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越喜歡的,是詩詞畫作。他想做一個學者,遠勝過一名鎮妖師。
“真是丟人,我是讓你來練字的麽?你那麽好的天分不珍惜,你知道多少人羨慕你的天分還來不及麽?”
小小的唐越抬頭看著發怒的父親,他剛才用來練字的毛筆此時在父親的手裡被結成兩段,墨水濺在他略顯嬰兒肥的臉上,涼涼的。很多年後他對戰天妖,第一次被天妖的血濺在臉上的時候他本能地想起這天他臉上的感覺,簡直一模一樣。
唐允怯怯地走進來,輕輕叫了句爹爹。
他父親看了眼剛剛練功完畢歸來的長子唐允,臉上稍稍有了緩和,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總算家裡還有個像樣的,要都是你這個樣子,真不知道我們家要敗落成什麽樣子。”
前一句是對唐允,後一句是對唐越。
巨大的反差,他不覺得自己多卑微,他的哥哥爭氣,外人對他讚不絕口,誇他是個鎮妖師的好苗子,他一點兒不吃醋。
可是,可是他又犯了什麽錯讓父親這麽惱火呢?他隻不過不喜歡練功,不喜歡打打殺殺,他隻想單純的寫字作畫,希望將來在街邊擺個畫攤抑或開間私塾,養家糊口度其一生。他的夢想就是這樣,簡簡單單,他很為自己的想法驕傲。可是,他的夢想卻被自己的父親貶得一文不值。
父親瞧不起這樣的理想,或者,瞧不起擁有這樣卑微夢想的丟人兒子。
他咬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小拳頭攥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為什麽家裡人都那麽討厭自己。他不過是不想做鎮妖師,他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喚醒宗元時父母那閃亮亮的目光,好像世界上莫大的快樂都不過如此了,他成為他父母的驕傲,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那樣的感覺真的很棒。但是自從他喜歡上書畫開始,父母對他一點點失望,於是開始冷淡地對他,甚至是厭惡,那樣的眼神看得他害怕。如果自己的父母都不喜歡自己了,那麽自己是不是就是沒人在乎的壞小孩了呢?
他終於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那麽小,那麽委屈,傷心的快要死掉。唐允隻比他長兩歲,不會哄人,情急之下也紅了眼圈,笨拙地安慰他:“小越你不要哭,哥哥不想你哭。”
他嗚咽,委屈地一抽一抽地。
“是不是,是不是小越是壞孩子……好孩子就應該練功的,好孩子……好孩子就不會讓爹娘生氣的,小越是壞孩子……沒人要的壞孩子……”
他越說越激動,劇烈的喘息,仿佛下一刻心髒就要跳出來。
“不是的,小越是好孩子,不會沒人要的。”唐允抱著他,想不出辦法哄他開心,於是也跟著他哭。
他第一次哭得那樣傷心,比初降人世孩提的第一聲哭還要劇烈。
他隻不過是和別人走了不一樣的路,卻要受到大多數人的鄙視,迫不得已為了討好和迎合,小小的唐越決定放棄書畫,開始修煉自己。
兩儀扇便是那時候他準備讓父母對他刮目相看的禮物。
父母不經常在家。他和哥哥住在一起,每夜都熬到子時起來用元力煨著扇子,有時候煨著煨著就困倦了,哥哥為了他能成功,也陪他熬夜,順帶著煉製自己的靈器。
那時候他想,他的靈器煉成之時便是他父母那久違的笑意重見天日之時。
整整一年,他從未間斷。直到最後那天夜裡。
那天他和往常一樣和哥哥在一起煉製靈器,平常的不能再平常,
突然有人敲門,兩人不方便開門,於是叫他自行進來。 是北宗掌門程章。
他們的父母前幾日獵殺妖族換取報酬的時候被妖族大軍阻擊,雙雙斃命。
猶如巨雷轟頂一般,唐越瞬間呆滯,那漂亮的眼睛攢滿了淚水,仿若一根死木頭。
第二天,程章帶兩個人去葬他們的父母,唐允紅著眼睛拉著唐越的小手,唐越低著頭,暗淡的眼睛裡滿是呆滯。
他忽然甩脫唐允的手,聲音淡漠:“果然不要我了,不論我怎麽努力你們都不要我,你們就那麽討厭我。”
唐越的眼睛紅彤彤的,唐允訝異地看著他,難以置信的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我要去煉製兩儀扇。”他撇下這句話,然後落寞的轉身,一路跑回房內。昨夜被程章這麽一衝,今日需要十個時辰煨之才可以彌補。今日是父母下葬的日子,他擔心的竟然是還未完工的兩儀扇。
是堅硬的心腸,還是刻意的逃避呢?
