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樹村位於素有美名“天府之國,沃土千裡”的川地,荀失芝就一家世代居住在美輪美奐的山村,村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河,坐落有三十幾戶農家,河對面是大山,宛如一幅美麗的畫,有歌謠為證:“阡陌交通,高山奇石顯神通,小子犬聲,男女齊作似情郎,好一幅世外桃源風景畫,哪成想真真切切在人間。”
荀失芝愁緒苦惱,思家之心便尤為纏綿,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心理最最脆弱的時候,慈母的愛永遠是心靈的港灣,恍恍惚惚之際,其實早已是進入了夢鄉......
“小芝,寶寶,快回家吃飯,不許貪玩聽見沒。”耳畔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隻聽的那聲音甚至溫暖,多麽的熟悉,媽媽的聲音,荀失芝大聲應道:“媽媽,再玩會,馬上就回來。”
荀失芝興致勃勃的回家,還隻聞的腳步聲,便道:“媽,我回來了,今天做了什麽菜?”媽媽走過來拍了拍荀失芝身上的灰塵,便道:“寶寶,以後吃飯前記得回家,都這麽大了,不許調皮,聽見沒,別總是叫媽媽去喊。”
“好啦,我知道了,以後少玩點就是了,媽,你還沒說今兒個咱家吃啥?“荀失芝嘻嘻一笑。
媽媽呵呵笑道:”別急,你爹在河裡撈了條魚,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魚,怎麽樣,快去,先去將手洗洗。”
荀失芝的家庭並不富裕,好在家人平平安安,便已覺的人生的幸福,也不過如此,不知怎地,這餐飯更覺的前所未有的幸福,處置可碰,無與溫馨。
忽地一陣狂風,吹動房間裡的東西紛飛亂舞,頃刻間,眼前便是混沌一片......
荀失芝用盡全力,撥開眼前的混沌,待到清晰可見之時,那美美的紅燒魚便已不知去向,眼前卻是另外一種景象,一盞熟悉的煤油燈,上面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父親的指痕。
倏地一回頭,荀失芝便看到了爹爹已然入睡,媽媽卻正坐在床頭縫著衣服,那床他是再熟悉不過了,床端上刻的“旬失芝,旬季,白芳芳”,雖是筆走遊蛇,卻是媽媽教他讀書認字時寫的,飽含著無盡的溫馨。
枕頭已變得越來越濕......
“寶寶,發什麽呆,快過來,把燈吹滅了,快上床睡覺。”又是媽媽的聲音,一邊喊著一邊招手。
尋失芝急忙應道:“媽,我就過來。”隻是不知怎麽回事,眼裡已然沁滿了淚水。
步至床前,媽媽熟練的脫下了他的外套,鑽進媽媽的懷抱,立時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不知夢裡過了多少日,這日日出東方,大如盤蓋,荀失芝努力爬將起來,步至庭前,便聽到媽媽在後面喊道:“寶寶,剛剛媽媽煮好了熱乎乎的稀飯,還抄碗你愛吃的酸豆角,趁熱吃了。”荀失芝:“媽,你和爹吃了?媽媽道:”吃過了,你快吃,一會我和你爸還得去幹農活。“
用碗盛了一大碗,便狼吞虎咽起來,可總感覺吃不飽似的,肚子還是很餓,看見父親坐在門前吸著一杆大煙槍,神態悠哉悠哉的望著前方,旬失芝便道:“爸,你吃過了?“荀季熟練的吸了一口,慢悠悠的說道:“我吃過了,你快吃吧,一會我和你媽去幹活,你不許調皮,聽見沒。”旬失芝不耐煩的應道:“好啦,爸,我知道了。“說完便又狼吞虎咽起來。
荀季,白芳芳剛出門不久,外面突然便響起一片吵雜之聲音,荀失芝衝向院子,定眼一看,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外面飄蕩著三面紅通通的巨大旗幟,
各自寫著“順天王”“刮地王”“掃地王”的黑字,看的著實有點可怕。 旬失芝倒吸一口氣,背後感到一陣發涼,頓時想到了母親剛剛出去不久,心下焦急難耐,拚命的衝出門去,轉過院子的圍牆,頓時就嚇傻了眼,但見一群巨大的馬匹,那馬兒似乎比平時看到的馬匹要大上一倍,上面坐著的都是骷髏人,各個純色黑袍,頭系暗色紅巾,殺氣四起,鬼見也發愁,他們拚命的砍殺村民,村民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下,旬失芝無比的害怕。
