生可還記得?”銀絲念出兩句語。
周藝一聽這正是其留在鳳凰兒房中的一幅字聯,隻是當時借酒狂心,才有此出。他問“對賭何人,以何為賭?”
“昨夜一位自稱宇文勳的公子的客人來找小姐,本來平常。期間卻看到牆上所掛藝先生所寫此書,滿語嘲笑。小姐與之爭辯,竟至言賭。那公子說今夜在浮盞樓擺下誅神局,誅神之藝,一會藝先生。”銀絲道。
“誅神之藝?”周藝自語,心中暗想“誅神之藝!必是因我橫批四字‘金陵神藝’。”隨後道“她還是如此肆意妄為。”
“小姐的脾氣先生最是了解,但她也是為了先生的名聲才會如此。賭已賭了,還請先生去收拾此局。”銀絲道。
周藝問“若我不去呢?”
“先生不會不去的。”銀絲道。
周藝笑問“為什麽?”
“因為小姐以自己為賭注,你若不去,她便任人發落。”銀絲道。
周藝一聽,心上一驚,道“她這麽做我是非去不可了。”
“非去不可。宇文勳請了江南兩大棋談聖手方鴻與陸界,另有孫家四位琴師。棋會與琴會,盡在今夜。”銀絲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周藝道。
銀絲雖已聽到答案,卻還是不放心道“先生一定要去啊。”
風與時間為伴,看不到卻真實存在。風冷了,夜也昏了,水中一月,如在寒牢。
玉樓瑤殿,燈火秦淮中最數浮盞樓。臨河的一間雅室,珠簾半隔,窗邊倚著一個人。自顧輕吟道“夜對一河流,相望兩月明。天水各有方,誰知萬裡情?”
突然一陣珠簾碰撞之聲,驚了窗前人。
鳳凰兒正要說話間,銀絲搶先道“小姐在看藝先生吧。”
“胡說,我是在看月亮。不過藝先生怎麽還沒到?難道他不來?”鳳凰兒說話間,心裡也有了一絲擔心。
“怎麽會?你有事,他怎會不來。如果我是男子,刀山火海也甘願。”銀絲道。鄰水的水榭有石階,乘船來此的客人可由此而上。周藝也是,他不喜歡從這裡的正門進去,因為門口攔的是世俗的檻。所以他選擇坐船,從後面而入。
船快要到石階之處卻與另一艘精致畫舫相碰,船頭兩人相視一眼。周藝心中泛起舊波,憶起此人曾有一面。
周藝未及說話,沒想到對面卻先開口了“你是周藝。”面似水,葉可皺波,
眉如墨,筆難描拓。眼前是男子打扮,卻出落如一位佳人。 周藝壓住心湧,淡然問道“我們見過,是不是?”
“我喜歡人叫我雅公子。”雅公子道。
周藝道“去年江南‘繞梁’琴會的亞席,雅公子。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繞梁之會,本想證明箏乃樂器之首,沒想到你技冠群英,勝我一籌。”雅公子恨恨道。
周藝輕笑一聲,回頭對船夫道“船家,可否先退行。”
船夫沒有說話,搖漿撥浪,退行數尺。 畫舫緊跟而來,貼近石階,雅公子下舫上了階去。水榭停步,似是等候周藝。隨後,周藝抱琴而至。
“為何讓我先行?”雅公子問道。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臉如蝤蠐,齒如瓠犀。有位佳人,君子之前,不得不讓。”周藝看著雅公子的眼道。
雅公子避開周藝目光,垂首羞道“難道我的裝扮如此輕易被看穿。”
“是我見你未佩香袋之物,卻近身之間聞有花香。言語之時,齒亦含香,想必是有常飲花茶或常嚼花瓣之慣習。”周藝篤定道。
雅公子一聽,自己卻有嚼花之習。她將手心輕靠唇邊,輕呵了一口氣,細聞卻無察覺,道“我怎未聞有花之味道。”
周藝笑道“人最容易忽略熟悉的事物。習慣了就成了自然,很難察覺。”
“周郎。”一聲輕喚,打破氛圍,此時,鳳凰兒與銀絲卻已來到相迎。看到雅公子,向周藝問道“這位是?”
“一面相逢,三言兩語。”周藝答道。
“哦,原來是客人。”鳳凰兒又將目光瞥了一眼雅公子,隨後轉向周藝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其實我不想來。”周藝道。
“但你還是來了。我就知道我有事,你不會不來。銀絲,幫先生抱琴。”鳳凰兒道。銀絲來到周藝眼前,從他懷中接過琴去。
“好了,我們進去吧。”周藝道。
正當兩人要離去之時,雅公子突來一語“藝先生,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鳳凰兒如在霧中,周藝停步道“也許還有第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