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章將軍，我敬你一杯！”

　在項羽的帥帳內，章邯正在與項羽對坐飲酒。

　章邯十分鎮定的看著臉上全是笑意的項羽，心裡發寒。

　“章將軍，請問當日我叔父是怎麽死的?”項羽喝了一口酒，淡淡的問道。

　咯噔一聲，章邯像是掉到了九天寒冰的洞窟一樣！

　他的心跳突然很快，項羽之前臉上一直帶笑，對著他的樣子，都很和藹，沒想到突然翻臉。

　也不能叫翻臉，只能說認不出，根本無法分辨罷了。

　“章將軍，我沒有怨恨你的意思，我就只是想知道，我叔父當日在定陶，究竟是怎麽死的，你如實告訴我就好。”

　項羽又跟章邯碰了一下杯子，表情很自然，沒有發怒的征兆。

　“當日，我在定陶城北的城門處，伏擊了你叔父，他身上一共中了二十一箭。其中，只有一處是致命傷。”

　章邯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言，根本就不打算往下說了。

　“噢?這麽說來，叔父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請問射中我叔父的那位壯士可還在軍中，能讓我見一見麽?”

　項羽的臉上帶著一絲抽搐，皮笑肉不笑的對章邯說道。

　“找不到就算啦，刀劍無眼，這麽多大戰壯士要活下來，也是相當不易啊！”項羽感慨的歎了一口氣說道。

　章邯默默的從腰間掏出一個箭頭，遞給項羽。

　只見青銅打造的箭頭上，清晰的刻著“項梁”兩個字。

　“你叔父就是死在這一支箭下，乃是我射中的。”

　章邯也歎了一口氣。

　事實就是事實，不容否認。他章邯也是個大丈夫，這種事情，就算對方要報復，根本就不需要去否認。

　“是這樣啊，那還真是叔父的榮幸啊，將軍百戰死，死得其所，甚好，甚好。”

　那一刹那，章邯甚至都感覺到了衝天的殺氣，但不知為何，項羽居然奇跡般的克制下來。

　“章邯將軍，為了天下的安寧，走一個。”項羽端起酒杯，紅著眼睛，跟章邯碰了一下。

　“死了那麽多人，都是值得的。”項羽繼續說道，根本就不給章邯說話的機會。

　“當年從會稽起家的八千子弟兵，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了。”

　項羽站起身來，背對著章邯，語氣有一點感慨和蕭索。

　“章將軍，為了結束這個亂世，會死很多人，這些人都是值得的，你覺得是這樣嗎?”

　“不錯，這亂世的時間太長，也太累了。”章邯也猛喝了一大口酒。

　“章將軍，我封你為雍王，掌管關中！如何?”

　“謝大帥，我一定盡心盡力。”

　章邯恭敬的對著項羽行禮，心若死灰。

　自始至終，他心裡都存有一絲僥幸。

　項羽或許會放過他手下的秦軍，或者說放過其中一部分。但從他今天拉攏自己的姿態看，已經絕無可能了。

　自己是雍王，雍地在鹹陽的北面，也是關中的一部分。

　手下的二十萬大軍如果被項羽殺光，那麽，關中的三秦子弟，一定會恨透自己。那麽如果自己再去造反，關中百姓又有誰願意跟著自己呢?

　這是一種權利平衡，也能解決掉自己的威脅，可以說項羽除了這個以外，根本就沒有任何其他選擇。

　滿滿的套路，精妙的謀算。

　“章將軍，晚上你就呆在這裡吧，司馬欣和董翳也會在這裡，你們在這裡研究一下要怎麽攻破函谷關，明天我再過來找你們吧。”

　項羽站起身，慢慢的往外走，拉開帳篷的時候，章邯不經意就看到門口的守衛多了不少，心中一沉。

　一切都跟陳蒲說的一樣，項羽的打算，也是一樣。

　今夜，大概就是發動的時間了。

　與其氣急敗壞，還不如裝作不知道吧。

　所有的事情，都交給陳蒲吧。

　這是章邯第一次把自己的命運，還有自己手下的命運，交給一個陌生人。

　不對，是敵人！曾經的敵人。

　把自己和自己手下的命，交給曾經的敵人，想想還真是可笑啊。

　不知為何章邯居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和陳蒲身上有一些氣質比較像，嗯，好像就是那種對什麽事情都毫不在意的氣質。

