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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晝行》第93章 欲擒故縱
  楚修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後,抑或者,楚修翳一直都沒有離開。

  楚修翳沒有說話,夜錦衣也沒有,空氣安靜地出奇。

  楚修翳抬手拿過梳妝台上的梳子,斂眸給夜錦衣梳頭髮,他的動作輕柔,梳得很仔細,也梳得很慢,像是借此在逃避些什麽。

  長久的沉默之後,楚修翳終於開口,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

  楚修翳黯然道:“你剛才的話,都是真心的?”

  夜錦衣道:“嗯。”

  楚修翳的手頓住了,眸裡也劃過一絲失望。

  一個“嗯”字不是他想要聽到的答案。

  “不是的,那是為了氣雲棠才說出來的。”他想聽到夜錦衣這樣開口,就算是騙他也好,起碼讓他在這種謊言裡停留些片刻,不要太痛苦。

  然而,夜錦衣連騙他都不願意。

  抑或是,夜錦衣連騙他都懶得做。

  “不恨不代表愛。”

  “那是什麽?”

  夜錦衣沒有回答楚雲棠的問題,可是楚修翳卻是知道答案的。

  不愛也不恨,沒有任何的牽掛和感情,相忘於江湖。

  可是,相忘於江湖卻比夜錦衣恨他讓他更為不安。

  楚修翳苦笑一聲,又繼續梳著夜錦衣的頭髮,他低頭道:“你這樣,我很難過。”

  夜錦衣無言。

  她沒有想到楚修翳會這樣將自己的悲傷和脆弱赤裸裸地說出來。

  有太多太多的人習慣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隱藏情緒,或是難過、或是失措、或是驚慌,如果楚修翳選擇用這種方式或是跟她吵鬧,她也許會選擇視而不見,也許會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當一個從不輕易說出的痛苦的男人對你說:“我很難過。”

  那麽你不得不相信,你是真的傷害到了這個人。

  夜錦衣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如何去應對,她只是透過鏡子看著楚修翳垂著眸子仔細地給自己梳發。

  他梳得很認真,像是把心思完全放在了梳頭髮這件事情上,可是夜錦衣知道,他的眼睛有的只是一片虛無,給她梳頭髮不過是一種機械性的動作,甚至都不用大腦思考。

  楚修翳將梳子放回梳妝台,垂眸道:“你好好休息。”

  說罷,他便徑直快步走出去,看也未看夜錦衣一眼。

  夜錦衣看著鏡子裡楚修翳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口,她才回過神來,將自己的領口攏了攏。

  小草端著藥走過來,就看到楚修翳從夜錦衣房間快步走出,臉色很不好的樣子。

  小草道:“哥哥,你怎麽了?”

  楚修翳停住腳步道:“沒事。”

  他又掃了小草手裡的藥碗,道:“這是給錦衣熬的藥?”

  小草點點頭。

  楚修翳道:“你進去吧,看著她把藥喝完,她打小就不好好喝藥。”

  小草道:“嗯,放心吧哥哥,我先進去了。”

  說罷,小草就端著藥碗走進房門。

  楚修翳並沒有離開,他不停地在簷下徘徊,他是想離開,卻始終放不下屋子裡的人。

  他知道他需要冷靜,他知道夜錦衣不會輕易放下心結,他不能夠心急,也不能夠強求······

  可是······

  雲郯快步走進來,看到楚修翳,忙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道:“門主,已經按你說的做了,無境山莊的人一定會相信夜錦衣已經死了。”

  楚修翳掃了一眼房門,道:“我知道了。”

  雲郯也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道:“聽說聞人落雪不見了,需不需要我帶人去找他?”

  楚修翳沉默一會兒,抬頭道:“不必。”

  雲郯道:“不必?”

  楚修翳重複道:“不必。”

  說罷,楚修翳就轉身朝著院門走去,沿著石子路,不知不覺他就走到了月心湖旁的長廊上。

  在這個季節,長廊周圍的樹木花草都已經凋敝,一片蕭瑟的模樣,讓人心裡也生出莫大的傷感來。

  楚修翳手撫著木欄杆,微微抬頭深呼一口氣。

  他記得十二年前,就是在這裡,玉展顏坐在輪椅上親口對他說要取消婚約,卻被他拒絕掉。

  他知道那時候的玉展顏是不想連累他,不想成為他的負累,可是如今的夜錦衣已經絕情到連讓他承受一切負累的機會都不給。

  他知道夜錦衣的實力,他也知道夜錦衣絕對不會留在他的身邊,可他不允許,他還有什麽辦法能留住夜錦衣,似乎除了讓她永遠依靠自己再別無他法。

  他要留住夜錦衣,所以他不惜讓夜錦衣下半輩子都拖著一副虛弱不堪的身體活著。

  武功廢了又如何,不能行走又如何,他更想看到這樣的夜錦衣,這樣她就永遠沒法離開他,這樣她就永遠要依靠他。

  他會照顧她一輩子,他願意做她的腿,她的手。

  只要有他在,就絕對不會讓夜錦衣受到一點傷害。

  楚修翳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

  晚間,絕崖山莊陷入一片黑暗和冷寂。

  夜錦衣並沒有入睡,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床帳上的花紋,她的眼睛布滿血絲,一眨也不眨。

