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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強團隊心》一百四十一 高看
有人喝酒面不改色寡言少語,有人喝酒跟喝了純度九十五酒精似的,上下通氣不咳嗽滿嘴火車天上走。

哥們兒在八裡莊的銅爐火鍋組了個飯局,喊我參加。同去的客人當中有一壯漢,黑面露膛,長須四散,開飯前他不聲不響垮著臉。服務員給他倒茶,壯漢咳嗽了一聲,嚇得服務員差點兒把茶壺從窗戶扔出去。

沒承想,這位爺一喝酒就上了話嘮光環,語速技能全部滿點,立刻化身拉家常的老太太。

“我給你們講個謎語你們猜猜看一個不是男人的男人看見又看不見用一塊不是石頭的石頭擊中又沒擊中一隻站在不是棍子的棍子上的不是鳥的鳥是指什麽嗎就是指一個獨眼龍老太監拿著一塊浮石打了但是沒打中一隻站在蘆葦上的蝙蝠哈哈哈哈你們說是不是很好笑趕緊喝酒我先敬你一杯……”

不是我忘記打標點,確實是他說得太快,我覺得繞口令大賽如果允許自帶酒水,丫絕對是第一。

在酒桌上和這人說話純粹屬於受虐傾向嚴重,就像是倆絕世高手站華山之巔決戰,你剛拔出劍來,那邊拿出馬克沁機槍一梭子把你撂倒以後還非得把子彈打完了鞭屍一番。

到最後酒桌上就剩下他還不停往外噴詞兒,我聽煩了,就問鄰座兒,能不能想一轍,讓丫閉嘴。鄰座兒衝我一樂,說這事兒不難,他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然後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哎,也不知道XXX最近怎麽樣了。

鄰座兒話音剛落,這本來余音繞梁三日不絕的場面立馬調成了靜音。再瞅那位,耷眼低眉垂首閉嘴,任憑雨打風吹去,他自修他的閉口禪,再不吱聲兒。

我趕緊悄聲問鄰座兒,大哥你是真牛,一句話就把他撂趴下了!你剛話裡提到的什麽人啊,這麽大能耐?鄰座笑笑,暗地指著裝啞巴的漢子說:這貨的女友,前的。

呵!我說,真慫!

慫?鄰座搖搖頭,對我說,這位可是從什刹海體校出來的,往上倒騰李連傑都是他師兄。前段時間他喝完酒回家,碰上摸兜兒的,直接一拳乾趴下。後面來幾個增援的,他也全不在乎,愣是單槍匹馬消滅了一個小團夥。你說他慫?

我說,那是武力值,可光聽到前女友的名字就啞巴了,這還不慫?

弗諾·文奇在小說裡提到,古代巫師都把自己的名字視為最不可泄露的秘密,因為一旦真名實姓暴露給其他人,就意味著會被詛咒下毒,徹底暴露軟肋淪為敵手的玩物。然而現實是,你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他/她安然無恙,那幾個字卻嵌在你的心裡,聽不得看不得。

想起來一挺特別的事兒。

那是我還在律所實習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加班,也不知怎麽了,隔壁桌的那個姑娘突然哭了起來,怎麽勸都止不住。

當時把我嚇壞了,因為就數我離她距離最近,聞訊趕來正義感爆棚處理婚姻家庭案件經驗豐富的中老年女律師全拿看罪犯的眼神瞅我,好像我就是那種知法犯法調戲良家婦女的反面典型。

大家問那姑娘出什麽事兒了,她哭著說了一句:“我看見他了。”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頓時把那幾個女律師的八卦魂給燃起來了,一眾更年期端茶倒水拿瓜子搬板凳,把姑娘圍了個水泄不通,非要她給詳細說說。

姑娘抽抽嗒嗒半天,我才聽明白個大概。

這姑娘高中的時候喜歡上一個小夥兒,之後她發奮學習和那個喜歡的少年一起考來了北京,大學裡確定了情侶關系,一直到畢業工作,兩人還保持著感情租了房子一起奮鬥。

這本來是挺好的事兒,苦雖說苦,但方向上挺積極的。可女方家這邊不願意姑娘在外漂泊,催促著她回家工作。這姑娘想著說讓男的跟他一塊兒回去,可男的說我這兒事業剛起步,能不能讓你家人等等。但女方那邊也有自己的考慮,在當地都給姑娘安排好了一個挺不錯的職位。就因為這個,兩人吵了一架,姑娘一氣之下回了家,就此兩人分手再沒聯系。

姑娘回家待了一段時間,覺得不適合這工作,也舍不得那個小夥兒,於是又回了北京。可兩人已經分手了,小夥兒把電話QQ什麽都給換了,周圍的同學朋友也不清楚他的消息。

姑娘也試了很多種辦法,都沒什麽用,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兒了,姑娘也漸漸放棄希望了。今晚也是邪門兒,整理完案卷,她就上網刷了會兒微博,結果在一個朋友轉發的微博那裡把小夥兒給找到了。

周圍上了年紀的女律師說,這是好事兒啊,乾嗎哭?

