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章邯一直都不敢睡覺。同時他也不敢去找陳蒲。
陳蒲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像是黑暗中的那一點點火光一樣。
章邯想起某一次跟陳蒲說話,對方跟他說了一句現在都印象深刻的話,那便是:
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以前欠了多少,現在就要還多少。
他想起了長平之戰!
長平之戰的內幕,到現在都一直被封鎖,但,他是章邯!
他知道為什麽白起一定會死,因為這個人殺了四十五萬趙軍,而趙國當時可能還不到三百萬人口,一下子損失了五分之的人,整個國家幾乎都沒有成年的男人了!
這些人本來投降,又被殺死,說實話,是秦軍和白起欠他們的,所以白起必須要死,因為這天下需要一個公道!!
如果白起不死,六國就會合力起來對付秦國,拚死也不會手軟,因為天下容不得這種殺神!
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至於秦昭王都忌憚,但不願意說出來,最後賜死了白起。
一個人就能抵得上那四十五冤魂滔天的怨念麽?這怎麽可能!秦國在統一六國的過程中,殺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不應該被殺,而最後卻依然被殺掉的?
這些強大的怨恨,難道因為自己參加的和諸侯各軍的“會盟”,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麽?
這些諸侯軍裡面,有沒有人是死在自己手上,或者死在自己大軍手下的?
一個詞來概括就是不計其數!
項羽接納了他們的投降,但這些人心裡恐怕不是那麽痛快的!
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一轉身就變成了“盟友”,這種轉變,有多少人能夠痛痛快快的接受。
如果有糧食的話,那這個問題似乎還可以解決,因為,大家還能吃飽,那就意味著他和項羽都還有共同存在的基礎。
問題是,秦國的敖倉已經沒有糧食了!一顆糧食都沒有了。
現在大軍所吃的糧食,全是陳蒲最後從糧倉裡面搶救出來的,沒有這些,他們早就餓死了。
項羽壓得住手下人的仇恨麽?或者說,他有壓住手下的仇恨的必要麽?
糧食不夠吃了,那到底是留給楚軍自己吃,還是給秦軍吃呢?
這個選擇題似乎很好做啊,章邯閉著眼睛,或者說用屁股去想,都能夠想到答案是什麽。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章邯耳邊不斷響起陳蒲的那句話,仿佛是魔咒一樣。他跪倒在地上,不斷的向上蒼磕頭認錯,希望老天能夠饒恕他的罪孽,不要讓心中所恐懼的事情變成現實。
答應幫助他的陳蒲,已經變成了癡呆一樣的人物,難道還不能夠說明問題麽?
……
和章邯不同,項羽已經睡了。身邊的虞姬也睡得很安靜,她並不知道項羽在做一個詭異的夢。
“你不講信用,我現在已經打敗了章邯,你為什麽不恢復我男人的能力?”
項羽看著眼前穿著白衣,似乎人不人鬼不鬼的逸仙,冷聲質問道。
項羽知道自己是在夢裡面,但是這個夢實在是太過於真實了。
“我麽?我之前被陳蒲殺掉了啊,現在的我,只是一個死人罷了,死人又如何能實現你的願望呢,這種說法不是很可笑麽?”
逸仙還是那副能把人氣死的模樣,但項羽已經沒什麽話好講,整個人都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頹唐下來。
“不過呢,你還是有一個機會,可以恢復能力。”逸仙說話還是跟原來一樣,帶著無限的蠱惑。
“你說!我的耐心很有限,你活著的時候我就不怕你,現在更是不怕你!”
項羽走過去捏住逸仙的脖子,像是甩木偶一樣將這個神秘的人,或者說是不知名的怪物,扔到地上。
“哼,看到我死了,你才乾耍橫罷了。聽好了。”
項羽的毆打似乎對逸仙並沒有什麽影響。
“有個地方叫新安,離函谷關已經很近了,你呢,把秦軍在那裡全部活埋了,記住,最少二十萬人,然後我就可以復活了,你自然也可以恢復能力了,你可以不相信,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逸仙帶著蠱惑的說道。
項羽也不是吃素的,還是不敢相信的問道:“你這個人,嘴裡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呢?”