  這張床,她已經十年都沒有躺過,即使被褥,軟枕,床帳都是嶄新的,可她還是有一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可惜,物是人非。

  無論她怎樣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每眨一次眼,她就會想起曾經發生的一切。

  她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只要她閉上眼睛,就會想到玉無痕臨死前的模樣,就會想到自己當年抱著玉琅玕屍體的情景。

  不,不只是這些,在這裡,曾經枉死了百余無辜之人。

  她不敢將蠟燭吹滅,只要房間陷入黑暗,她似乎就能看到許許多多的冤魂朝自己走來,她害怕,她不安。

  自始至終,她潛意識裡都覺得那場災禍是自己引起的。

  她覺得自己是罪人。

  這種負罪感讓她寢食難安,甚至每晚都在噩夢裡驚醒。

  “嘶嘶嘶~”

  一條黑色的小蛇不知從哪裡遊弋到她的床上,在她的耳邊嘶嘶地吐著信子。

  夜錦衣側頭掃了這條小蛇一眼,便掀開被子,披上一件厚厚的鬥篷下床吹滅了蠟燭。

  “果然是你。”

  聞人落雪坐在圍牆上,狀似無意地用手指繞著自己的白發,看著牆角下被黑蛇引過來的夜錦衣,輕笑一聲。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更像一個清逸的仙人。

  夜錦衣道:“果然是我。”

  聞人落雪道:“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這樣活著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夜錦衣道:“的確不好受。”

  聞人落雪道:“不過還好,你遇見了我。”

  說著,聞人落雪就從圍牆上跳下來,從頭到腳看了夜錦衣一眼,又將目光鎖定在夜錦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又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

  聞人落雪道:“看樣子,我今天要是不來,你明天早上可能就猝死了。”

  夜錦衣道:“你如果是我,也會害怕闔上眼睛。”

  聞人落雪點點頭:“不錯。”

  說罷,他又環視四周,道:“如今的絕崖山莊從廚娘到管家全是無極門的人,楚修翳又對你看得這麽緊,我要是帶走你,明天早上這裡上上下下怕是要亂成一鍋粥。”

  夜錦衣道:“也許還等不到明天早上。”

  聞人落雪輕笑一聲道:“亂就亂吧,人就是要多嘗嘗失去的滋味才會懂得珍惜,這叫欲擒故縱。”

  說著,聞人落雪就攬著夜錦衣的腰,飛身躍出牆頭。

  冰冷的海水,涔冷的月高懸,煙氣繚繞之中,一座孤島被一片海水包圍在中央, 而三面是千丈懸崖,懸崖之上懸下百余條腕粗的玄鐵鏈固定在孤島四周。

  水上停泊著若乾小船,甚至還有一些船在夜色之中趕到小島,還有一些匆匆離去。

  島上有一座巨大的宮殿,卻有烏鴉盤旋,幾乎遮蔽了島上方的天空,顯得陰沉一片,只有宮殿中的燈火若隱若現。

  那是一個極大的宮殿,外層盡是各路機關,房間呈網狀分布,六個方位都有進出的通道,通道上卻不似裡面那樣金碧輝煌,反而陰森狹窄,時時有蝙蝠飛過,只有昏暗的火把燈光照明。

  六條通道交匯處是整個宮殿的正中央,一個足以容下千余人的大殿,處處飾以白色紗幔和透明水晶簾,而東面的正位設著羊脂玉榻,榻上鋪著狐裘,顯得甚是奢華,台階下的兩側鋪著珍貴皮裘,專供人跪坐。

  只是偌大的宮殿靜悄悄的,顯得死寂,但這大殿的正中央卻站著二十多個男人。

  這二十個男人皆穿著黑色袍子,披著黑色的披風,此時他們正筆直地站在大殿的兩側,面容冷峻,像是結上了一層寒霜。

  除了這二十余人外,大殿正中央還有一個男子,不過他卻比這二十多個人年輕了許多,面容還很青澀。

  他們都在等一個人,一個對他們而言,等同於自身性命的人。

  顯然,那個年輕的男子並沒有其余人那樣沉得住氣,他的表情漠然,卻是不停地在大廳中央徘徊,時不時看向大殿進門的方向。

  “哢。”

  大殿的門終於從外面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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