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兮聽出了鳳長鳴並不想說,她體諒他,覺得他或許有難言之隱,因而保持沉默,並不再追問了。
“你在這裡三十多年,從來沒有離開過禦釵樓嗎?”鳳長鳴問她。
浣兮笑著說:“沒有過。一來我怕出去嚇到小孩子,二來我在這裡等一個人,我怕我離開一小會兒,他來了我就錯過了。其實三十多年也很快呀!每天在這裡,雖然沒有人說話,但是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聽他們閑聊,嬉笑怒罵,人生百態,也挺有意思地。”
鳳長鳴從這句話裡聽出一絲苦澀,他很恭敬地看著她的眼睛問她:“你要等的人沒有來過嗎?他叫什麽名字,或許我可以幫你的。”
浣兮眼裡立刻綻放出欣然且明亮的光來,但是又瞬間枯萎了。她搖了搖頭,說:“不必麻煩公子了,浣兮只是一介孤魂野鬼,飄蕩在這酒樓之中,無依無靠,不想虧欠別人太多。”
“你不要擔心什麽的。”鳳長鳴有點著急了,他口無遮攔,說:“那你一直等的那個人,三十幾年沒有出現過,那豈不是他也虧欠你了?”
浣兮立刻沉默了,像是意識到了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她有些不自信,說:“那、那是因為他沒有時間吧?而且我現在也已經死了,卻還妄想著那個人能來,其實就已經是異想天開了。”
“死了又怎麽了?”鳳長鳴頗為認真:“對你在乎的人來說,死亡也沒有人會嫌棄你,鬼與人之間本來就是同一個體的兩種存在方式,這不算是妄想,就算是死而複生,也根本算不得妄想。”
浣兮愣住了,半天,才配合地擠出了一絲生硬的笑,說:“可能,我們兩個的看法不同吧?”浣兮向耳朵後面順了下頭髮,接著說:“作為一個已死之人,我覺人和鬼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人死了,便是死了,執念多了,也只會成為厲鬼而已,不禁傷害自己,也會傷害其他人。”說著,浣兮小心翼翼瞥了眼鳳長鳴,見他面無表情,這才又道:“我知道,我就是執念太深了。可是對於鬼而言,本性便是如此,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踏出酒樓半步,就是想著不要留戀這世間,不要有太多不可割舍的東西。我放不下的只有一個人,這已經令我很難過了。當有一天我會離開此地,但願那時的我不會太悲傷吧?”
“你要走麽?”鳳長鳴真誠地看著浣兮:“我帶你去見那個人,你想見的那個人。”
浣兮承認自己動搖了。三十多年的等待,一無所獲,如今終於有人知道她的心聲了,她又如何能夠抗拒,就令這個機會離去了呢?
但是,浣兮卻並沒有立即回答,看向鳳長鳴的目光也滿是掙扎。
“你不敢?”鳳長鳴聲音很輕,似乎怕驚嚇到她:“你可以邁出第一步的。”鳳長鳴站了起來,向浣兮伸出手去,無比誠懇地道:“我帶你去街上轉轉,你需要克服自己才行。這世間是你曾經熟悉的世間,即使你不在了,這又有什麽的,你沒有去害人,為什麽不能在屬於你的地方生活,卻拘泥在這裡。”
浣兮舉棋不定地看著鳳長鳴的手,臉上是忌憚的表情。
“你不相信我嗎?”鳳長鳴有點兒失落了,他垂下眼睛,樣子甚是悲傷。浣兮咬著嘴唇,弱弱道:“公子,請你不要誘惑我好嗎?你知道我三十年沒有離開過這裡,其實我也很想離開這裡去找他,可是我一旦離開了,如果他來了怎麽辦?我知道外面世界的美好,這會令我的內心不純粹的,我害怕有朝一日我會等不下去。”
“好,好。”鳳長鳴退了回來,做到座位裡,
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看上去有點兒癱。“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要等的人叫什麽名字?”鳳長鳴小心翼翼地說道。
浣兮眼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道:“這個人……呵,說來你可能不信,這個人其實是大順的皇帝。”
鳳長鳴確實不信,可是這個時候,他不可能不信。
“你要等的人居然是他?”鳳長鳴的聲音充滿了疑惑。
浣兮點了點頭,笑容有點兒苦澀,說:“其實這裡一開始也不叫什麽禦釵樓。”浣兮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銀釵,捏在手裡,落在銀釵上面的視線柔軟地幾乎要化掉, 同時,她眼角的笑也變得真實且嫵媚起來,說:“這支釵便是他給我的,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大順的皇帝,以為他只是哪個富家公子。他把釵送給我,說要娶我,我也只是以為他要為我贖身。可是,他卻一去不複返了。”
浣兮歎了口氣,婆娑著釵子,嘴唇翕張,緩緩說道:“後來,我害了病。”頓了一下,留給鳳長鳴的反應時間,接著道:“然後,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以至於不能來這裡彈琴。沒了生活收入,我也沒有辦法看病,因此身體越來越差,最後死掉了。”她心悸似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廢了一番力氣吐了出來,繼續道:“官府把我當做無名屍,和其他無名屍放在一起葬掉了。”
鳳長鳴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打斷。
“和我一起死的那些人要帶我一塊去鬼界,我不乾,就私自回到這裡。他說過要娶我的,可是我卻違背諾言,先走一步了。可就算我這輩子我嫁不到他,但能見他一面還是好的。”
“後來,他來打探過我的下落,那時候我沒有見到他。知道這件事也是從夥計的嘴裡聽到的。”浣兮說到這裡已經沒有底氣了。“這裡的老板夥計不知道我是死了還是離開了,直到現在也不知道。”
浣兮仰起頭來,眼睛平白地濕潤了:“他再一次來,是以皇帝的身份。那一天他就坐在這個位置,獨自一個人,點了下酒菜喝得半醉。我就坐在他的對面,可是他看不見我,我說的話,他也聽不到。”
浣兮有點兒哽咽了:“那天,他賜這個酒樓一個新的名字,便是叫禦釵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