項羽慢慢來到逸仙的身前,他那高大的身軀盯著對方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不放,像是要吃人的野獸一樣。
“你不相信麽?可以啊?我也沒有任何的意見啊,只是到最後吃虧的就不知道是誰了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是招牌式的狂笑,逸仙消失得無影無蹤,項羽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但毫無疑問的是,那個逸仙,確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去。
他仍然以某種形式活著,只是……有太多的謎團,然而時間已經不多了,敖倉離離新安並不算很遠,還有兩天的路程就到敖倉了,真的要殺那些秦軍麽?
項羽突然從噩夢中驚醒,虞姬像是死去了一樣,除了有呼吸和脈搏以外,動都不動一下。項羽猜測她可能是受到了什麽禁製,那個逸仙,確實是神出鬼沒,這個人自己以後一定會將其殺死,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了。
項羽穿好衣服,走出大營,現在已經沒有秦軍的威脅,所以大營裡的氣氛也是很放松的,往日裡那種燈火通明的狀況消失了,守夜的人也大量減少。
這樣的士氣,如果那章邯真的要反水,我能抵擋得住麽?
項羽心裡突然一驚,感到有點恐懼!
他心裡非常清楚,當初跟章邯打的這一仗,就是因為陳蒲去燒掉了對面的糧草,自己才有一絲獲勝的機會,如果沒有陳蒲,如果沒有秦軍斷糧,如果沒有當時秦軍士氣的瞬間垮塌,想贏,談何容易啊!
蒲將軍單獨的大營裡,陳蒲緩緩的從床上坐起來。
穎兒沒有了,辛追的那具身體也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陳蒲的心裡悵然若失。
他從地上拿起一塊木頭,輕輕的用了一下力,然後這塊很堅硬,可以用來支撐帳篷的木頭,就被自己捏成了粉末!
力量居然可以到達這樣的程度!!
陳蒲這才知道月先生的真正實力到達了一個怎樣的高度,這已經不能用能力超群來形容,這種怪物一樣的神秘力量,讓人不寒而栗又充滿渴望!
“不要迷失本心,那些都是不屬於你的力量,只能給你使用,花費掉的都是你自己的本源,現在使用得越厲害,到時候你恢復就越慢,明白嗎?”
月先生的話在腦中響起來,似乎力量給了陳蒲,意志也可以傳達到他身上,實在是讓人感覺不可思議。
陳蒲看到四下無人,不動聲色的慢慢走出大營,朝著章邯的秦軍大營走去。
現在是“會盟”,包括陳蒲在內,很多大將和諸侯的軍營都是獨立存在的,比如章邯,比如陳蒲,比如陳余和司馬卬。
當陳蒲出現在章邯的營帳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章邯的頭髮已經變得全部都花白了,看著像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一樣。
“你來了啊,看來你已經是恢復了正常,這幾天我真是度日如年啊,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手下這二十萬人給葬送掉了。”
陳蒲來的時候,章邯還跪在地上在,他連忙把章邯扶起來。
這位叱吒風雲的名將,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鄰家的糟老頭一樣,一點精神也沒有。
“你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陳蒲完全不明白短短幾天時間,章邯就變成現在這樣,讓人完全認不出來是誰了。
“來,我們聊聊?”
章邯坐在墊子上,看著陳蒲,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只是想起了當年的武安君白起,說實話,真的好累,我寧可自己不是秦軍的統帥。”
武安君白起?就是活埋了趙國四十萬人的那個屠夫?
陳蒲似乎有點明白章邯的想法了。
“陳蒲,你能告訴我,為什麽連項羽都不準備給我和手下秦軍一條活路,而你卻願意給我們一條活路呢?”
