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雲,今天就到這裡吧。”蕭衍伸伸懶腰,站起身,看著宮裡的亭台樓閣,心情舒暢。
就下棋而言,任何人都比不上陳慶之,蕭衍心裡就是這樣認為的。
這是不帶任何感情和偏見的大實話,不論是輸還是贏,和陳慶之下棋,蕭衍都是酣暢淋漓,大呼過癮。
你以為你棋下得好就可以討喜歡下棋的皇帝開心?
太天真了!怎麽可能會那麽簡單!
你輸的太厲害,皇帝認為你故意讓他看不起他,或者他認為你水平太差看不起你。
你贏得太多,哪個皇帝又喜歡當盧瑟?遲早他會找個由頭哢嚓了你。
比陳慶之棋藝高的數不勝數,然而準確拿捏到蕭衍心態,討蕭衍開心的,卻是無人能比得上他。
又應付過去了一天,陳慶之身心疲憊。皇宮裡不止有蕭衍,還有其他的人要應付。比如蕭寶卷曾經的妃子-吳妃。也就是當時在宮門外誘惑陳慶之的那個女人。
她竟然混到了蕭衍的床上!還生了個來歷不清不楚的兒子,七月懷胎生子,難免會惹人遐想。這一年來,陳慶之如履薄冰,生怕蕭衍找蘭陵的麻煩,生怕吳妃找他的麻煩。
這一年來,蕭衍想著的是自己的宏圖霸業,倒是沒怎麽打蘭陵的主意,也許是因為蘭陵的個性實在是太要強,任何逼迫都會適得其反。
知道蘭陵長期患病,蕭衍倒是對陳慶之的態度好了許多,畢竟自己覬覦的女人是“寄存”在他那裡,也不能太虧待陳慶之了。
蕭衍平日裡給了陳慶之許多的財物,俸祿也很高。蘭陵做主,全部笑納,一點都不矯情。但對於蕭衍讓她進宮“聊聊天”的要求,則是一律嚴詞拒絕,不給對方任何幻想的空間。
蕭衍也很無奈,但是卻不敢窮了陳慶之,他難道想看到最後讓蘭陵窮得上街賣豆腐不成?
他還丟不起這個人!
蘭陵的病時好時壞,總是氣血不足,當然,只是脈象如此,她美麗的容貌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讓人感覺十分的怪異。
然而蘭陵不說,陳慶之也不會去問。他們那簡陋的婚禮上,自己立下的誓言,永遠不會改變,他的心,不會屬於其他任何人。
“陳大人,你又來買黑豆啊。”一個老農恭敬的對陳慶之行禮。雖然只是個下棋的,然而畢竟是跟蕭衍下棋,哪個不開眼的又會去找他的麻煩。更別說是個普通的老農了。
“張大叔,這些黑豆我要了,對了,你這裡還有南瓜嗎?上次我夫人說你這的南瓜味道好。”他又不自覺的撫摸著無名指上的玉戒指,是蘭陵說夫妻都要戴著,他也沒有拿下來過。
想起蘭陵,陳慶之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幸福的微笑,雖然這個夫妻是假的。
“誒,好說好說,陳大人您對您的夫人真好,這些給做下人的來辦就行了,您還親自跑一趟。”
這些當然可以給家裡的老仆做,但是傭人又怎麽會如自己一樣盡心盡力呢,陳慶之想給蘭陵最好的,自己能給的最好的,不管這件事情有多小。
“陳大人,您先忙,我待會用獨輪車給您送過去。老漢的信用,您是信得過的吧。”
陳慶之拱手告辭,他還要去給蘭陵準備今日的新鮮青菜。
……
露出迷死人的微笑,陳慶之在市場上的一切,全被蘭陵看在眼裡,心中甜蜜得要醉了。
好喜歡,好愛,但是卻不能!
昨夜,等陳慶之睡著了,她又傻傻的看著心愛的男人,輕輕的吻了一下他的臉。
然後臉色陰沉得如同漆黑的深潭!
恨!無邊的恨意!哪怕廢掉她的武藝,哪怕讓她成為一個醜八怪,都不會讓她心中如此的憤恨。
沒有武藝,她的子雲還是會愛她。他們依舊可以做夫妻。
變成醜八怪,她的子雲依然會愛她。不會嫌棄她,他們依舊可以做夫妻,生兒育女。
現在她被徹底封印,如果忍不住和陳慶之共赴巫山,對方也會被時間靜止,成為活死人,這讓人如何不恨!
明明已經愛到骨子裡,卻要裝作忘情,每過一天,蘭陵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九大長老對嗎?等我突破禁止,定要取你們的項上人頭!”蘭陵心中立下了這個誓言。
這一年來,蘭陵不斷用自己的鮮血在體內鑄就神器,為的就是擊碎禁製,重獲自由。
和愛人長廂廝守的決心,對仇人刻骨的仇恨,支撐著她。然而過猶不及,無數次的失血過多,都是陳慶之一次次用無微不至的關心,調理恢復。
心暖暖的,心空空的!明知道不會得到自己的回應,子雲對自己的關懷,沒有減弱過一分一毫。其實自己何嘗不想回應他呢,只不過心中的那些苦,不願意讓他承擔罷了。
有意或者無意,蘭陵一直在考驗陳慶之,然而對方每次交上來的,都是滿意的答卷。
蘭陵突然想起他們認識的第一個除夕夜,趁著對方醉酒,她偷偷的深吻了陳慶之。
唉!要是當時下決心,把身子獻給他,徹底做他的女人,那該多好啊!
