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車這玩意並不是什麽稀奇貨色。
但正如手機一樣,有直板的,有翻蓋的,有觸屏的,雖然都能打電話,形態和功能卻大不相同。
宋代兵書《武經總要》中說,“凡炮,軍中利器也,攻守師行皆用之”,這裡的凡炮,指的就是投石車。
投石車的起源很早,後世比較出名的是三國時期的霹靂車,然而這玩意在春秋時期就有,大規模使用似乎是第一次秦滅楚之戰,李信二十萬秦軍渡河,被楚軍埋伏的投石車轟擊,死傷慘重,獵人變成獵物,楚軍成功反殺,讓楚國存在的時間又往後推了一段時間。
陳蒲連夜打造的投石車,雖然並沒有藏兵的功能,但若輪精細程度和設計的合理性,之前的貨色是遠遠比不上的。
有動滑輪,有絞盤,可以極大的節省人力,並且陳蒲大范圍的使用了標定參照。
這些東西都是用來提高打擊精度的。
投石車是利用杠杆原理拋射石彈,陳蒲繪製的草圖裡,帶有滑輪組,絞盤,石塊舉起的高度有著嚴格的限制,盡量保證了每次投射,每一台投石車都近乎一樣。
古人還沒有發現拋物線原理,但陳蒲不一樣,這些高中課本裡面都有的東西,掌握和應用都是極為簡單的事情。
輕音的那顆神秘珠子讓陳蒲睡了一個好覺。他第二天精神抖擻,打算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在河邊洗了把臉後,陳蒲命令昨晚沒有製造投石車的士卒,全部跟著季心去城陽城門口,監視秦軍,修建投石車的士卒則是負責睡覺,好好養足精神。
投石車已經完成了大半,已經有相當多的成品了。
陳蒲悄悄帶著幾百人,弄了五輛車,然後讓這些士卒們推著車,搬運石塊,來到一處隱秘的地點測試。
季心那裡怎麽樣不知道,陳蒲感覺這些測試的事情異常的繁瑣。
他在投石車約一百米外設置一根高大的木杆,並讓人在一旁記錄石塊越過木杆的高度,然後再看石塊咂落到地上的分布。
不斷調整投石車的距離,還有絞盤舉升石塊的高度,一組組的記錄。
每一輛車他都會校設,然後使它們投擲的距離和拋物線完全一致。
秦代的工匠早已認識到了標準化的好處,每個製式裝備都會刻有工匠的名字。
製式裝備的性能和尺寸有著嚴格的要求。
陳蒲全身心的投入到測試工作當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休息。
幸好是按圖紙施工,每輛車的性能差距並不大。
中午餓了就和士卒們吃一點乾糧,然後繼續測量記錄。
帶去作為記錄的竹簡,已經被刻畫得密密麻麻的。
他還時不時的用樹枝在地上計算拋物線公式,然後用實際的拋擲來求證確認。
期間項梁再次派傳令兵過來催促,都被陳蒲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給頂回去了。
楚軍大營當中能如此硬氣頂撞項梁軍令的,估計也就陳蒲一人而已,連項羽都不會這麽做,因為那人畢竟是自己的叔父。
其實項梁離他沒多遠,也就十幾裡地的距離,然而陳蒲一定要把投石機的事情搞定,才會開始攻城。
有一個道理陳蒲弄得很明白,那就是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都不會只看你是不是聽話。
忠心和唯命是從固然是有用,但沒有能力的話,是辦不成事情的。
但凡有點頭腦,不想作死的主公,都不會任用只聽話而不會做事的人。
如果只要求聽話,那合適的人選實在是太多了。
人的地位要起來,最關鍵的指標還是要看能不能做事。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如果能達到這個標準,下一步就是要做選擇,選擇跟著誰混比較有前途,但如果你能力不行,跟著玉帝混也成了不了大神。
陳蒲不相信晚一天攻城項梁會把他怎麽樣!
只要自己能拿下城陽!
果不其然,那個傳令兵跑回去匯報之後又跑回來,告訴陳蒲,項梁已經不再催促陳蒲攻城,但卻要求陳蒲在十天之內,拿下城陽,否則軍法處置。
想了一下,陳蒲感覺靠著這些投石車,乾掉城陽的女牆和木質的閣樓沒什麽問題,甚至還可以玩焦土戰術,不斷的破壞城內靠近城樓的房屋。
就是不知道秦軍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之下能不能頂得住!