唐允沒辦法,自己隨著程章把父母下葬。回家的時候走到房間門口,唐允清楚地聽見唐越在裡面抽泣地喃喃,他突然紅了眼睛,支在門框上,久久不能自已。
“什麽破天分,我才不稀罕,我就是要寫字畫畫,你們看我不順眼來罵我呀,你們怎麽不罵我呢?你們……嗚嗚。”
一陣帶著刃風的元力呼嘯而來,氣勢恢宏猶如石破天驚!!
“你們都是些擋在我路上的絆腳石,根本不懂我!”
他怒吼,一邊講著自己的故事一邊揮舞著兩儀扇攻向鳳長鳴,兩儀扇發出的淵元之力如刀鋒,似劍刃,每次揮舞都能帶起不幸被元力割斷的草。鳳長鳴自知不敵,連連躲閃,竟是不敢貿然進攻,唯有四處逃竄,可是就是逃竄,他的左臂也被扇子的刃風給狠狠地刮到了,衣衫更是被撕成了條狀,勉強能夠蔽體。
真是狼狽呀。他自嘲似得自言自語,露出無奈的神色,下一刻,殺氣在周身彌漫的唐越已經再次揮扇,鳳長鳴向後翻身越去!
唐越整個人宛如修羅,那眼神依舊淡漠如水,可是他的一招一式均是殺招,兩種格格不入的氣場混淆在一起,唐越整個人就像飽經沙場的刺客,那樣的眼神只因為見慣了血腥與殺伐,生生被磨礪出來的冷漠,視人命如草芥,萬物如飛蓬。誰知他卻隻是在發泄,與他崎嶇的命運抗爭。他背負著天才的名號,他是那麽不想做人們口中的天才,他倒希望他是個蠢材,那樣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寫他的字,畫他的畫。
可他不能!他是天才,是被寄予厚望的後代,為什麽讓他背負這個累贅的天才之名?可惡,真是可惡!!
此時的鳳長鳴在他看來已經不再是對手,而是他發泄這些年來鬱鬱壓抑心情的玩具傀儡罷了,他的攻擊愈加狠毒,招招斃命,鳳長鳴難以招架,在唐越最後的一擊豎直下來的時候,他猛的在雙手集出一道淵元的手套,那層白白煙狀物護著他不堪的雙手,他向上猛托,竟是準備接下這一招!
左手奔向兩儀扇,是為守,右手凝著比左手更大的元力襲向他胸口,是為攻,這招可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如果他左手攔不住唐越的攻擊,那麽結果更是不堪設想!
轟!伴隨著一聲巨響,草地掀起一層皮,紛紛揚揚地朝四處激飛。鳳長鳴被遠遠彈開,左手鮮血淋漓,右手也無力的垂下,樣子極其狼狽。
那團白霧還沒散去,唐越胸口衣衫破碎,突然從迷蒙中飛出,嘴角帶血,一雙眼睛已經全是淚水。鳳長鳴再也沒有力氣躲過這一擊,隻是本能地向後越去,唐越不給他機會,快速地襲向他,鳳長鳴後面早就沒了退路,他這麽一退正正好好靠在一棵松樹上,哢的一聲,樹上的松針紛紛落下,唐越同時趕到,兩儀扇合攏,帶著勁風刺向鳳長鳴的喉頭!
