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王離以雷霆萬鈞之勢擊敗了陳余在巨鹿西北的大軍之後,戰場就趨於平靜,這正如一個人打出拳頭需要收回再打一樣。
短暫的平靜不是休戰,而是在醞釀規模更大,更加你死我活的戰鬥,而雙方斥候間的暗鬥則一刻都沒有停歇,總的來說是互有勝負,誰也沒多佔便宜。
一天的偵查結束,司馬卬在大營裡清洗自己的盔甲。
上面有多處刀傷劍傷,跟著自己已經很久了。每次撫摸著盔甲,就像是在重溫自己為了生存而拚死作戰的崢嶸歲月一樣。
這次遭遇滅頂之災,趙軍當中逃出來的人不算多,這還是托了那個只在黑暗中隱約見過的蒲將軍的福。
不然搞不好全軍覆沒都有可能,至少自己逃不出來。
說實話,他一直想找這個人當面道謝,只是苦於沒有機會。
最後清點了一下,陳余手下還不到兩千人,基本上已經喪失戰鬥力。
其他的人不是被殺,就是做了秦軍的俘虜,或者當時逃掉躲起來了,總之是凶多吉少。
為了安撫人心,後來項羽跟張耳打了個商量,找他借了點人馬,自己也給了點,總算湊足五千,由陳余單獨領軍。
可真夠慘的。
這場戰役就算最後獲勝,最後勝利者在落地分帳的時候,估計也沒陳余什麽事了。
既然是“廢物”,就一定要物盡其用。
這五千人自然成為巡邏在楚軍外圍的第一線作戰人員,全部布置在大營周圍作為警戒和偵查的偏師,用來對付王離大軍那無所不在的騷擾。
其中司馬卬和他的手下首當其衝。
秦軍中勇猛敢衝的蘇角重傷未愈,試探楚軍實力的事情都是由涉間在做。
涉間有勇有謀,分寸拿捏得很好,搞得楚軍苦不堪言。
“唉,秦軍那個涉間,箭術真他娘的厲害。”
司馬卬感慨道。手下親衛被這個人連續射殺了好幾個,卻連對方毛都沒摸到,遠處偌大的一個“涉”字旗,仿佛在嘲諷他。
多虧自己機敏,躲箭躲得快,就算這樣,頭盔也被射中,早已遺失在戰場找不到了。
秦軍絕不是什麽烏合之眾,不論從戰術上還是個人素質上看都是這樣,王離的九原軍都不比他們差,甚至更好。
“司馬卬將軍,項將軍招你過去議事!”正當司馬卬擦完自己鎧甲上血跡的時候,忽然有傳令兵進來了。
哈?項羽找我?
這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找陳余,要特地來找我呢?
司馬卬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陳余的一個小弟而已,似乎還沒有資格進入項羽的視野。
不過不論他怎麽想,似乎並沒有拒絕的權利。
“知道了,請帶路吧。”司馬卬把盔甲放下,穿著便服跟著這名傳令兵去了。
一進項羽的帥帳,就發現裡面氣氛不同尋常,彌漫著一股“就是在等他”的氣息。
陳余張耳面對面站著,但眼睛根本不看對方,趙王趙歇不管什麽事情,估計在哪裡歇著去了,所有的要務商議時他都不在,楚軍只有項羽和范增,還有一個從來都沒見過的漢子,長得人高馬大的,一臉的彪悍之氣。
“項將軍,你招我來,有什麽吩咐嗎?”
一天的巡邏剛剛結束不久,按道理項羽根本不會找他,一定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司馬將軍,聽說你是河內人士,對河內郡很熟悉?”項羽並沒有回答司馬卬,但范增卻問了一個看上去沒什麽關系的問題。
這話算問到點子上了。
司馬卬算是趙國人,但河內郡乃是他的第二故鄉,
他從出生開始就是在河內郡混,直到那件事發生。“是,家道中落,母親懷著我到河內郡,在那裡生下我,隨後一直要飯,生計艱難,我們為了活命幾乎走遍了整個河內郡,對那裡還算是比較熟悉吧。”
原來還有這麽一茬,眾人沒想到司馬卬的過往如此悲慘,都是心有戚戚。
“司馬將軍,是這樣的。現在蒲將軍需要一個熟悉河內地形,又會打仗的人到那裡,協助他執行任務。陳余將軍跟我說過你原來就在河內郡,我感覺挺合適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項羽看著司馬卬的眼睛說道,飽含期待。
還隱隱帶著一絲不可拒絕!
