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這點,鳳長鳴躊躇著開口:“柔曇姐,呵呵,這麽晚了還沒睡呀。”說著,把左臂向後藏了藏,面不改色依舊嘻嘻哈哈地。柔曇專注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重重的從鼻子裡出了口氣,威嚴道:“你可還知道我這個姐姐?”
鳳長鳴愣了,不知道該怎麽接口,想著自己也沒犯什麽錯呀,她怎麽就平白無故說出這麽一句話呢?不過僵局既然打開,鳳長鳴就可以充分發揮自己一問三不知的厚臉皮本事,柔曇柔柔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有些疼惜地:“還不快進來,外面那麽大的雨。”
鳳長鳴得了允許,睖睜地瞧著她,又在她一句:“快點進來啊。”中緩過神,趕緊搭口誒了一聲,快步走過去,在門口收起雨傘。柔曇歎了口氣,轉身回房,鳳長鳴擰了擰身上的雨水,擰出的雨水嘩啦啦地宛如瀑布一般泄在門口的磚石地上,然而擰了半天也擰不乾淨,再加上左臂有傷使不出來力氣,擰出的水便大打折扣,然而他不服氣還想擰,柔曇矮身坐在桌前的椅子裡,定定地瞧著門口吃力擰水的鳳長鳴,心裡莫名一緊,柔聲道:“你進來吧,我不嫌你。”
鳳長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尷尬地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地進來,小心翼翼研究著柔曇表情,然而柔曇的表情向來不是太明顯,這幾天稍稍有了好轉,沒想到今天一夜打回原形,即使鳳長鳴自認為對柔曇的表情研究出了一些門道,可是為今也是無從下手。
門口一隻藤蔓憑空貼著地面長了出來,粗大的口徑仿佛手臂一樣靈活,彎彎曲曲爬到門後,忽然拔長了身子一頂,當的一聲把門關上,外面的風雨之聲頓時熄了下去。鳳長鳴整個身子都微微一震,一股不好的預感忽然間從腳到頭爬了上來,感覺整個臉都麻木了。他尷尬地笑笑以掩飾自己的心虛,實則他現在很是難挨。
果然,柔曇在專注地盯著他未出五秒之後冷冷地:“你去了哪裡?”
一如深夜晚歸回家時媳婦訓話的開場白。
“我今早不對你講了麽,我去尋中陽山去了。”鳳長鳴義正言辭,表情十分到位,一點兒虛假的成分也沒有,那樣子就好像在宣讀什麽開場白,慷慨激昂。
“竟然還受傷了?”柔曇的聲音透露出絲絲的擔憂,其實她很想上去看看他傷的重不重,可是糾結一番還是忍住了,依舊是鐵著一張臉,眉眼之間卻由於擔心而不由自主輕柔下來,微嗔道:“你明明和候封他們一起出去的,怎麽好端端的受了傷。”她越說越擔心,看著他左臂上紅彤彤的一片被胡亂綁著就心疼,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卻猶豫該不該上去,鳳長鳴察覺出來了,弱弱的:“其實也不是很疼,柔曇姐你不要擔心了。”
柔曇腳步頓在那裡,有些生氣地看著他道:“怎麽能不擔心,長鳴,你為什麽要騙我,這幾天你究竟做了什麽,今天你又去了哪裡,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傷心,鳳長鳴聽得出來,也看得見,她不是沒有感情變化,她只是壓抑著,今天她終於全部展現出來,那麽認真,那麽鮮活。她並不是什麽仙子不食人間煙火沒有情緒波瀾,她現在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人界再普通不過的女子,為了自己擔心的人既怒又氣,卻無論如何狠不下來怨恨他。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而在鳳長鳴和柔曇面前時光好像靜止,她凌厲的眼神看著他,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她在等他的回答,他有些訥然,
支支吾吾地繼續掩飾:“沒有啦柔曇姐我只是怕你擔心。” “就為了尋你的中陽山,你就這麽不愛惜自己。”柔曇無可奈何,終於抵抗不住走過去拉起他的手臂,眼裡滿滿的皆是擔憂。他的手臂已經被勒地呈紫黑色,衣服被割裂的線頭和血肉模糊在一起,她輕輕地把上面的衣服褪下來,露出猙獰的傷口,鳳長鳴還呵呵笑:“沒事啦柔曇姐,我不疼。”
“你不疼,我疼。”她說著,眼淚吧嗒一聲就打在他的肌膚上,骨碌碌就流進了傷口裡,他剛剛騎馬的時候傷口撕裂了一點兒,柔曇的眼淚像長了眼睛似得,找準了那道新開裂的縫瞬間就鑽了進去,宛如被螞蟻咬了一口似得觸感傳過來,鳳長鳴忍不住抖了一抖。柔曇柔柔的看著他的手臂,有些自責地:“為什麽你們都要這樣不愛惜自己,你們寧可受傷也不想乖乖聽話。”
鳳長鳴見她哭心裡很不是滋味,討好道:“柔曇姐……”
“為什麽?”柔曇恨恨地看著他得眼睛,她的眼睛那麽漂亮,此時此刻卻被眼淚給浸漬成了一汪泉,晶瑩而又純粹。她的樣子好委屈,鳳長鳴好想上去抱抱她,把她按在懷裡叫她不要哭。可是他辦不到,原因是……身高不允許。
好吧,其實是柔曇又下逐客令了,她說你走吧。
