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當張臣哲依照流的指示找到七夜的時候，她正站在一個筒子樓的過道裡，伸腳踹開了人家的門。

　　門背後堆滿了邊緣發皺的舊報紙，和已經空了的啤酒瓶。一門板摔過去，啤酒瓶嘩啦啦倒了一地，舊報紙也散了一地。

　　房間裡的窗子大開著，窗台上擺了幾盆快枯死的花。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隻紅色的小茶幾，上面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把。茶幾的邊上，一個穿著白背心的邋遢大叔正攤在沙發裡在呼呼大睡。他的胡茬已經很長了，看起來像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

　　七夜掏出翻蓋手機瀏覽著上面的信息，順便上腳踹醒了睡得正香的人。

　　大叔在狹窄的沙發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爬起來，睡眼惺忪。

　　“ID編號16270917，身份確認無誤。”她核對了手機裡流發來的信息，說道，“你在2006年六月一日申請在現世暫居十年，現在時限已過，請盡快返回。”

　　“喂，怎麽這麽嚴苛，人家想多呆幾天都不行嗎?”大叔坐在沙發上，耷拉著兩條胳膊，大叉著腿說這句話的時候，一股濃濃的違和感油然而生。

　　“如果你不肯配合我的工作的話，我隻好采取強製手段了。”七夜昂著頭，板起了臉，說道。

　　“強製手段?”大叔瞟了一眼站在七夜身後的張臣哲，說道，“喂，你不會把專門吊打妖怪的那個部隊的家夥請來了吧?我倒是不覺得我用得著你們這樣煞有介事地對付。”

　　“不，這家夥還隻是個新人。”

　　“哈，那我就放心了。”大叔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想拍拍張臣哲的肩膀。

　　但是在他的手剛落在張臣哲身上的時候，大叔就皺起了眉頭，並且利索的收回了自己的手。“這家夥是新人?有意思。”他轉了個身，回去又一屁股坐進了沙發裡。

　　“無論如何，我還有要事纏身，無論如何都不能寬限我幾天嗎?”

　　“可以，”七夜盤腿坐在茶幾上，“但是你先得回妖界，重新提交來現世的申請。”

　　“重批?開什麽玩笑！”大叔停頓了幾秒，像是妥協了一樣，說道，“要等多久?”

　　“差不多到明年春天的時候。”

　　“果然還是別跟我開玩笑了。”大叔的臉上一臉陰雲。

　　他沉思了半天，說道，“我有一個女兒，過幾天就是她十六歲的生日了，能不能等那天的時候再回去?”

　　七夜斬釘截鐵的說“不可以。”

　　聽到七夜嘴裡這三個字，大叔像個沒領到糖的小孩一樣一下子就變得兩眼淚汪汪，開始扯著嗓子乾嚎，“我苦命的女兒啊，十三歲沒了媽媽，現在連爸爸也要沒有了！爸爸對不起你啊！連你的生日都沒法給你過了！”

　　張臣哲問道，“女兒，你的親生女兒?”

　　“不，撿的。”大叔從他的哭嚎中抽出身來，冷淡的說到。

　　大叔嚎夠了，又或者是覺得再繼續嚎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用，於是他瞬間停下了他可以哭倒長城的哇哇大嗓門，拍拍屁股站起身來。

　　“不好意思，我現在真不能回。”他做出了一個真摯的感到抱歉的表情，然後當著七夜的面跳窗子逃跑了。

　　“混蛋......”七夜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兩個字，從窗戶追了出去，走之前還叮囑張臣哲守在這棟筒子樓裡。

　　他的考試官發話了，讓他留守在這裡。張臣哲長舒了一口氣，一臉幸福地撲進了沙發的懷抱。

　　一大早的，他真沒睡夠。

　　大約幾個小時後，張臣哲被人擰著耳朵醒來的時候，隻覺得眼前模模糊糊看到的人影讓他覺得很眼熟。

　　“你為什麽會在這裡?”兩個人同時喊出口。

　　是陳小安。

　　她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裡面裝著蔥薑蒜，土豆茄子西紅柿，還有一袋雞蛋。

　　她把塑料袋仔細地塞進牆角的那台舊冰箱後，插著腰站在張臣哲面前。

　　“說吧，為什麽你會在我家。”

　　“沒什麽，就是找你爸有點事......”張臣哲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向陳小安，說道，“他不是你親爸吧。”

　　“對，不是。”陳小安坐在茶幾上，翹起二郎腿，身體向後仰著，看著蒙了一層灰的天花板。她的短頭髮分了個中分，露出她圓圓的腦門。

　　“我親爸在我出生沒多久後就拋棄了我和我媽。”她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我媽在我六歲的時候遇到了這個大叔，大叔是個好人，一直都把我們倆照顧得很好。這些年我們一直都過得很幸福。”

　　“但是三年前我媽生了很嚴重的病，走了。”陳小安扁著嘴，說道，“那時候我才知道大叔其實是一個很孩子氣的人，我媽走的那天他竟然躲在被窩裡哭，把眼睛都哭成了魚泡。從那之後他就一蹶不振。”

　　張臣哲覺得那個大叔看起來是挺頹廢的，卻沒想到他是因為失戀才會這麽頹廢。妖怪可以活那麽長那麽久，跑來現世作死地喜歡上一個女人，遲早會失戀的吧。

　　他不太懂妖怪們的邏輯。

　　最重要的是，張臣哲和陳小安一共同學了十年時間，但是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命運如此多舛。仔細算起來的話，大約也就是陳小安的媽媽去世的那一年起，這家夥就性情突變，一個青春無敵的軟妹子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流裡流氣的女流氓――張臣哲看向陳小安，那家夥穿著黑色的牛仔褲，翹著二郎腿的腳一抖一抖的，頭髮可能比他都沒長多少，連耳朵都蓋不住，瘦削的臉頰棱角分明，穿著白襯衫的胸前也恰到好處的一馬平川――不，是男流氓。

　　看起來她媽媽去世，這家夥受的刺激也不小。

　　“沒事，我相信你是個堅強的人。不會被生活的狗血所壓垮的。”張臣哲拍了拍陳小安的肩膀，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試圖安慰她。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很像是在幸災樂禍?”陳小安一巴掌扇開了張臣哲的手，說道，“我變成這樣不是因為我媽，而是因為大叔。”

　　“那家夥那麽愛我媽，我怕他看見我觸景生情，又會哭的稀裡嘩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