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共工冶鐵府之後,他搬到了摘月涯後山,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全力修行。
心中暗暗下勁:“生當人傑,死亦鬼雄,如果我荀失芝確實如祝師傅所說的那樣,想錯了也做錯了,那是我咎由自取,與人無尤,無論將來留的全屍與否,都無怨也無悔,但自古男兒大丈夫只需有一口氣在,便絕無貪生怕死之理。從此刻起,我定當潛心修煉,待明年田野熟透了的時候,便是我開啟冒險之旅之時,便是去追尋夢想之刻,蒼天可鑒,此志不渝!”
又是一年盛夏,摘月崖頂草木稀疏,陽光照射在人身上,有如刀尖刺痛又似火上焦烤,叫人好不自在。夜空獨步,星漢燦爛正與桂宮爭輝,涼風浸染繼而煙波妖嬈,恰似夢幻世界,又如仙俠貴府,縱有萬千煩惱,莫到此處,隻叫它有來無回。
白天炎熱難當之時,荀失芝在山洞內或打坐或休憩,或讀書養性。之前在離開共工冶鐵府的時候,便將幾把大的鍛打錘帶上了摘月涯,待天色稍涼,帶著那些個鐵器,便會開始一天的修行,隻是再也沒有了世俗之事的困擾,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正是:“久旱逢甘露,放下散仙神。”
為了明年之期,荀失芝加重了修煉的程度。又是月光獨步,晚風蒼勁的夜晚,摘月涯頂上擺放著一把六十斤的鍛打錘,月影迷離,更顯得神秘莫測,但見後山繞過已個渾厚的影子,慢慢的走上前去,拾起地上那六十斤的鍛打錘,雙手緊握,重心下移,向後微移小步,嗖的猛然向前一擊,只見沙塵亂舞,而那人確巋然不動。
又是一年中稻子金黃的日子,站在摘月涯向下望去,但見片片金黃,灼灼生光。此時此刻,正是萬裡無雲,毒日當頭,摘月涯後山的那個山洞裡,荀失芝盤膝而坐,體魄健碩,英氣懷中,手持一本蠟黃的《三國演義》正目不轉睛的讀著,雖說顏色有點不雅,但是書本確被他理的整齊得當,一絲也不亂,洞裡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生活家當雖說簡易,但卻乾淨整齊,擺放得當,寂靜中透著陰涼,陰涼裡有著平易,真不可謂不是一避暑的絕佳之地,隻是常人難以理解,這樣的地方怎能比得上自己的金窩,乃至避暑山莊呢......
忽的外面一陣微風襲來,撩撥了手中的幾頁紙張,放下《三國演義》,心理思忖:“這一年來,日夜勤練,不曾有一刻懈怠,如今,已能夠揮動百斤大錘,腳力也非常人所能比之,田野上的稻子亦是一片燦爛,就是不知道拜托楊家鐵鋪打造的那件兵器,有沒有完成,但既然要走,眼下有個人,我還是得去跟她道個別。”
吃過晚飯,明月亦已高懸,陣陣晚風,吹動著高空中薄雲緩緩飄蕩,時而覆蓋明月,時而又露出,映襯著地面忽明忽暗,自是別有一番意境。荀失芝手裡提著些果乾,便大踏步朝摘月崖底奔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小樹林旁,但見前方有一凸起土丘,土丘後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竹林,鬱鬱蔥蔥,土丘旁長滿了青草,沒入膝蓋,更顯生機勃勃。
荀失芝走上前去,將乾果小心翼翼的放在土丘旁,退回來雙膝跪地拜拜了,道:“芳兒,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我要出遠門了,你在那邊還過的好嗎?如果不是命運弄人,或許你就會陪在我身邊,也不至於那麽孤獨。”話到這裡,眼淚已不自覺的滴落下來,想想自己也是,直到今天,身邊連個貼心人也沒有,隻是有些東西一直都淹沒了,
有些東西深深的埋藏在心理的最深處,人心非鐵,隻是不敢直視罷了。 接著又道:“芳兒,下輩子我們會在相遇的,緣分沒有盡,下輩子我在來照顧你一生一世,不要你再受苦。”四周的芳草蒼勁有力,此情此景,已觸動了他的傷心處,正是:“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那愁緒正像那勃勃的野草,任野火燒不盡,燒盡了,又會發芽,好似人生本苦,唯有清心寡欲,看破紅塵,方得菩薩保佑,度一切苦難。可是,試問天下人間,有幾人能做到?荀失芝傻傻的站在這裡,相顧無言,任眼淚不住的往下流,隻不過這淚水,他已經分不清是為自己而流還是芳兒,還是命運,站了好長一會,他才踉踉蹌蹌的回到摘月崖的住所。
第二天巳時剛過,他便大跨步下山,來到楊家鐵匠鋪,一進鋪子,便看見了楊鐵匠正在打造一把水磨禪杖,走上前去,作了一輯,開口說道:“老師傅,我那把四十一斤的重刀,是否已經完工了?”楊鐵匠隨即還禮說道:“早已為你準備好了,隻待君來。”
荀失芝咯咯一笑說道:“那就有勞老師傅了,在下想著有一件趁手兵器已久,今日終於如願以償,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啊,哈哈......“又道:“不知這件兵器現在可否拿走?”
