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呂三娘側首遙望著峨眉仙門的青山綠水,那黃鶴與大殿之上的氤氳之氣中飛舞盤旋,道不盡的孤潔及逍遙之態,與雙眸之中浮現了一絲酸楚的神采,歲月的流年,塵封的過往,一晃已是數十年穿梭而過,曾經以為永不離散,如今已然是消失殆盡,唯有與風中一聲歎息,無奈時光亦是匆匆。
一百二十年年前,及笄年華的呂三娘不過是心神未定的仙門弟子,莫說是“以劍載情”這等劍修至理無法參悟,便是連《裂天劍典》也是囫圇吞棗,因入門以來便有師兄代師傳藝,呂三娘情竇初開,卻是難以啟齒,便將這份少女的情愫掩在了心底。
那是呂三娘平生最愜意的歲月,與王師兄暢遊峨眉山,清風朗月之下禦劍修行,對坐飲酒隻為曇花的那一現芳華,從及笄的少女褪去了青澀,本欲與花信年華稟告恩師,與王師兄結成道侶。
突逢那黑山老妖下聘百莽山春三十娘,一場惡戰席卷開來,那戰火紛飛殃及到了天下的蒼生,五仙門誓師青城山,師尊攜王師兄一去不返,自此峨眉一脈幾欲斷絕了傳承。
呂三娘驟聞噩耗,心若死灰,往昔的少女情懷化為了泡影,接掌了峨眉仙門後,閉府潛心靜修,這才顯露出那超塵拔俗的絕頂資質,入劍塚獲《裂天劍典》石碑有九,重聚仙家至寶青萍劍,自此一騎絕塵,為了磨礪劍意遊歷天下,單人獨劍斬妖除魔,一劍邀戰黑山老妖,雖是無功而返,但卻撐起了峨眉仙門幾欲斷絕的傳承。
世人不知“五仙”之一呂三娘,卻皆知“青萍劍仙呂三娘”之名,那是數十年來護佑蒼生,那些與妖魔鬼怪手中存活下來的百姓口中慢慢流傳,從而贏來的劍仙美譽。
數日過去了,峨眉仙門的景致一如往昔,那氤氳的薄霧與那肅穆的峨眉大殿上縈繞,更平添了幾分朦朧和迷幻的色彩,松鶴延年振翅飛舞,時而引頸高歌。
與那湖畔的玉橋之上,一襲淡青色襦裙的女子,盡顯婀娜的身姿,清風拂面之時,霧鬢風鬟增添了幾分柔弱的女子氣息,雲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
一股凌厲的劍氣衝天而起,劍意綿綿之中蘊含的寒意猶如深秋的一江秋水,那晶瑩柔潤的光芒之中,那文弱的身形緩步而來,仿若滌清了塵埃一般,濃眉斜插鬢角,一雙眼眸猶如劍光縈繞,明亮似那璀璨的星辰,劍意翻騰令衣袂也隨之飄搖,更顯出塵脫俗的英姿。
包文正面頰上浮現了幾分意氣風發,不急不緩的走到橋梁之上,拱手深行一禮,恭聲說道:“見過師尊!”
“好!”呂三娘面頰上浮現了一起笑容,欣喜的朗聲說道:“不過數日便重聚了劍靈,果然是劍修的璞玉!”
“《裂天劍典》尋獲了幾篇?”
包文正故作尷尬的低聲說道:“徒兒福薄緣淺,僅尋獲了五篇……”
日後完成“妖妻鬼妾”的系統任務,與峨眉仙門的戒律和入門之誓乃是背道而馳,因此包文正不敢如實道來,以免日後令呂三娘勃然大怒,生了殺機,所以打了個對折刻意隱瞞。
呂三娘沉吟片刻,勸慰說道:“《裂天劍典》共有十三篇,為師也隻尋獲了九篇,日後自然會悉心傳授與你!”
包文正故作驚喜,忙躬身再施一禮,謝過呂三娘的師恩,但心中卻是打定了主意,即便是將《裂天劍典》的十篇盡數練成,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輕易顯露出來。
“舍劍之外,
再無他物!”呂三娘義正言辭的叮囑說道:“便是我門的劍修之法,需謹記在心!”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包文正恭敬的說道。
“修行一道需張弛有度,非一蹴而就,去精舍之內歇息吧。”呂三娘眼見包文正溫良儉讓,極為恭敬,清冷的面頰上浮現了笑意,接著說道:“明日晨間,我便傳你峨眉派的道法《九步蹬天》!”