　“嘿嘿，兄弟們，如果陳蒲失敗了，我作為主帥，也會下來陪你們的了。”

　章邯又猛喝了一口酒，突然覺得這濁酒味道悠長！

　不久，又進來兩個人，一個是滿臉愧色的司馬欣，還有一個是一臉焦急的董翳。

　“章大帥，項羽這是把我們軟禁，不懷好意啊！！”

　董翳也大概猜到了發生什麽事，一進來就對著章邯大聲的叫道。

　“不必再說了，其實也沒關系的，等著便是了！”

　章邯的臉上無喜無悲，看不出什麽來。也不看董翳那張漲紅的臉。

　“章大帥這個名字，以後不要再提了，咱們等著吧，看看今晚會有什麽好戲。”

　司馬欣低著頭不敢看章邯，沒想到對方卻溫和的對他說道:“司馬將軍，陳蒲給你製作的那副象棋，帶著了麽?”

　象棋！！章邯他居然也知道象棋！！他是怎麽知道這個東西的?

　司馬欣一臉的震撼。

　“別瞎想，其實我很早就跟陳蒲有聯系，你們不必多想，來，把象棋擺出來吧，我一個人下你們兩人。”

　章邯的語氣很平靜，態度卻很猖狂！司馬欣和董翳往帳篷門口看了看，心下稍定。

　項羽當然沒有閑著，秦軍將領這邊軟禁了，下面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了。

　陳蒲穿戴整齊，腰中佩劍都沒有離身，一身戎裝來到項羽的帥帳。

　他在門口還看見了英布，兩人無聲的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後同時走進了項羽的帥帳。

　“兩位，請坐。”

　今天英布似乎也是一身戎裝，不知道是吳丹耳提面命過還是，還是他自己已經想清楚了。

　兩人都低著頭，不敢，或者不願去看項羽。

　現在的情況很清楚，就算英布再傻，有他那個機靈的老婆吳丹，想必也會知道項羽來找他們是為了什麽。

　“陳蒲，英布，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們去做！”

　“項將軍，有事不妨直言。”

　陳蒲對著項羽拱拱手說道。他的表情很平靜，根本看不出喜怒來。

　“拿投降的二十萬秦軍，有反叛之心，只怕進了關中之後，會如魚得水，難以控制。”

　項羽的話有些言不由衷，不管怎麽說，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他比范增要差遠了。

　“項將軍，有話請直說。”陳蒲的話很直接，語氣也很平靜。

　看到陳蒲這樣說，項羽居然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任何虛偽的話，都似乎變得蒼白無力起來。

　“那二十萬秦軍，你們二人，一人負責十萬人，給我把他們……”項羽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

　項羽不說話了，陳蒲也不說話，英布也沒有說話。

　氣氛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那是二十萬人，而不是二十萬頭豬！什麽樣的人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去下手?

　“怎麽，你們是覺得有困難呢?還是不願意?”

　項羽的語氣漸漸變得不善起來。

　英布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手有些發軟，腿也有些發軟，身體也在不自覺的發抖。

　他眼神詫異的看著陳蒲一臉淡定的在那裡不做聲，身體就像是一個雕塑一樣。

　“末將知道了，什麽時候動手?”

　陳蒲淡淡的問道，那聲音仿佛是一個機器人。

　“今夜午時就動手。”項羽的臉上帶著一絲狠辣。

　“我明白了，這就去準備。”

　陳蒲抬起頭，和項羽對視，那眼神讓項羽完全看不懂，他弄不明白陳蒲到底是怎麽想的，但卻並沒有說什麽，心裡還松了一口氣！

　原本以為以陳蒲此人的作風，要做這樣的事情會很為難，但沒想到對方居然就這樣爽快的答應了。

　不搭理英布，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陳蒲直接出了帥帳。

　“那個，項將軍，這個……”英布在吳丹的調教下，也不完全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渾人，他自然明白做下這樣的事情，會有什麽後果。

　但為什麽陳蒲不站出來說幾句?他明明是個有點婦人之仁的家夥?