楊鐵匠放下手中的活,笑了笑,道:“沒問題,你跟我來,我取給你。”說著便把荀失芝帶進了內室,取出一個用淡藍色粗布纏繞著的包裹,旋即打開一看,但見:“渾圓黑色刀柄外製精細螺紋,方正黝黑刀套鑲嵌黑色蛟龍。”真可謂內透英氣,霸氣外揚。荀失芝情不自禁握住刀柄,抽出刀刃一看,果然雄渾厚重,好在自己平常就練了膂力,這四十一斤的那將起來,也正是順手。
心中喜不自勝,嘴角微微一笑,隨手扔了一包東西給楊鐵匠並說道:“老師傅果然好手藝,這裡面是咱們談好的報酬,請收下。”
站在一旁的楊鐵匠說道:“這把秋水刀都是用的上乘好鐵打造,年輕人,我聽說了你的事情,放心,這把秋水將來定會助你斬妖除魔。”隨即又說道:“隻是我不明白的是,別人的刀都講究刀鋒尖利,刀身輕盈,方能製敵於先,可是這把刀不僅笨重而且無鋒,這是為了什麽?”
荀失芝道:“兵器輕巧才能以快製慢,變化多端,令人防不勝防,但我這把四十一斤的秋水刀恰恰相反,講究以慢製快,以拙勝巧,以靜製動,敵不動我自不動,後發製人。”
楊鐵匠笑了笑,捋一捋胡須,並不作答,荀失芝很是得意,接著又道:“自古重器無鋒,但威力絕非尋常兵器所能比之,一出手,便能砍山碎石,再者,它的重量,更有利我修行罷了。”只見楊鐵匠哈哈大笑,旋即收住,道:“年輕人,果然與眾不同,我已是很多年沒聽到這樣的言論了,上次聽到還是......”話未完便收住了。
荀失芝隨即問道:“怎麽?還有人也說過這樣的話,誰啊?”楊鐵匠接著又是一陣笑聲,道:“不提也罷,不提也罷,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荀失芝雖感不免掃興,但卻也不可奈何,頓了頓說道:“既然老師傅不願再提,那在下也無它辦法,事已忙完,那就請容我先告辭了。”說著轉身便走,步未走三步。
“慢”楊鐵匠說道:“此番路途遙遠,不知小兄弟盤纏等帶夠了沒有,不夠的話,老朽有三十兩紋銀相送。”荀失芝頭也不回,說道:“多謝老師傅,都帶夠了。”楊鐵匠咯咯一笑說道:“甚好,甚好,年輕人,有骨氣,隻怕我們無緣再見了,小兄弟,我問你個問題好吧?”這話聽著貼心,人和人就是這樣,一轉身便是一生,他回過頭來,看著這樣滿頭白發的老人,做了一輯,緩緩說道:“老師傅請講,我必知無不答,言無不盡。”
楊鐵匠又是滿臉笑容,說道:“好好好...小兄弟,我打造了一輩子的兵器了,無數出征的將軍壯士佩戴過我打造的兵器,隻是他們大多都戰死了,我想問小兄弟一句,小兄弟配刀是做什麽用的?”
聽到這個問題,荀失芝眉頭微皺,心中暗暗思忖:“這老頭是怎麽了?這佩刀當然是殺人護身威懾敵人,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他這麽問幹什麽?”頓了頓,答道:“老師傅這話問的奇巧,身上有佩刀,一者敵人來犯必有顧忌,再者我亦可以攻擊敵人,總之,有它在手, 便是壯了十萬個膽子。”
楊鐵匠道:“年輕人,好一個”壯了十萬個膽子”,那你豈不是說假如身上無刀,便無這”十萬個膽子”,我這裡理解,沒有錯吧?”被這麽一突然襲擊,剛剛還得意洋洋的荀失芝,此時也是沒有了笑容,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也不能完全這麽說,隻是有兵器在手,會更有膽量....會..會.”
又聽的一陣大笑,荀失芝頓感臉上有種火辣辣的感覺,大笑之後,楊鐵匠道:“刀劍器具乃是一件工具,關鍵的時候會助你斬妖除魔,本身並無所謂給你壯膽之功效,那“十萬個膽子”一直在你心中,如果非要兵器在手,那你“十萬個膽子”才肯現身,那你豈不是被這兵器給駕馭了,而不是你本身在駕馭這把重刀,那真是本末倒置了,小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荀失芝雖覺句句在理,隻是一時半會還無法參透這其中的奧秘,附聲說道:“老師傅所言極是,在下定當謹遵教誨。”楊鐵匠道:“小兄弟,心中的那“十萬個膽子”要時刻守護,不要因為刀劍的存在與否而受影響,當有一天危險來臨之時,而佩刀不在的時候,那“十萬個膽子”便是你的刀鋒,刀鋒所到,鬼魅魍魎絕不會存在,但你記住了,一旦你失去身上的那“十萬個膽子”,等於說是失去了心中的那把重刀,將來很可能會有性命之憂,話即止此,小兄弟,好自為之。”
荀失芝心中先是一驚,繼而陷入了沉思,還未開口說話,楊鐵匠便轉身離開了,繼續抄起手中的活,隻留下他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