忽地從眾骷髏中駛出一騎,後面跟著兩騎旗手,只見那旗子上書寫著“順天王”三個大字,那為首的骷髏握著一把明晃晃鋼刀,朝天大笑,怒道:“爾等小民聽著,天兵所到之處,你們為何不主動送上好酒好肉,還要我等自己去取,真是該死的大罪,我看誰還敢亂動,便將你們這些小民殺的一個不留。”
“大人,咱這地方小,實在找不出這麽多糧食來,你就算殺了我們也是無濟於事。”人群中一人衝上前來辯論,荀失芝瞧的清楚,那是私塾莫老先生。還是那為首的骷髏道:“哼,我是說把你們各家各戶所有的糧食全都拿來,一粒也不許私藏,否則,休怪刀下無情。”
莫先生道:“大人,你們都是仁義之兵,是要解救大夥的,也得給大夥兒留條活路不是,否則.....”那骷髏頭忙打斷莫先生話,提劍怒道:“否則什麽,沒有糧食,我手下將士們吃什麽,沒吃的,又怎地解救你們,老頭,廢話少說,不聽從本大王的吩咐,我叫你們死的片甲不留。”莫先生此時已是火冒三丈,氣脹臉紅,破口叫道:“你..你你,你這個反賊,還口口聲聲說什麽順應天道,像你這等殘害百姓,乃是逆天而行,定會遭致報應的。”
話既出口,想必莫先生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那骷髏頭雖沒有皮肉,但荀失芝瞧的清楚,那骨頭扭曲的極為厲害,隨即縱馬朝莫先生駛去,呼吸間,鋼刀已穿透了莫老先生的胸膛,雖早已氣絕身亡,但那骷髏仍不泄憤,竟然支起老先生的軀體在空中打旋,極盡侮辱,眾人不無駭然失色,一個個早已癱軟在地上,不知所措,隨後那骷髏頭高聲叫道:“勇士們,這裡的小民,是地獄裡派來的陰民,主要是擾我等建功立業的心志,爾等速速將其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突然間,叫喊聲,哭聲,笑聲,混雜一片,不多時,天空已變成了紅色,瞧著真真讓人害怕。
荀失芝突然想到媽媽,越發焦急,心中也不再那麽害怕,拉開嗓門拚命的叫著媽媽,可是不知怎麽的,喊出來的聲音都是那麽的嘶啞,怎麽也喊不出來,看著旁邊堆積的屍體,染紅後的河流,心理百感交集,恐懼,絕望....只見前面一匹巨馬朝自己飛奔而來,上面坐著個骷髏人,但見那骷髏:“手執青龍偃月,腳跨馬中鬼雄,凌風飛奔蓋世無雙,凌烈殺氣遇著膽寒”,說時遲,那時快,那黑馬疾如閃電般到達旬失芝的面前,前腳躍起,朝天怒吼一聲,只見那骷髏手起刀落,朝著旬失芝大刀砍去,他的恐懼到達了極點,一聲大叫被子到了地上。
回過神來,原來剛剛不過是一場夢,此時,後背額頭上已是侵染了汗珠,甚是難受,下床踱著步子,行至窗前,透過那不大的窗戶格子,看到外面的天已是黑的異常,剛剛受到的驚嚇,也沒有了睡意,外面“嗤嗤”的秋蟬聲加上這黑的可怕的夜,旬失芝感到一種使人背脊發涼透著死亡般氣息的感覺,將煤油燈一直亮著,而後靜靜的蜷縮著躺在床上,已是心亂如麻。
心道:“當今天子,慧根異於常人,聰明絕頂,大臣之間的黨爭往往能左右牽製,橫加利用,可是民間疾苦,卻是疏於用心,有時候幾個月都不見上朝,官場愈加腐敗,官官相護,百姓火裡水裡,苦不堪言,全國各位紛紛有人舉義旗,聚集稱王的不在少數,戰火紛紛,受苦的終究還不是尋常百姓。”
正德爺四年十二月,保寧人藍廷瑞、鄢本恕和廖惠發動起義,豎起大旗,自稱為王,藍廷瑞自稱“順天王”,鄢本恕稱“刮地王”,廖惠稱“掃地王”,一路攻城拔寨,,戰火延綿,死傷無數,哀鴻遍野。
九年前的那個清晨,一輩子都難以讓荀失芝難以忘懷,三大王及其兵馬在第二年六月便已行至旬樹村,開口便是要借走全部糧食,村民毫無辦法,隻能任由其胡作非為。