姑娘說,他都要結婚了。

周圍人一陣歎息。

我說,那就別看了吧,看了難受。

她點點頭說,是,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還是從第一條一直翻到了最後一條,看著他從最開始難受痛苦到慢慢習慣,再到喜歡上新的人。看一條,肝腸就斷一寸,像拿刀割一樣的疼。

說著說著,姑娘止住了哭,一個人坐椅子上低著頭。

那網名還是我以前給他取的,她說,沒想到現在他又用了。

我問她,數年後如果你再次看到這個名字,是不是還會像今天一樣痛痛快快地哭?她說不是,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刺進眼睛裡,衝進耳朵裡,但絕對不會再泛出幾滴淚花了。不是故作悲壯的堅強,而是身體裡在淌雨,不是淚如雨下,是雨如淚下,下成傻逼一樣發現自己還喜歡他。

這個姑娘已經二十八了,一直單身。

情侶之間都不會直呼其名,因為這名字同學能喊老師能喊同事能喊領導能喊,還怎麽體現出兩人關系不一般?所以都是給對方起個親昵點兒的,專屬於自己的稱呼。不過太大眾的也不行,什麽親愛的小乖乖,早過時了。還是你叫扎西我叫卓瑪,你叫坡姐我叫閏土,這種類型的好,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個人能配合著喊出這名兒來。

不過這都是人生贏家的權利,單身漢也就眼巴巴瞧著人家秀恩愛,心裡念叨著分得快。

像我這種人都是在自己勢力范圍內取名,我原來養了一盆兒植物,開了三朵小花,我給它們分別命名為老奧、老普、老胡,每天到了晚上七點半就去澆水,順便向它們匯報一下國內外發生的大事兒。

估計是我給它們念的新聞聯播內容太多了,這仨兄弟不久就壯烈凋零。我後來在小區的綠地裡找了塊兒風水寶地,給它們埋了。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想三位大大也會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

我還養過一隻黑狗,不過我給它起名叫小白。那條狗是我和朋友一起養的。當然,那朋友是女的。

我這人比較懶,家裡人又經常不在,所以小白跟著我受了不少罪。有一次幾個朋友約著來我家玩兒,那姑娘也在其中,我提前打電話說給帶個雞腿兒,我都好幾天沒見著葷腥了。結果那姑娘剛進屋,就被小白一個惡狗撲食撞入懷裡,連人帶雞腿躺倒在沙發上。

小白一口叼著雞腿兒,撒了歡兒地跑了。當時我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抄起拖鞋向那天殺的狗賊追去。

那姑娘一下攔住我說,你瞅瞅你家的狗,都餓成什麽樣了?你好意思跟它搶食?

我一瞅小白同志,確實和之前威猛霸氣直追藏獒的形象差得有點兒大,也就悻悻地把拖鞋放下了。小白躲在陽台,一邊吃雞腿兒一邊探頭瞅我,氣得我牙根兒癢癢,小王八蛋,不知道給我留口!

要不我幫你養吧?姑娘說。

啥?我把視線從小白那兒收回來,盯著姑娘。

她看著我笑,眼睛彎彎的,漂亮極了。

一三五你養,二四六我養?姑娘問我。

我琢磨一下,下意識地說,怎麽和養兒子似的。

呸!姑娘臉紅了一下,說,那就都歸我養,你要是想小白了,就來我家看它。

我假裝猶豫了一下,擺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姑娘緊張地看著我。然後我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當天就讓姑娘把小白帶走了。

臨走的時候,小白舒舒服服地拿頭蹭著姑娘的腿,我真想衝上去抽它兩耳光,這事兒我就隻敢想想!你他媽竟然真的成功了!?

姑娘牽著小白,朝我揮手說,歡迎你來我家看小白。小白賊兮兮地吐著舌頭,這隻蠢狗!

那姑娘爸媽都是南方人,所以她說話的口音聽起來也有些奇特。我倆是高中同學,在班上,她喊我名字的時候就和別人不一樣。因為她對我名字中間的“正”字讀音發不標準,z和zh不分,我就總是嘲笑她。

後來那姑娘發奮學習普通話,終於改了口音,不過喊我名字的時候,讀那個“正”字總是特別重,瞪著眼睛張著嘴巴,露著小虎牙,像是要狠狠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好像挺喜歡小白的,給這家夥養得膘肥體壯,我去看它的時候差點兒就不認識了。這廝躺在門口,肚皮向上,姑娘給她撓癢癢,看得我那個羨慕啊!大哥,咱倆換換成麽?