蒲將軍?
就是那個唯一沒有回大營的人麽?司馬卬的印象就是那天對方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把自己救下來,如同神兵天降一樣。
連臉都不知道長什麽樣子。
看來對方是需要一個領路的,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事情要去河內郡?
司馬卬跟楚軍上下接觸得不多,但也聽說了這個蒲將軍的神奇事跡,只怕此行並不是那麽輕松。
重量級人物出馬的事情,能是簡單的事情麽?
這道理跟一分鍾幾十萬上下去吃雜碎面一樣。
“就我一個人麽?”司馬卬好奇的問道。
“那個,季心,蒲將軍是怎麽說的?”
“我大哥說只需要一個引路的人,現在兵力緊張,其余的人不需要。”
季心摸摸圓圓的大腦袋,似乎陳蒲怎麽說的他就怎麽傳話,沒有自己的想法。
司馬卬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說道:“都是為了破秦,我自然沒什麽話好說。”
小人物無法決定自己的喜好和去向,哪怕刀山油鍋,背後有人頂著你,不去也得去,還不如光棍痛快點。
這一點司馬卬早就有覺悟了。
他是樂意了,有人卻不樂意。那個人便是陳余。
“項將軍,你把我手下得力乾將借走了,這仗可還怎麽打啊。”
陳余本來就是心胸狹隘,自私自利的人,此刻更是一臉幽怨的看著項羽,因為項羽勢大,他寄人籬下,不然就不僅僅是“幽怨的眼神”了。
一碼歸一碼,項羽和楚軍確實救了陳余,但是,砍掉他自己左右手一樣不能忍啊!
“這事好辦,我讓英布代替你的位置,你把大軍撤回來吧。”范增根本沒把陳余的無病呻吟當回事,把人調走了,你不打仗不就完事了?有什麽好糾結的?
莫非沒有司馬卬你還活不下去?
“對了,范先生,這是我大哥要交給你的。”
季心像是想起什麽一樣,把背後綁著的一個竹簡遞給范增。
“河內郡乃破局精要所在,故我需帶著熟悉地形之人親自去一趟。此外,騷擾王離糧道的事情可以開始進行了,英布將軍適合來辦此事。遇到強敵不可力敵,但一刻也不能停止襲擾。何去何從先生好自斟酌。”
看了這封平淡無奇的信,范增更堅信陳蒲之前所說的,他已經知道了章邯的痛腳在哪裡。只是楚軍內部人多眼雜不好說罷了。
范增去見了一下陳蒲,確信這個人在此時此刻是絕對可靠的,心頓時放下一大半。
至少秦軍不滅,陳蒲是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的。
范增把竹簡遞給項羽,項羽看了半天,又遞還給范增說道:“燒掉吧,英布還有別的軍務不能去,要不讓鍾離眛代替吧,陳余將軍你覺得可好?”
項羽的語氣很溫和,項羽的態度很強硬!
那不是在跟陳余打商量,而是在對他說,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現在只是來通知你一下罷了。
陳余很無奈。
你都已經這麽說了,我還能怎麽辦?他像是吃了翔一樣難受,但又不好說什麽,只能悶悶不樂的退下。現在總算明白在家裡受氣的小媳婦是什麽感覺了。
“羽兒,蒲將軍的判斷,你怎麽看。”
很快季心就帶著司馬卬走了,帥帳內只剩下范增和項羽。
“我覺得他的判斷很有道理。現在戰局相持不下,拖下去對我們很不利,既然找到了章邯的弱點,那就應該堅決破局。”
項羽已經下定了決心。
“陳蒲他跟我講解了一番道理,章邯跟王離之間的關系是複雜的,或許可以派人去找王離談談。”范增似乎還有話沒說,陳蒲只是告訴了他一個基本思想,如果不能轉化為行動,那就屁都不是。
“王離是個軍人,我覺得他不會投降的,至少在沒山窮水盡以前不會。”項羽十分肯定的說道。
范增點點頭,他也是這麽覺得的。
“王離發現甬道被襲擊,就一定會加派人手,大營則會空虛不堪。章邯那邊出問題,對王離的糧草輸送也會出問題,雙管齊下,不怕他王離耍花樣,巨鹿城一定要挺住,絕不能倒下,王離不是死人,不會坐以待斃的。”
兩人又商量了半天,基本和陳蒲一個看法。
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戰場瞬息萬變,誰又敢說自己能必勝?