但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殺害了全部村民,整個荀樹村一片慘嚎,荀季,白芳芳無一幸免,雙雙斃命,尋失芝卻僥幸活了下來,一想到這裡,他的眼淚便又流了下來,人常說,“男人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看來一點也沒錯,因三大王的殘暴無道,致使自己家破人亡,喪父喪母,以致後來的流離所失,每每想到此處,止不住淚流滿襟。
起義的那夥民兵走了之後,旬失芝的父母和那麽多冤死的村民,在衙門和附近村民的幫助下,一起將死者安葬在了村西邊的山頭上,因為風水師說,那片風水好,去西方極樂世界剛好也是順道,旬失芝和幸存的幾個村民,獲得了政府補助的十兩紋銀加上二十擔大米,但那隻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心理的苦就像遁入了地獄般,好像這個世界不曾來過,昨日的田野,村民,天空他還熟悉,可今日已是換了人間,痛苦使他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精神恍恍惚惚,每天只知道躲在家裡一味的昏睡,門也不願出,他害怕光,害怕這個陌生的環境,感覺到從心底湧出的累,不想在去理會這個繁雜的世界。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上天兩月有余,已是滴雨未下,附近兩縣也是,再加上蝗蟲泛濫,一時間,方圓百裡,顆粒無收,這世外桃源從未有過的大災大難似乎同時降臨,人人都感到了無比的絕望。
旬失芝也沒有辦法,那二十擔糧食很快就會坐吃山空,正是感到心理的壓抑無法釋放,每每看到熟悉的東西,都會莫名其妙的感到憂傷,於是他便萌生了要遠離這裡的想法,選了一個天氣陰鬱的早晨,收拾了下包裹,帶上了一件換洗的衣服,一把雨傘,粗糙的一些火柴,自己做的十幾個窩窩頭,因怕遇上劫匪,將剩下的九兩紋銀綁在了腳上,將那出出進進了十五年的大門關上,看了一眼父母留下的一景一物便踏上了旅途....
旬失芝從未出過遠門,便順著官道一路往北走,雖說這些天心理的陰霾濃濃不散,但看到沿路異於家鄉的景象,還是會被吸引,暫時忘記身上的痛,反而獲得了一時輕松,荀失芝覺的腳步輕盈,於是便小跑起來,心下想:“這清澈的溪水,跟家鄉的一樣嘗著甜,還有窩窩頭嚼著真香,太美了,自己從沒有出過村裡,想不到世間萬事,竟是這樣的神奇美妙,要是爹爹媽媽在.......”想到爹爹媽媽時,情緒陡然失落,清秀的眉宇間又現愁緒萬千。
一路曉行夜住,兩天便到達了縣城,第一次進城便被這裡的情景嚇了一跳,逃荒的難民大批湧進了城中,雖然施粥施饅頭也有不少,但止不住人數眾多的難民,耳畔環繞中小孩啼哭,女人哀歎之聲。
忽地一個聲音傳來:“妹妹,你怎麽了,你快醒醒,哥哥這就給你找吃的,妹妹你不要死啊。”
荀失芝回頭一望,只見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懷裡躺著一名十來歲的小女孩,那女孩已是枯瘦的很,看來是餓的快不行了。
“怎麽樣了,她,多久沒吃飯了嗎?”荀失芝動了同情之心,想必這小妹妹和自己一樣,都是受三大王迫害,失去親人的可憐之人。
那男孩道:“該死的王八蛋搶走了我們的糧食,我妹妹身子骨本就弱,現在又.....”說著就痛苦起來。
”這裡有三個窩窩頭,快...你快給她吃了,這裡難民太多,等你領到吃的,隻怕你妹妹已經不行了。“其實他自己也只剩五個窩窩頭。
”謝謝哥哥。“那男孩剛說完話,便匆匆忙忙將窩窩頭一小塊一小塊小心翼翼的遞送到妹妹的口中,直到妹妹將三個窩窩頭全部吃掉,那小姑娘才慢慢的睜開眼睛,那男孩朝著荀失芝又道:”多謝哥哥救我妹妹,敢問哥哥高姓,哥哥留下姓名,在下絕雲氣,和我妹妹絕雪蓮,日後必當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荀失芝嘿嘿一笑:”老弟客氣了,在下也是逃難過來的,城裡既然是這番景象,那我馬上就要朝北逃難去了,隻不過是三個窩窩頭,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報恩倒是不必,交個朋友倒是可以,我叫荀失芝。“