陳蒲看著堆在一起的那些被打出的石頭,心中豪情萬丈!
天道酬勤,機會都是給有準備的人留著的,你想挖地道逃跑是嗎?明天我就要你好看!
……
這一天陳蒲帶領的楚軍就如同打盹的老虎一樣,讓李平在城頭看得心裡發慌!
這並非是李平膽小,而是對手的行為讓他猜不透。
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
什麽事情最危險?刀還未出鞘的時候,箭還未射出的時候。
因為你不知道會面對的是什麽東西,在什麽時候碰到。
“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了麽?楚軍到底在搞什麽鬼?”李平回頭看了副將一眼。
對方因為是下屬,不敢頂撞,但也沒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無法回答。
李平只是一開口,他就發現自己傻逼了,現在自己還沒有守城的自覺,他還以為是在自己當斥候隊長的時候。
想偵查哪裡就偵查哪裡,自己能從容的匯總所有斥候的情報,分辨出最接近事實真相的蛛絲馬跡。
而現在楚軍把城陽圍得水泄不通,四個城門全部封死了,沒有一點可能突圍,否則他就不會安排人去挖地道了。
李平回頭看了副將一眼,說道:
“我預感有些不妙,你晚上帶人繼續挖地道,現在已經是顧不得了。我們可能堅持不了這麽久。”
心中隱約覺得危機四伏,敵人要麽就不動作,一動作起來必定是排山倒海的,而且很有可能擁有自己不知道的殺手鐧。
到了黃昏十分,刮起呼嘯的北風,正是吹向楚軍的方向。
李平稍微松了一口氣,看來楚軍如果要用火攻的話,似乎不可能實現了。
這一夜李平根本就沒有睡覺,或者說他根本睡不著。
八千條人命捏在自己手上,每個負責任的人都會惴惴不安,生平讓這些人陷入絕境。
李平親自監督士卒們挖掘地道,加快進度。
他們同時挖掘八條,半個時辰就換一撥人,一直挖到大天亮,李平的心裡才好受一點。
不是所有士卒都參與了,因為第二天還有防備楚軍的進攻。
那些站在城牆上防備楚軍攻城的,都獲得了充分的休息。
想到這裡,李平松了口氣。
不管怎樣,自己總算是盡力了。他有種預感,今天就是決定勝負的日子!
又是一個有著美麗朝霞的早晨,城牆上點點斑駁在朝霞的映照下,顯得古樸,滄桑。
雲彩像是被火燒紅了一樣,有些悲壯。
並不是那樣整齊的城牆石塊上,還帶著點點綠色的青苔。
城陽城頭上秦軍黑色的旗幟在呼呼作響。
“這真是個死人的好日子啊!”李平一大清早就看見楚軍隊列整齊的站在城陽城外,站得筆挺,氣勢不同於往日。
為首的將領站在楚軍的最前列。其他三面都是佯攻,並沒有多少人。
幾乎所有的主力都在城陽的北門,也是最薄弱的一個門。
“你也是打算動真格了麽?那就讓我來試試你的水準吧。”
看著城下楚軍整齊的軍容,李平心裡暗自謀算著,似乎只需要兩天時間,自己就可以發狼煙,開始從地道逃跑了。
黑蠍子告訴自己,地道挖得越長越好,挖的越長,就能帶出越多的人。
當時他心裡一寒,這廝的言外之意,是有許多人帶不出來麽?
他緊緊的握住了自己的佩劍,非常擔心楚軍衝上來!
李平不是心胸險惡的人,但他知道,如果城陽城裡能有一個人活著出來,那一定只能是自己。
這是生存的本能,也是為將者的特權。
與士卒共存亡,與城池共存亡,甚至與大秦共存亡,這不是自己的信條,相信也不是黑蠍子那家夥的。
雖然他兩人互相看不慣對方的做派,不過在這一點上,倒是出奇的意見一致。
當李平在城頭上提心吊膽的時候,陳蒲正在站得直直的,身後的季心已經是躍躍欲試了!