還記得剛遇到柔曇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背對著自己,冷冷的說上一句:沒什麽事情就走吧。他每次都略帶無賴的小糾纏,搞些無聊的小話題,她就傻乎乎地忘了要趕走自己這茬,然後就和自己說上好半天。後來她再也沒有趕自己走過,她開始變得依賴自己,什麽事情似乎都要聽自己做主,他完美的充當一個護花使者的角色,那段時光真的挺美好的。然而她現在又叫自己走。
他的傷口暴露在外面,她不忍心看,她怕她看上一眼就狠不下心趕他走了。那時候她的腳邊長著很簡單的紫色小花,孤孤單單的一朵,但是很多枝擠在一處又別有意味,他那時候叫不出那種話的名字。
後來他和蘇若雪一起出去的時候恰巧遇到了這種花,那時候的他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於是就問蘇若雪這花叫什麽,蘇若雪仔細瞧了一會兒,豁然開朗似得:“這是紫菀啊,挺好看的一種花呢。”
“不過這種花的來歷挺悲傷的,說是一個女孩兒去世了,但是她放心不下愛人,於是就在墳前開滿了紫菀,他的愛人來祭拜她的時候就能透過這些紫菀看到這些年他們在一起時快樂的時光,就好像她還在一樣。”
“長鳴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要在我的墳前開滿紫菀,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傻丫頭,瞎說什麽,我怎麽會忘記你。”
那種花,叫紫菀。許多年後的鳳長鳴知道了這種花的來歷才體會到這種花在美好的背後藏匿著無可奈何的悲傷與絕望。
那天的柔曇也是這種心情吧!
鳳長鳴看了眼她腳下的紫菀花,猶猶豫豫地開口:“那柔曇姐我先走了,明天我再來。”
給我一夜時間,我定能想出個天衣無縫的借口!嘿嘿嘿!
鳳長鳴退出門的時候柔曇依舊背對著他,一動也不動,他呆呆地看了會兒,戀戀不舍地把門關上,兀自站在門外歎了口氣。今天還真是歹命,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想來就鬱悶,趕緊回去睡一覺把這這糟糕的一天給過去。雨還在沒完沒了地下著,鳳長鳴落寞地打開傘,垂頭喪氣地向自己得屋子走過去。
門外淅淅瀝瀝的雨下個不停,鳳長鳴的腳步越來越遠,直至與雨聲和在一起消失不見。在腳步聲消失的一刹那柔曇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樣歪坐在椅子裡,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蔓延過來,她趴在桌子上,微微顫抖著雙肩,好像很怕冷似得整個人越縮越小幾乎快抱成團,直到再也縮不動為止,又顫微微地呼出一口氣。
“為什麽你們都是這樣……”柔曇好心疼,或者說好心寒。她委屈極了,那麽疼那麽疼。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她還記得阿堯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也和鳳長鳴那麽大,很聽話也很堅強,受了傷也不會說疼,他們實在太像,在柔曇的心中幾乎就成了一個人。
與許是太像了,這兩個人都漸漸地遠離自己,不動聲色,但是她能感覺到,他們都漸漸地離自己越來越遠。
“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啊,為什麽寧可受傷也不願意呆在我的身邊呢?是我的錯嗎?我到底哪裡不好呢??”
她趴在桌子上傷心欲絕,鳳長鳴和阿堯,他們都是極為相似的孩子, 鳳長鳴就好像是阿堯的複製品,都是這樣受了傷不言語,後來就有一天忽然消失,到處也找不到,永遠也不回來了。
這兩個人都是她的弟弟,她好害怕,她恍惚看見了鳳長鳴離開自己再也不回來了的那天,她等啊等,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有些滋味嘗過一次,知道了他的可怕,那麽這輩子就再也不想嘗到第二次,哪怕是逃避,哪怕是心理變態親手將他毀滅,無論怎樣她都不想再嘗第二次這種被人遺棄等也等不到的感覺。
即使是毀滅,即使是自己親手將他終結。因為她說過,有時候死亡便是永生。最好的永生便是在最好的時刻戛然而止,而不是看著他走向衰老和頹敗,到了再也無法挽回的地步時才放手,如果非要等待那天的到來,倒不如趕上去親手終結這場痛苦。
“長鳴,原諒我,我只是接受不了你們一個接一個離開我的痛苦。”
外面雷聲大作,閃電錯橫將這漆黑的夜色點燃。一支圓盤狀的樹枝傘一樣的撐開,在碧衣麗人的腳邊茁壯長出擋住飛來的雨絲,隨著她的移動舊的樹枝轟然破碎同時在她新的落腳點旁邊又迅速長出來一支代替破碎的那支,如此新舊接替隨著她的步伐循環往複,無休無止。更神奇的是在她落腳之前地上已經提前長出了乾爽的草,踏在上面連鞋子也不會濕。而且那些草也是,一旦她的腳離開那些草那些草登時便會破碎消失。
她就這麽走著,從容不迫不帶一點兒猶豫。她的身後是間燈火通明的屋子,門大敞四開,火光透出來,安靜而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