絕雲氣道:”如是平常時期,救濟三個窩窩頭倒也是平常事,我妹妹也是經常這麽做,但哥哥自己尚且仍在困難之中,還不忘救濟他人,足可以說哥哥是位宅心仁厚之人,若不是俗事纏著,小弟也願意和哥哥一道同行。“荀失芝又仔細打量這兩兄妹,心下尋思:”哥哥吐痰之舉文雅不凡,妹妹更是秀氣端莊,肯定是豪門子弟,可怎地會落到這種地步,三大王真是喪盡天良,更可惡的是,他們竟害死了爹爹媽媽。“一想到爹爹媽媽,心理又是一陣刀割。
絕氣雲看荀失芝臉色異樣,忙道:”哥哥...哥哥,你怎麽了?“
”沒什麽,老弟,我先走了,好好照顧你妹妹,她不能沒有你。“說完,荀失芝便穿過人群,徑直往北門而去。
步至北門之時,荀失芝這才平靜下來,心理卻是亂成一片,心道:“此去經年,我該往哪裡去?”正迷茫混沌之際,隻聽的不遠處走來一群青年之士,其中一人道:“哥哥,大夥聽你的,現在這裡也是災荒一片,大夥跟著哥哥去洛陽發財,哥哥走到哪裡,大夥便跟到哪裡。”
荀失芝一聽,洛陽,發財之類的字眼,心下對洛陽產生了一種好奇,想必是個大去處,心理思忖:“看其人數眾多,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我便跟著他們也好,何況都在逃難之際,想必他們之中也未必都認得對方是誰。”
心理既已打定注意,隨即便插入人群之中,就這樣,便和他們一道陸陸續續走了兩個多月,終於到了能看見洛陽城的郊外,心想:“這麽多難民,一起湧進城中,難免會有不便,不如,在這裡和他們分道揚鑣,自己先混進城裡,謀碗飽飯吃再說。”。於是他便一人背著行李,走小路朝洛陽南門而去。
走了差不多三個時辰,見到前方有一片紅樹林,略帶著點陰森的味道,旬失芝心理已是一振,還是有點害怕。
但隨即又想:“如果此時繞道,隻怕天黑也到不了城裡,那時等城門關閉,自己哪裡還有地方可去。”
於是他硬著頭皮走了進去,他害怕踩著葉子的聲音太響,引起什麽東西的注意,東張西望腳步輕輕的疾步往前走著,正在這時一個觸不及防,前方立時閃過兩個黑影,定眼一看:“手拿刀,系黑袍,兩眼放狠光,虎背熊腰,稱豪雄實是真土匪”。
那帶頭的大喝一聲,“前方何人,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錢”,旬失芝嚇的背脊一陣發涼旋即就想到了綁在腳上的錢,開口想說卻又收了回去,隻是愣在那裡,那人又是一喝““嘿,我說你,有錢沒有,沒有的話,今兒就結果了你這小命。“
回過神來, 旬失芝忙打開包裹,一邊給他們看一邊說”“二位爺,你們看,我是從川地逃荒過來的難民,身上哪有錢,隻這些破爛衣物,二位爺拿去沒甚作用。“
說這話時,他下意識的斜睨了一眼腳上,是不是有露餡的地方。那帶頭大哥似乎看出了什麽,惡狠狠的說:“小兔崽子,要是敢騙我們,被我們搜出點什麽,小心老子打斷你的狗腿,宰了你,二弟,給我搜搜這小子的身上,看看有沒有藏著值錢的東西。”荀失芝道:”是..是,小人不敢。“
那小個子慢慢走將過來,荀失芝瞧著那眼神,極為冷峻,用帶著惡光的眼神一邊斜睨著旬失芝一邊摸著他身上可以藏東西的地方,旬失芝沒有勇氣去動一下,心理卻是安慰自己:“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有機會,再來收拾你們兩個。”那小個子慢慢將手往腳下靠,旬失芝正擔心間,來不及反應錢已被摸到,那小個子順著褲腳拿到了錢。那帶頭大哥微微一笑呼吸間便又皺眉起來,大叫道:“兔崽子,你敢騙你爺爺,二弟,給我打。”話未閉,對著旬失芝就是一頓拳腳相加,旬失芝隻能護著頭,任他們胡亂暴揍,心理確實可惜那腳上剩下的六兩紋銀,失去了這,接下來怎麽活下去?
那兩土匪大概是打累了,反正也拿到了錢,對著旬失芝吐了口痰,“呸”了一聲,便揚長而去,隻留下鼻青臉腫身上髒亂兮兮的旬失芝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荀失芝心理的憤怒已經在翻江倒滾,臉色脹紅,恨不得爬起來,縱身一躍,結果了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