我腆著臉邀請姑娘牽著小白出去遛彎兒。

晚上的路燈有些昏暗,風吹著樹葉沙沙響,小白在前面一個勁兒跑,很有不當電燈泡的自覺。姑娘拽著繩子,小臉兒憋得通紅,想止住瘋癲的小白。

我說,撒手吧,小白就這慫樣,你讓它跑一陣兒,它自己會回來。

姑娘半信半疑地松開手,小白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撲向了前面一位老太太牽著的漂亮小母狗。我趕緊拿手捂住姑娘的眼睛,讓她別看。她問遮著眼睛乾嗎啊?我說,小白正在演少兒不宜的小電影,咱倆可不能被汙染了純潔的心靈。

姑娘啐了一口,真是什麽主人什麽狗。

我說這位小同志,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啊!我這人長這麽大,連姑娘的手都還沒拉過。

姑娘斜眼瞅我,問我,你怎麽想著給一黑狗起這名字啊?

我說,這不才顯得特殊麽!要不我也給你起一名兒得了,你瞧你這瘦得和柴火棍兒似的,尖嘴猴腮,我就賜你法號悟空吧!

我金雞獨立,雙臂上抬,雙手舉棒狀,對著姑娘一聲大喝。

我叫你一聲孫悟空你敢答應嗎?

姑娘踹了我一腳,叉著腰說,姑奶奶在此。

我單腿兒保持平衡本來就不容易,她這麽碰我一下,我立刻就躺倒在地了。

小白本來正在行那苟且之事,一扭頭看見我摔了一跤,竟然沒有見色忘義,它丟下身下的妹子狗,如風一般向我跑來,齜牙咧嘴地朝著姑娘。

眼見小白頭一次這麽護主,我眼淚都快感動出來了,但又怕小白真的傷了姑娘,剛想著喝住小白,就見姑娘拿手指點著小白說,還想不想吃雞腿兒了?坐下!

小白吐著舌頭,吭哧吭哧蹲在我的身前,根本不再看我一眼。

嘿!你小子革命意志也太不堅定了吧,雞腿就把你收買了?我朝著小白揮拳頭,它扭臉兒朝我汪汪兩聲,又奔著它的妹子狗去了。

姑娘拿腳尖兒碰了碰我,低著頭說,再過些日子就要去南方讀書了。

我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對她說,沒事兒,我會去看你的。

她聽到我的話,抬著頭,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說,我能抱抱你嗎?

這話剛出口,臉上就臊得發燙,我知道自己這張老臉肯定發紅。

她沒說話,只是悄悄向前走了一步。

這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兒了,我還記得她頭髮帶著些淡淡的香氣,很好聞。

在她去了南方以後,我把姑娘的QQ昵稱改成了“孫悟空”。

從北京到南方那座城市的路程不算近。我一般都是坐夜車過去,撐一個晚上,第二天上午就到了。我的朋友唐大夫說,形容異地戀最好的一句歌詞是“我為你翻山越嶺,卻無心看風景”。列車咣當,我就是窮學生一個,為了省那麽幾十塊錢,選的硬座。車廂裡塞滿了人,有的打牌有的打呼,還有人用手機放著鳳凰傳奇。

我卻只剩滿心歡喜,滿滿都是要見到她的歡喜。她一般都會在車站接我,我拖著步子,一身臭汗,抱著她,姑娘也不會嫌棄。

我說,孫悟空同志,你來了,這真經沒取著,倒是讓我這白面如玉的唐僧累個半死。

姑娘只是看著我笑,幫我擦汗。

她問我小白還好吧?

我說,那小子滿院子禍害小母狗呢,就等你放假了回去好好教育它。

姑娘說,可得把它看好了,別讓它瞎跑,萬一跑丟了怎麽辦?

我嬉皮笑臉說,不會,那小子懂事兒,像我一樣,有了牽掛,心就跑不丟。

她白我一眼說,德行!

異地不易。我們分分合合,堅持了三年。

最後一次吵架,冷戰了半個月,我想主動和好,給她發QQ信息,說孫悟空同志,咱倆還是再堅持堅持吧,我覺得天竺就快到了。

等了很久,那邊回復一句,你是哪位,這是我女朋友的號。我開始覺得那是她逗我玩兒,又說了幾句,那邊直接開罵,把我拉黑了。

後來,我還是沒把小白看好,一次帶它出去遛彎兒,它追著小母狗跑了,再沒回來。再後來,我在路邊見著一隻流浪狗,它正在垃圾桶那兒刨食,全身黑色,長得很像小白。

我喊它,小白。它沒有回頭。

我想,那一定不是我家小白,小白是我給它取的名字,我喊它,它一定會答應的。

我好像也在鼓樓見過一次那位南方姑娘。或許是她,側臉很像,背影也很像,眉毛眼睛鼻子都一樣。

我呆呆的,遠遠看著她走。我突然大喊:我叫你一聲孫悟空,你敢答應嗎?

一旁的人看著我,像看個傻逼。她沒有回頭,挽著身邊的小夥子繼續向前。

我想,那一定不是我的南方姑娘,孫悟空是我給她取的名字,我喊她,她一定會答應的。

戴正陽,青年作家。@抽風手戴老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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