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奮鬥趕緊尋聲而去,發現說話的人,是一個面容枯槁的老僧。他和小沙彌爭論的時候,那位老僧就在院內,拿著一個掃把也是在掃著院子。那個老人,實在太過普通,就像田間地頭的老農一樣,所以牛奮鬥根本沒有特別留意。
小沙彌聽到老人的聲音後,又拿起掃把,默默退到一旁,雙手合十,低垂著頭。
踏進院子,院內的還有幾個僧人,在殿前的石板上打坐,神情肅穆。剛才他和小沙彌的吵鬧,居然沒有驚動這些人,就算他進了院子,那些人也沒有睜開眼睛瞅一眼。他看得出來,人家的表現不是惺惺作態,而是入定了。
這著實讓牛奮鬥有些吃驚,那幾個僧人,最大的有四五十歲,最少的,不過十一二歲。上了年紀的僧人可以在這種環境下入定,還說得過去,可十一二歲的孩子也能入定,實在太嚇人了。
佛家的禪定,分四種,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初禪,念止。二禪,氣住。三禪,脈住。四禪,空。
牛奮鬥從那些人的生命氣息判斷,最次的也進入了二禪,就是沒了呼吸,有兩個已經進入了四禪的境地,甚至可能更高。他禪學的知識有限,所以無法做到完全準確的判斷,但是他偷偷打開天眼了看一下,那兩個進入四禪的人,完全看不到。這就意味著,那兩位入定後,已經完全與自然融合在一起了。禪定功夫不代表法力高低,但是,卻是對修為最好的肯定,若是心性不純,慧根不足,苦修不夠,根本無法達到這種境地。
“佛家重地果然名不虛傳,即便外面有無數世俗的僧眾,佛法的傳承還是沒斷啊,是我的眼界太小了。”看到那幾位僧人以後,他心裡暗暗想到。
再看眼前的老僧,內心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情。起初,他真沒覺得那位老僧有什麽了不起,也許只是寺院內的一位長老罷了,根本沒認為他就是少一。首先,從年級上就對不上號,眼前這位應該在百歲開外,而從善喜大和尚那裡得來的信息,少一法師應該沒有那麽大的歲數。再者,眼前這位老僧,形容枯槁,就像是一根腐朽的木頭,不像是有什麽大本事的人。但看到那些入定的僧眾後,他隱約覺得,這位掃地的老僧應該就是少一法師了。
“敢問法師尊號。”牛奮鬥也不故作姿態了,而是施禮問道。
“老和尚少一。”老僧回禮後輕描淡寫地說。
牛奮鬥心裡震顫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而是再次行禮。
“走吧,老僧領你去拜佛。”
少一法師目不斜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就算他是在和牛奮鬥說話,可聽在牛奮鬥耳朵裡,多了幾分虛無縹緲。
當兩個人走過那幾位入定的僧眾時,牛奮鬥忽然問:“這幾位師父,入定多久了?”
“不足月,太差,世道越來越好,人心卻愈發難修,不提也罷。”少一法師終於說了一句有感情色彩的話,說完,推開了正殿的木門。
而此時的牛奮鬥,內心除了驚愕還是驚愕。能入定三天以上者,就算很了不起了,不足月,那就意味著最少二十多天,多大的堅忍和信仰才能讓他們到達如此境界啊,心裡不禁對少一升起了敬仰之情。
收起了自己玩笑的心思,莊重地衝地上的僧眾行合十禮,然後進了大殿。
走進來一看,又讓他大為驚歎。端坐在正中法台上的,居然是一尊面壁的佛像,從正門進來,只能看到佛像的背影。別說是他沒見過,就算自己那位無所不知的師父,都沒給自己講過,有哪家寺院是這樣供佛的。
不過,震驚之余,忽然就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感慨道:“達摩面壁,背向何處。”
“背向達摩。”少一法師聞言接了一句。
牛奮鬥看到他說完話以後,枯樹皮一樣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笑意,心裡咯噔一下,馬上再問:“為何不是斷臂求法者?”
“已無斷臂求法者。”
“門都不開,怎知此地有佛,若不知有佛,何來求法者?”
少一法師楞了一下,沒有再爭辯下去,而是反問:“那施主以為,背向何處?”
“他若有背,何以成佛?”雖是一個問句,牛奮鬥說得卻異常堅定,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可裡面的機鋒卻直面如刀。
少一法師見牛奮鬥瞪起了眼,又笑了,不過,這次卻很溫暖,像枯樹之上暴出了新芽:“施主聰慧,老僧佩服。莫誤會,背向達摩,不是老僧之意。在你之前,還來過一位施主,他說與我聽的。”
聽到此話,牛奮鬥心裡松了一口氣。達摩面壁,背向還是達摩,說明,天下只有本我,再無蒼生。那麽,我所做之事,只要我願意即可。如果背向還是達摩,是少一法師的意思,那他殺人的行為,全是出於自己的快意恩仇,與佛法無關。即便那些僧人的死,是少一法師造成的,但見過院內那些入定的僧人之後,他相信,少一法師是出於公心,在某些方面,是值得尊重的。但殺人若是隻憑自己好惡,那就是屠夫,他不願意相信,少一法師是個屠夫,於公於私,都不願意。
牛奮鬥馬上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另一位客人是什麽人啊,他這不是故意亂你心神,讓你成魔嗎?”
少一法師笑了笑溫和地說:“施主可知此泥像是何人否?”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牛奮鬥頓時來了興趣,仔細打量起來,他對佛家談不上有多了解,但是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佛家製作佛像,都是有跡可循的,可是左看看,右看看,竟然認不出是哪尊佛哪尊菩薩。
少一見他疑惑,又笑了,不過這次笑得有些勉強:“這是我依照自己老父親的模樣塑得像,他是我的佛,不是眾生的佛。所以廟門不開,不讓人供養,不是老僧無禮,而是羞愧”
“什麽?”牛奮鬥終於忍不住驚呼出來,心裡有萬般想法一時竟然不知從何說起了,但是,有一點很明白,把自己的爹當佛像供在大殿,這種事,世所罕見啊,而且做出此事的人,居然是一名得道高僧。
少一法師似乎有些疲倦了,盤膝坐在地上,地上並沒有蒲團什麽的,就是生冷的石板,不過,他一點都不在意:“給你講個故事,你可願意聽?”
“您說!”牛奮鬥也坐了下來。
自從寫到望月峰的事(有人已經猜到了望月峰是哪裡,我就不明說了),就開始特別倒霉,也許有人不信,猶豫再三還是接著寫完這段故事吧,之言,大家看看即可,不要相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