子雲,別怪我,誰能想到你會這麽好呢?如果早知道我們這樣合拍,早知道你對我是這樣癡心絕對,早知道我會迷戀你到神魂顛倒,第一次見面我就把身子給你了。
正當蘭陵在那裡胡思亂想的時候,大門推開,陳慶之買了很多菜,身後還跟著個老農,車上推著很多黑豆,南瓜,小米這樣的糧食。
“景休,幫個忙,幫我拿一下菜去廚房。”陳慶之對著偏房的門喊道。不一會,一個魁梧的漢子走出來,竟然是陳慶之的副將宋景休。
這個荊蠻也很有意思,誰都不服,就認準了陳慶之,陳慶之到哪裡,他就到哪裡。
把東西交給宋景休,陳慶之直接去找蘭陵,發現妻子腳步虛浮,站著很吃力,走過去小心的攙扶她到床上歇息。蘭陵只是直直的看著他,什麽也沒有說,陳慶之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安頓好蘭陵,他便開始了回家的工作,為蘭陵燒菜做飯,這些補血的食材如何搭配也是有講究的,陳慶之向宮廷裡的禦廚請教了多次,回家不斷的練習,現在已經有相當的水準。
阿膠南瓜銀耳粥,燜製的黑豆羹,新鮮白嫩的鯽魚湯……每樣份量都不多,但品種豐富,足見燒菜之人的用心良苦。
“夫君,我餓了,你出去別看我吃飯好嗎,很醜。”蘭陵在紙上寫道。
“嗯,夫人,你慢用,我先到外面去。”陳慶之離開他們的臥房以後,蘭陵端起碗,一點點的品嘗心愛之人給她做的調理身體的食物。
很清淡,很香滑,很可口,很符合自己的口味。然而蘭陵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到碗裡。
她完全吃不下。她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子雲這份沉甸甸的愛。
子雲曾經對她說,喜歡她,愛她。
子雲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她就是唯一。
然而這份愛卻無法回應,蘭陵不知道要怎麽去報答他,如果他們之間還需要報答這二字的話。
含著淚,強迫自己吃完了陳慶之為她做的飯菜,蘭陵繼續開始練功,她下定決心,只要自己不死,一定要把一切都獻給心愛的子雲,讓他成為人上人,實現自己的抱負,功業,名望,自己的身體,還有後代,還有逝去的青春,一個都不會少。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一晃十年過去了。陳慶之與蘭陵在一張床上,也躺了十年。
頭幾年,蘭陵經常血氣不足,身體不太好。然而從第四年開始,她已經漸漸的不需要臥床,又過了幾年,她已經完全的恢復,不僅如此,劍術更是一日千裡。
現在的蘭陵,已經如同一把出鞘的寶劍,充滿著銳氣和光華。
然而當年受重創失去了劍法的陳慶之,因為日夜與蕭衍下棋,又日夜擔心蘭陵的身體,華發漸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了。
不起眼的皺紋,悄然爬上了眉頭,曾經銳利的眼睛,裡面增加了許多智慧的光芒,卻也失去了當初的神采。
他依然喜歡穿白衣,他的背脊依然挺拔。
然而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如同刀刻,怎麽也抹不去。
這一年,陳慶之三十一歲,作為男人的黃金年齡,這是正要乾事業的大好時光。
但他沒有事業,他要做的就是陪著蕭衍下棋,蕭衍讓他白天去他就得白天去,讓他晚上去他就得晚上去。
當年蕭衍瘋狂的妄言, 實際上也成了現實。確實,他沒碰到蘭陵的一根手指頭,這個絕色無雙的大美人依舊不屬於他。然而他也成功的廢掉了陳慶之。
陳慶之的師弟休明,已經是鎮守一方的大將,甚至連當年排不上號的唐嘯,現在也是宮中禁衛的首領。
和他們不同,陳慶之除了和絕色美人躺一張床還什麽都不能做以外,實際上是荒廢了十年。
但是他不後悔,只要蘭陵不出事,只要蘭陵不反對,即使這樣窩囊的過一生,他也心甘情願。
這天,蕭衍沒什麽下棋的興致,早上殺了一局之後,就讓陳慶之回去了。
走在繁華的建康城的街道上,陳慶之也感慨蕭衍不愧為一代雄主。這座城市已經從蕭寶卷的胡亂折騰之下恢復了元氣,到處都是往來的商旅,秦淮河已經成為了文人墨客常去的銷金窟。
突然,前方一群人圍住一個跪在地上穿白衣的女子,不停的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陳慶之好奇的走過去,想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