秦軍勢大,不可力敵,那麽多人殺是殺不完的。
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鑽空子,最後讓對方心理上崩潰才是真的。
這一點已經是共識。
......
“就是這裡了。”
司馬卬跟著季心來到陳蒲的大營,這裡很隱秘,背靠大河拐彎處,還有山丘擋住視線,位置非常好。
而且司馬卬還發現這裡暗哨極多,外緊內松。
季心讓司馬卬進了陳蒲的帳篷,自己則守在大營門口,非常警覺。
“我們似乎見過面。”
一進來司馬卬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沒錯,就是昨夜救了他的那個人。
對方看著很清秀,明顯比自己想象得要年輕。
“蒲將軍,我是司馬卬,不知道要什麽吩咐?”
陳蒲聽到對方自報家門,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又瞬間恢復平靜。
難道有什麽不對?
雖然對方掩飾得很好,但從小就在困苦中成長的司馬卬早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事。
這個男人知道他!而且很了解,似乎就是那種,哦,原來這就是司馬卬啊的表情,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自己從前根本就是默默無名,甚至活下去都很費勁,說是在苦難中掙扎也不為過,對方居然知道他,這就很值得懷疑了。
“白輝,你把河內郡的情況跟司馬將軍說說吧。”
陳蒲對著遠處的白輝說道。
尼瑪!這裡居然還有一個人!
司馬卬震驚了,他之前居然完全都沒有察覺到!其實這個叫白輝的就一直站在那裡,但就是沒有存在感,完全讓人注意不到。
個子矮小,瘦弱,穿著灰不拉幾的衣服,這廝要是躲藏起來,真不容易找到。
跟看一眼就能讓人記住的陳蒲完全是另一個相反的類型。
“是這樣,我一路潛入到河內郡,結果大吃一驚。”
白輝的語氣很誇張,陳蒲不悅的咳嗽了一聲,暗示他不要廢話!
這廝匯報情況像是說相聲一樣,自己都已經聽過一遍了,再聽恨不得把他吊打一頓。
“好吧,知道了。”
白輝有些垂頭喪氣, 但馬上又恢復了精神。
“原來我們一直以為章邯的糧草來自熬倉,遙途路遠損耗不少,但到了河內郡以後才發現,章邯的糧草並不是來自熬倉,而是來自這裡,一座隱秘的山谷!”
都是乾殺人放火這行的,司馬卬自然知道白輝說的意思。
“那座山谷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那裡兵力不多,但防衛很森嚴。有一條很小的河溝,聯通著漳水,糧草就是通過這條小河溝運到章邯手上的,運輸距離比我們想象得要近了不知道多少!”
瞞天過海!
司馬卬不知道這個詞,但他明白這個意思。
章邯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獲得了糧草補給,怪不得有恃無恐。
怪不得他要退到棘原!
至於他是怎麽在這裡聚集糧食,山谷的具體位置在哪裡,那條小河溝又是怎麽回事,則完全沒有信息。
“那邊根本不允許普通人靠近,我的行蹤暴露,隻好拚了命逃回來咯。”
白輝攤攤手,表示自己已經盡力。
“司馬將軍,這地方你有沒有什麽印象?”
司馬卬沉默了。
這是他不願想起的記憶。他的母親,正是死在那條小河邊!被強盜殺死的。
而他則是在那個滲人的山谷裡呆了三天三夜,手刃了那幾個強盜才離開,自此以後,他遠離了河內郡這個傷心之地,回到趙國投了軍,後來幾度起落直到今天。
“那條河很特別,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噢?說來聽聽,究竟是怎麽回事?”
陳蒲覺得項羽還是挺靠譜的,這次真沒有找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