“大哥,準備開始了嗎?”季心看著陳蒲沒有帶頭盔,頭髮在風中吹得如同稻草一樣亂飛,心下有些不以為然。
他並不看好陳蒲寄予厚望的那些投石機。
要知道春秋戰國打了這麽多年,也就那些東西打來打去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
不過今天陳蒲就會用事實告訴他,世界上每天都有蘋果落下來,但也只是在許多年後才出了一個牛頓!
站在最前方的陳蒲什麽都沒說,抽出純鈞劍,然後寶劍指著城陽城門的方向,樣子很像是亞歷山大或是漢尼拔。
衝車開始前進,帶著士卒,藏著懸梯。
這玩意既能藏兵,又能把爬城牆的懸梯放在裡面。
幾十個士卒推著巨大的雲梯,越過填平的護城河,不斷向城牆靠攏。
李平皺著的眉頭舒展了,如果對方只有這點斤兩的話,那城陽再守一周都沒問題。
李平舉起紅色的小旗,身邊的侍衛抬出來一面巨大的紅旗!
一隊秦軍士卒將床弩搬上城樓,全是沸油的大鍋也準備就緒。
更過分的是他們竟然準備了許多引火的松油。
前面楚軍填河的時候不用,不是因為沒有,而是那時候時機不是很成熟,而現在的時機成熟了。
看著秦軍城樓上的變化,陳蒲在季心耳邊悄悄的說了幾句話,對方點點頭就到隊伍後面去了。
攻城已經開始,就算陳蒲現在要停下來,那也是會損兵折將的,還不如試試秦軍的深淺如何。
於是陳蒲看到之前無往而不利的蛤蟆車,被點燃了!
士卒們崩潰逃散,卻被秦軍一一射殺,回到大陣當中的十不存一。
很少有楚軍將士能爬上城樓,一旦上去,就會面對十幾倍的敵人。
唯一值得稱道的是那架雲梯,陳蒲發現那裡發生了激烈的爭奪,最終,這架本身就不太結實的雲梯被秦軍點燃,裡面的士卒幾乎被殺得一乾二淨。
那玩意燒啊燒啊,直到這波撤兵也沒有燃燒完畢,仿佛是一個巨大的吉祥物在嘲諷楚軍,在嘲諷陳蒲。
臉皮比城牆還厚的某人並未感到難堪,他已經知道了秦軍絕大部分的手段!
果然炮兵壓製是戰爭勝利的不二法門啊。沒有投石機壓製的秦軍實在是太從容也太猖狂了。
床弩的射程夠遠,穿透力也強,但到了比較遠的地方未必能穿透盾牌。
火油都是伸出來的木質城樓裡投擲下來的,因為它們前出了很多,沒有這些木質的城樓,秦軍的火力至少要減少八成。
別人費盡心思修這些東西,不是沒有原因的。
至於那些射擊用的女牆,陳蒲倒是覺得發揮的壓製作用並不大。
一個成熟的弓箭手,在短時間內射出的弓箭數量是有限的,不然這雙手就會廢掉。
上面還有一些凶悍的披甲衛士,是用來對付爬上城樓的楚軍的。
因此如果自己能夠組織一波攻城,並帶頭殺上去的話,陳蒲相信章邯在濮陽奈何不了自己,這位不知道哪裡混的秦軍將領,一樣奈何不了自己。
想明白這些以後,陳蒲心中大定!
正在這時候,季心已經帶人把所有做好的投石機全推出來了。
楚軍隊伍瞬間在陳蒲旗語的指揮下一分為二,秦軍見勢不妙試圖用床弩射擊,不過都被護衛在一旁的楚軍用盾牌擋下來了。
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就是說的這種情況。
李平在城頭上試驗了幾波,發現沒有效果,也就不再掙扎了。
他命令秦軍嚴陣以待,卻看見楚軍有士卒在地上劃線,刻著一些奇怪的字符。
離得太遠他看不清,但自己似乎看到為首的那個楚軍將領,豎起大拇指,看著城頭,似乎在比劃著什麽。
搞不清對方奇怪的行為,李平也只能是靜觀其變。
突然間萬石齊發,如同狂風暴雨!地動山搖!
只不過這些投石機準頭奇差,全部砸在敦實的城牆上,那些木質的城樓和床弩毫發無損。
李平看到那個楚軍將領好像滿意的點了點頭,似乎對投石機的威力很滿意。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噩夢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