　“你還需要多少兵馬?”項羽冷冷的問道。

　既然陳蒲已經妥協，項羽自然不會把英布的猶豫放在心上。

　“那個，不是兵力的問題。是……那個，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英布有一些不知道怎麽開口，難道他跟項羽說那些秦軍根本就不該殺麽?

　“這些秦軍，入關之後就會是禍害。不得不殺，你如果不願意，我去換別人做，哼！”

　最後那個“哼”，顯示出項羽已經非常不耐煩，準備發火了。

　“那，屬下知道了。”

　英布妥協了，然後步子有些踉蹌的出了營帳。

　他漫無目的走著，說實話，如果沒有吳丹，他才不會管殺十個人還是十萬人。

　現在他有老婆了，有孩子了，自然是要給家裡人想一下未來。

　做人總是要積點德的。

　一下子殺十萬人，吳丹再生孩子會沒**的！

　“你就這麽走了，不打算跟我聊聊麽?”

　走到項羽的大營門口，陳蒲把寶劍純鈞插在地上，背對著軍營，看著天上一輪明月出神。

　“走吧，去那邊談談吧。”

　陳蒲指著遠處一塊大石說道。

　他也不管發呆的英布，走到那顆石頭旁邊坐了下來。

　英布似乎想到了什麽，也慢慢跟了過去，坐到對方身邊。

　“記得我到九江郡遇到的第一個熟人，好像就是你。”

　陳蒲沒有看英布，只是看著天上的一輪明月發呆。

　英布好像也有些感慨，他歎了口氣說道:“是啊，似乎過了很久一樣。在沒有見到你之前，我好像還只是個山賊。”

　“那時候我們好像一點點事情就可以滿足了。好像當一個山賊就滿足了。”

　“對了，今天項羽說的事情，你怎麽看，英布。”一直都不說話的陳蒲，對英布問出了這句話。

　“我，好像下不了手啊，畢竟是十萬條人命，但我們如果不動手，恐怕到時候倒霉的應該是我們自己了，項羽又豈會心慈手軟呢?”

　陳蒲意外的看了英布一眼，心裡還真有點佩服起吳丹來。

　吳丹雖然個子小，脾氣也大，但居然把自己的丈夫調教得不錯，連那肌肉腦袋的英布居然也能漲一點智商，看得出項羽的圖謀。

　“嗯，我知道了，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難以抉擇的事情，然後都會選出自己的答案。好了，你小心點把，很多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頭了。”

　他站起身，輕輕的拍拍英布的肩膀，快步的離開了。

　英布一直盯著他的背影出神。

　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看不透他！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看不透他！到現在最後一次見面，依然是看不透！

　陳蒲好像是說了幾句意味深長的話，但似乎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意思。

　英布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營帳，吳丹剛剛給孩子喂完奶。

　“項羽終於還是忍不住，要殺掉那二十萬秦軍了麽?”

　吳丹把英布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摩挲，喃喃自語的問道。

　“嗯，是啊，陳蒲一句話沒說就答應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英布把陳蒲跟他說的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了吳丹，讓自己那個聰明的老婆個自己拿主意。

　“其實，自從我嫁給你，這個局面已經是注定了，因為我爹是吳芮。”

　“你不殺掉那些秦軍，就始終有一條退路可以走，他是不會放心你的。正如那個毫無汙點的陳蒲一樣， 除非殺掉這些投降的秦軍，否則根本無法在他身邊立足。”

　“那你覺得陳蒲會怎麽做?”英布雖然表面粗暴，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猶豫不決的人。英布服氣的人，一個是陳蒲，另一個就是自己的老婆吳丹。

　吳丹輕輕的把自己的丈夫抱住，她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們沒有選擇，恐怕今天一旦你拒絕，至少我和孩兒都會活不成了。夫君，你考慮好了麽?”

　“嗯。”

　“回來之後，把衣服洗乾淨一點，恐怕這股難聞的血腥味，會陪伴著你一輩子了。”

　“嗯，我知道了，去整軍了。”

　“小心點，困獸猶鬥。”

　“知道了，我走了。”

　親吻了一下熟睡的孩子，英布離去的影子是那樣孤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