章邯有點弄不明白陳蒲的想法,所以他也會去猜測對方的想法。
“為什麽啊?我大概是覺得已經死了那麽多人,說是六國的人,其實當年大家都還是一家,為了所謂的仇恨殺來殺去,到最後,還是要天下一家,還是要坐下來,為這天下蒼生考慮考慮。”
他看著章邯的眼睛說道:“秦軍也是人,楚軍也是人,即使全部殺掉你們,那些死去了人也不會重新再活過來,但是活著的人卻可以為死了的人做許多事情!我希望你能為活著的人而活下去,而不要把目光一直盯在死人身上。”
陳蒲的話是擲地有聲,章邯聽了緩緩點頭,他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是什麽,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大道無疆!
要用遼闊的心胸去接納這個殘破的世界,只有這樣,才能讓活著的人更好的活下去。
死了的人已經沒有了未來,但活著的人卻還有。
“秦國的西邊和北邊,還有匈奴,南面還有越國,這天下根本就沒有完全平靜下來,就算秦國滅亡了,項羽和其他的諸侯,也是一定會分出一個高下出來的。”
“陳蒲,我章邯到現在沒有佩服過什麽人,秦始皇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不對,你還要排在他前面,他是創造了一切,但你卻能放棄仇恨去接納一切。你,了不起!”
陳蒲聽了章邯的話,卻是對著他擺擺手說道:“我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無非是那些仇恨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罷了,所以我不想為了無聊的仇恨而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子嬰欠我的,我還是會找他要回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給秦瑤討回一個公道,因為她可憐啊,因為我愧對她啊,因為我是一個懦弱的人,容不得心裡不安啊,所以,這條路我不得不走下去。”
“我的計劃是,你,不要走,拖住項羽。其余的人,帶著秦軍南下到南陽,找劉邦,能帶出多少人帶出多少人。”
“那你呢?你打算怎麽辦呢?”章邯奇怪陳蒲為什麽不跟秦軍一條路。
“因為我不相信你們啊!你們進了函谷關,會不會不想對付自己的祖國了呢?所以找子嬰算帳的事情,只能我親自去做咯,我也很無奈的啊。”
此刻陳蒲的話帶著森森寒意,跟項羽在夢中遇到的逸仙並沒有什麽兩樣。
但章邯沒說什麽,子嬰他不認識,或者說認識了也不熟,彼此間並沒有什麽恩情。
現在秦國已經是無藥可救了,就算他章邯再入函谷關,也很難拯救秦國的命運,既然這個國家已經這樣了,那就算了吧。
“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章邯沉聲問道。
“現在還沒到敖倉呢,到了敖倉,項羽發現沒有糧食,必然會把你們帶到一個不方便逃跑的地方,這個地方就是新安,新安前面是函谷關,但估計你們到不了那裡,因為項羽一定在那裡埋伏了重兵,等著你們這些漏網之魚呢。”
陳蒲似乎聽到了逸仙的談話一樣,此時已經是胸有成竹。
他有月先生的力量,他不怕項羽擋路!他也不怕名聞天下的函谷關!
“我給你寫一封信,讓你帶著去函谷關,那裡的守將也許會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你進函谷關,當然,我不會說你是去殺子嬰的。”
“嗯,你寫吧,有總比沒有好。我不能保證你們都能到劉邦那裡,但是,至少有一條活路可以走,慢慢的從武關繞路回去吧,一路上有什麽吃什麽吧。”
兩人商量了最後的事宜,然後陳蒲就離開了。
“還是自生自滅麽?不知道這次會死掉多少人啊,這算是為當年白起的罪孽贖罪麽?這算是為了當年秦國的橫掃**而贖罪麽?”
章邯拿出小刀,在竹簡上慢慢刻畫著,他要給自己曾經的手下寫一封信,讓他放陳蒲入函谷關。
這雖然是背叛了秦國,背叛了子嬰,但實際上卻是還對方的一個人情。
自己未必有能力能夠活到這次事變之後,一切都看天意吧。
臨別那一刻再把信交給陳蒲。現在章邯誰都不信,就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