這毀天滅地的氣勢,下一刻的鳳長鳴必定橫死當場!
蘇東何緊張的握起手!
就在這生死一瞬間,鳳長鳴迅速矮身,兩儀扇巨大的力道刺穿松樹,狠狠地釘在樹乾裡,唐越一時拔不出兩儀扇,就在他這一頓的功夫鳳長鳴突然縱身一躍,把所有的元力都集中在右腳,他的雙手無力地垂下,長發在風中飛揚,他看到唐越難以置信的表情,下一刻,他已經毫不客氣地朝他頭上踢去!
唐越一聲悶哼,直直地飛出幾丈遠。鳳長鳴落地,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額頭的冷汗已經成股流下。唐越還想撐著地起來,中途失了力氣,又狠狠的砸在地上,面朝蒼穹劇烈喘息。是他太瘋狂了,只顧著一味向前進攻,殊不知在自己最後一刻露出了這最大的破綻。
這破綻足以讓他一敗塗地。
“我怎麽,怎麽……”他喃喃,剛才那一下他的頭受到重創,迷迷糊糊地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都是金星在閃。朦朧中聽見鳳長鳴的聲音輕輕響起。
“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最起碼還讓父母驕傲過,有些人這輩子都無法讓他們父母驕傲,甚至,像我這樣的孤兒連見父母一次都是奢侈。”
“你這個只會怨天尤人的家夥,真是倔強。”鳳長鳴繼續,聲音冷漠。
“我才沒有。”憑借著僅存的意識,唐越閉著眼睛,大口呼吸著,冷冷回他。
“是麽?”鳳長鳴輕笑:“那你為什麽最後一天花上十個時辰彌補兩儀扇呢?因為那是你的心結,你還是沒辦法狠下心來恨你的父母,你的所作所為還是想讓他們為你驕傲,即使,他們永遠也看不到。”
那些話語如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頭,他忽然伸出手臂蓋在雙眼上,微微啜泣。
“其實,我隻是不想讓他們傷心。不想,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出現在他們的墳前……”
鳳長鳴看著唐越被北宗的長師抱起來帶走, 突然升起一種同情。
鞏賀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身後,鳳長鳴回頭看他,叫了聲師傅。
鞏賀表情濃重,嘴唇微顫,質問道:“你何時這樣厲害了。”
坐在地上的鳳長鳴一愣,呵呵道:“隻是運氣好罷了。”
鞏賀不信,歎了一口氣:“我讓你和唐越對陣,就是希望你敗下陣來,避免和蘇家的交手,可是你……竟然。”
師傅愛惜他,竟然用了這樣的方式,沒想到弄巧成拙,他居然勝了,拖著一副傷痕累累的身體勉強獲勝。
“師傅……”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又輕松一笑:“放心吧師傅,我不會輸的。”
真的,有把握麽?他也不是很確定吧?
蘇東何過來和他說話的時候,他正靠著那棵拯救了他的松樹兀自平靜歇息。
“看來我高估你了,鳳長鳴,居然傷成這樣。”蘇東何雖然嘲諷,卻用著欽佩的語氣。
鳳長鳴爽朗一笑,意味非凡地道:“當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你已經低估我了。”
“呵呵。”蘇東何不以為意:“剛才如果你和我對戰,用一模一樣的招式,我可以借你的破綻讓你死九次。”
!!
他不是騙人的,鳳長鳴的破綻他自己最清楚,他幾次險些喪命,但是鳳長鳴自己定義的破綻卻隻有七處……
也就是說蘇東何能在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攻擊中再找出兩處破綻!
那兩處究竟是哪裡?
這個家夥!鳳長鳴白了一張臉,突然陷入一陣恐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