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小孫,也怪可惜的。”老頭歎了口氣說:“本來是醫大的高材生,分到我們這沒兩年,年紀輕輕的就成了主治大夫,眼看著主任的位子都是他的。可是三年前發生了一次醫療事故,病人死了,他被醫療事故委員會給處罰了,本來這事院裡已經不再追究了,年輕人嘛,誰不會犯錯呢?”
“可是沒想到小孫從那時候就開始自暴自棄,可能對自己的醫術喪失了信心吧。整天抽煙酗酒,也不正經上班,接連又出了兩次小事故。最後院領導也失望了,調他去管藥品庫。老婆也跟他離了,他有家也不回,每個月倒有一大半時間在藥品庫睡了。老陳夜裡打更也是個無聊差事,又好喝幾口,兩人沒事就湊到一起喝酒,倒成了酒友。”老人娓娓道盡,忍不住又歎了口氣:“真是個苦命的孩子,大好年紀說死就死了。”
我意識到什麽,開口問:“他之前是做那一科大夫的?”
“好像是肝膽科吧。”老頭想了想說。
我們又問了些打更老陳的情況,正準備離開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大爺,您剛才提到,打更的老陳說昨天晚上陪孫醫生過生日?”
“沒錯,他是這麽說的。”
我倒是奇怪,都什麽年代了,都用保安了,怎麽還有打更的?老頭說這是因為老陳以前當兵打過仗,受傷了,所以勞保單位給安排個閑差養著。說著一指自己:“我也一樣,我們是加勒萬河谷突擊時候的戰友。”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他一直在動的是同一條胳膊,另一條手臂從來就沒活動過。
在去找老陳的路上,我說道:“趙文娟的生日是七月初三,死的也是那天。剛才聽老大爺說,孫慶林的生日應該是昨天,就是七月十三,我剛才用手機上的萬年歷查了,確實沒錯,79年8月30日正好是陰歷七月十三。這是否太巧了,兩人都是在自己生日時候死的。”
老魏頭點頭說:“不僅如此,你發現沒有,他們的生日都是五陰命日。”
“什麽叫五陰命日?”程夏夢不解的問。
“每年的七月十五是天地靈氣的日子,那時候陽氣最弱而陰氣最盛。也即是俗稱的鬼節了。在那之前有五天,是陰氣漸盛,逐漸侵蝕陽氣的日子,所以叫五陰命日。也就是七月初三、初五、初七、初十三加上七月十五這五天。”老魏頭不厭其煩的解釋。
程夏夢聽明白了,說道:“那麽也就是說這幾天出生的人?都是陰氣極盛之人,身具五陰之命相。”
我心裡一動,我恰好是七月十五的生日,那豈非是至陰之人了。
不由激靈打個冷戰,心裡有點沒底,但一想到自己好歹是龍虎山傳人,也就沒無所謂了。
遠遠的,傳達室的燈火映入眼簾。
傳達室不大,但也足夠我們幾個坐下了。
擺設很簡單,亂糟糟的也沒什麽章法,吸引我注意的是床邊豎著一把刺刀,上邊鏽跡斑斑,色呈暗紅,我不禁暗自匝舌,不知道這刀斬過多少仇讎。
比起他的戰友來,老陳顯得多少有點猥瑣。可能是喝了不少酒的緣故吧,慘白的臉上滲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像剝去殼的蝦肉。
可能考慮到他的特殊背景吧,在日常生活上院方予以了極大的寬容,包括他可以在值班期間喝酒。也出於同樣一種尊重,在表明了我們的身份和來意後,我們的談話以相對輕松的方式展開。
老陳仰脖子幹了一口白酒,吧唧一下嘴:“可惜了,可惜了小孫啊。”他搖搖頭,接著用力一收腹,逼出一個悠長的酒嗝來。
味道自不必說。
“昨天晚上您和他一起喝酒來著?大概幾點?”程夏夢微皺眉頭問。
老陳低下頭,沒有回答,良久,再抬起頭時,眼角滲出一片濕潤:“多好的娃。”他用手隨便一抹眼角,接著說:“昨天是他的生日,咱們一起喝到10點多。”
“你們都說了什?作了什麽?你們是怎麽認識的?”程夏夢又開始專業的問訊。
老陳好像又回想起那時的情形,神情有些難過,仰脖子又幹了一大口,閉上眼睛不說話了,好一陣子才睜開,可能有點酒勁上湧,舌頭變得有點硬了:“唉,那得從頭說起了。
那是個冬天的夜晚,外邊飄著零星的雪花,老陳拎著瓶子二鍋頭在大樓裡,一邊晃悠一邊罵這該死的世道,老子在前線把半條命扔哪了,保的是個啥,回來一看家也沒了人也沒了,活著還什麽勁啊。
咕噥幾句喝一口酒,就這麽漫無目的的晃悠著。
走到13樓的時候,聽到裡邊傳來一陣啜泣聲。老陳也是鬼門關走過幾遭的人, 膽大包天,尋聲找到儲藏室,看見喝醉了的孫慶林。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哭得如此傷心與無助,只能趁他稍微緩和些的時候試探著攀談幾句,慢慢便熟稔了。
兩人雖不是同病相憐,卻一樣的孤寂與不平,更同樣有大把的無聊時間要靠喝酒打發,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酒友。
看著一個大學生沉淪到靠和自己喝酒打發時間,老陳的心裡不是個滋味。終於有一天,孫慶林神神秘秘的讓他幫個忙。
老陳頓了頓,接著開口道:“喝酒喝道半道,他對我說‘老哥哥,我要轉運了。’咱問他為啥啥,他又歎了口氣不說話了。又喝了一會,他哭著說讓咱幫他一個忙,他知道咱這兒有大樓每個房間的鑰匙。”說著一指牆上,只見那裡掛著密密麻麻的幾十把鑰匙。
“讓您幫什麽忙?”我忍不住問。
“偷東西。”老陳說道,“咱一生下來就受窮,打仗落個殘廢,回來還是受窮,可是咱從沒想過去偷去搶。”
老陳歎了口氣:“咱知道這娃本性不壞,他要的東西也不會是啥貴種東西。果然了,他讓咱幫他偷本書。他說有了那書,他就還能當大夫,還能動手術。他想回手術台上去,可是他怕……”
“你們是去了王醫生的辦公室吧,偷的東西是不是這個?”老魏頭把鐵盒子亮出來:“是不是這個?”
老陳看了一眼:“沒錯,就是這個,他人都死了,咱也沒打算瞞你們。咱們撬開王醫生的抽屜拿的就是這個東西,裡邊是本書,還是有個亮亮的珠子啥的。”
“那珠子呢?”我連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