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震驚之後，鳳長鳴感到了一絲悲慟。

　對於自己的死亡，洛承似乎並不是很在意。也許是早就知道了這樣的結局心中有了底數，也許是因為自己畢生的夙願已經達成，自己無欲無求，因此才會有一種視死如歸的超人的豁達與平靜。鳳長鳴經歷過柔曇的死，她是一點一點地在自己眼前死去的，那個時候，她的生命就像是沙漏裡的沙，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流逝，可是無奈，你又沒有將沙漏倒置令其重新流淌一遍的能力。

　這種滋味很難受。鳳長鳴想起那些醫生，他們平生要面對無數無可奈何的病人，當疾病使這些醫者變得束手無策，即使是遇到再想救活的人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離開，去往另一個世界。

　鳳長鳴很討厭這種感覺，然而可惡的是他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卻還要再經歷一次。

　他看洛承的臉，顴骨似乎凸了出來，像兩個山丘;而臉卻凹了下去，像窩窩頭下面的小坑。他當初健壯而成熟的樣子已經不見了，這個時候看他，竟然仿佛瞬間老了十幾歲，也消瘦了許多，這一切都令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

　“所以我一開始便告訴過你不需要救我的。”洛承無比鎮定地說著，然後淡淡一笑，說:“我走了，至於你怎麽向他們兩個人解釋，說我死了也好，說我自己逃走了也好，我都是無所謂的。”

　這一刻，鳳長鳴仿佛看到了一個末路英雄，他不久前所犯下的錯還都歷歷在目，然而卻因為他的遭遇而淡了下去。我們不應該因為一個人有怎樣悲慘的遭遇而寬恕他的過錯，但是我們每個人似乎都能做到的，就是對這樣的人予以一種惋惜與同情。

　不是強者天生賤命需要為弱者撐起一片天，不是富裕就有義務散盡千金為清苦百姓謀得一份溫飽。有些事情，做，是宅心仁厚;不做，是理所應當。正如鳳長鳴選擇同情洛承的遭遇，心疼他為洛睿所做的一切，但是卻永遠也無法原諒他對涼州城所造成的毀滅般的傷害。

　這算不算是罪有應得?他的死，算不算一種贖罪?該怎樣定義一個人的好壞，這是一件很令人費解的事情。可能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惡之分，每個人都是善惡的共同體，只是在面對不同的事情，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刻，他用來對待外界的性情不同。有時候是惡佔上風，有時候是善執牛耳。

　每個被膜拜的善者心裡都住著一個小惡魔，他們需要時時約束反省自己，才能將其囚禁。而每一個被唾棄的惡人心裡又都有一個小天使，他們在等待著被他人的點化，才能令其發出足以驅逐邪惡的光芒。

　洛承走了，無聲無息地，只有劍元指還在拚命地消耗著他的生命精華。他的背影是那樣的瘦弱，仿佛一個老頭，曾經合體的衣服似乎變肥了，穿在身上顯得那麽松垮。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緩緩地，緩緩地，頭髮卻不知道在哪個瞬間突變成了一團慘霜般地白。

　腰也彎了起來，身子似乎因此變得更瘦弱了，他外面的衣服簡直就像是一件從胖女人那裡偷來的襦裙。他劍指上的元力明顯地變弱了，也許是他的生命精華也已經到了盡頭，因此才會變成如今這個羸弱的模樣。

　鳳長鳴不敢上前，生怕看到那個白發蒼蒼的人的臉，轉眼間已滿是皺紋了。

　可是鳳長鳴也沒有走，他仿佛在瞻仰一場很嚴肅的告別儀式，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表情，他那麽嚴肅且莊重，仿佛那個昂首挺胸邁向死亡的，正是他自己。

　就在一切都很安詳的時候，斜地裡忽然殺出三隻面相凶殘的黑豹來。

　這裡是涼州城內極靠邊的位置，站在這裡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城門了。前不久某路天妖大軍從這裡衝進來，因此城防多已損壞，街上更是一片狼藉，道路兩旁的建築幾乎不見完整的。一般來講天妖大軍衝進某個地方，打頭陣的一定是體格龐大的半獸天妖，他們，它們有個怪癖，就是喜歡用破壞建築的方式來證明的力量，一來可以對敵方的老窩造成直接打擊，另外也可以鼓舞自身的氣勢，削弱地方的氣勢。也正因為這些半獸打頭陣，所以往往是對方最先打擊的目標，所以傷亡數目也是多的。所以陰伺之中少見體格龐大的天妖就不足為奇了，因為體格龐大的天妖能挺過半獸階段到達骷髏甲就已經算是及其幸運的了。

　好了我們言歸正傳說黑豹。這三隻黑豹齊頭並進，從一條斜岔裡殺出來，當時的洛承正卑躬屈膝一步一步地向城門外走，這三隻從胡同裡竄出來的黑豹正好將洛承的去路給攔住了。

　很明顯，這三隻黑豹便是給西爵王拉車的那三個家夥，這三個家夥性惡，好屠戮，每次西爵王進軍人界，不知道有多少百姓都要填充其腹，乃是天妖中的天妖，敗類中的敗類。如果是平常的話，洛承定要上前取其頭顱然後拿到妖市去典當，可如今洛承已然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即使他的心還是很年輕，也一時興起想要上前殺敵， 可是將劍元指伸出去之後自己先愣住了。

　那爬滿皺紋的手令他心頭髮怵。

　即使一遍遍地開導自己，即使自認為不怕死亡。但是看到手背上這麽多的皺紋，洛承還是情不自禁地戰栗了。自己已經如此不中用了麽?

　洛承左手的劍元指幾乎沒什麽威力了，但仍然賣力地向外噴湧著元力，他看著自己的左手，緩緩地抬起掐了掐自己沒什麽感覺的臉。一瞬間，劍元指將他的臉劃開，鮮血淌了下來。他的臉上掛著木訥的表情，在手指觸摸到臉頰劃出鮮血的一刹那間變成了傷心與無奈。

　這張臉也已經是布滿皺紋了。

　鮮血在皺紋裡流淌，宛如河水遇到河床。他看不到，卻能感受地到。

　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向終結，看來，這已經成了定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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