《九步蹬天》乃是與《裂天劍典》並稱峨眉仙門的鎮派典籍,向有一步一蹬天,九步即成仙之說,乃是無上的練氣法門,也是與《裂天劍典》的劍光之根,自古以來便是峨眉仙門必修的功法。
世外悠悠隔人間,冬去春來又一年。
雲岩鎮乃是朝廷治下,自不可空懸縣令之職。
縣衙大堂之上,新任的孟知縣驟聞遠處傳來的鳴冤鼓聲,依稀間聽聞白楊的呼聲,便是皺起了眉頭,一臉忌憚之余無奈的神情,礙於職責所在,唯有傳喚白楊進了這大堂之內。
白楊一身皂衣邁步走上了大堂,因有秀才功名,故而可見官不跪,是以拱手施禮,淒然之中更是憤慨,朗聲說道:“懇請孟大人為晚生做主!”
“啪!”
那驚堂木與三尺法台之上呯然做響。
“妖言惑眾,那朱爾旦之妻早已亡故,新納的妾室不過是與張小曼有些相似而已!”
“何來換頭之說!”
孟縣令勃然大怒,望著堂下的狂生,若不是忌憚那“青天劍客”再次歸來,早已將其亂棍趕將出去,哪裡會有這些言辭。
“子不語,怪力亂神,枉你也是秀才,怎可與公堂之上胡言亂語!”
白楊來這雲岩縣衙已非一日,初次擊鼓鳴冤,孟知縣雖感此事匪夷所思,但依舊是衙役前去傳喚朱爾旦,並將那酷似張小曼的女子一並帶到了公堂之上。
雖有那張家的“無頭命案”在前,又有張家二老的當場幾欲哭死過去,白楊及雲岩鎮的街坊四鄰也是言之鑿鑿,證明這朱爾旦的妾室,分明就是“無頭女屍”張小曼。
但,這朱爾旦的妾室卻是一口咬定人有相似,對於此事拒不相認,那朱爾旦不知何故聰慧絕倫,對於本朝的律法極為熟悉,舌燦蓮花,當堂將眾人辯駁的啞口無言。
白楊憤然上前,強自忍住心中的怒火,拱手施禮朗聲說道:”敢問大人,張家的無頭命案何時可破?那人頭又去了何處!”
“為何小曼的人頭不知所蹤,那朱爾旦的妾室便以小曼的面目出現?”
“難道這其中便當真沒有紕漏嗎!”
白楊俯身跪下,身軀猶如青松一般挺拔,眼眶已然泛紅,哽咽之余顫聲呼道:“請大人,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這一句話刺痛了孟知縣,面色也越發的冷峻起來,一則礙於這白楊尚有秀才的功名,不得擅自用刑;二則便是這雲岩鎮便是青天劍客揚名之地,與這白楊也不知緣深緣淺。
孟知縣拂袖而起,滿面怒容的徑自朝後堂而去,自有那隨侍的師爺呼了一聲退堂,便再也不看這俯身跪下的秀才白楊,緊隨著孟知縣一路行去。
那大堂之上手持水火棍的眾衙役,也是司空見慣了此般場景,各自淡然的魚貫而出,將這秀才白楊空留在大堂之上。
片刻間,便是人去樓空,唯有秀才白楊孤零零的跪倒在大堂之上,神色與憤然之中更顯絕望,無奈的站起了身軀,眉宇間流露出堅毅的神色,自嘲的冷笑說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古人誠我不欺......”
“若是這世間再無公道,便唯有去找那能撥開雲霧之人!”
白楊回轉了家門,收拾了行囊之後,便離開了雲岩鎮,依照坊間的傳聞,朝那青天劍客最後停留的萊陽鎮方向而去......
峨眉仙府之內,因有陣法庇護,故不見四季流轉,終年便是那春意盎然,青翠的竹林婆娑,那搖曳之際的“簌簌”聲響不絕於耳,位於那大殿之後的焚香劍亭外,七柄晶瑩透亮的劍身夭繞飛舞,劍意凌厲竟是令這竹林落葉繽紛,更與這“青鸞祁仙劍”上有音律作鳴,那“宮.商.角.徵.羽.文王弦和武王弦”的聲色錚錚,與劍光流轉之際,那一曲意境清冷的琴曲也是回蕩在竹林之中。
呂三娘一襲素色的襦裙,那青萍劍依舊斜背與肩後,三尺青絲與衣袂隨風搖曳,白皙且清冷的面頰之上,早已被愉悅所取代,唇角浮現了一縷笑意,望著包文正與竹林中修煉《裂天劍典》。
峨眉仙府的天材地寶雖是珍貴,但卻留存不少,故而在千年朱果和黃精的功效下,包文正的《九步蹬天》雖是修煉不久,但已然到了第三重天的境界,已然可以禦劍飛行。
但是這《裂天劍典》的修煉,便是有些不盡人意了, 與那劍塚之內尋獲的五篇劍典只是初窺門徑,卻也不知從何處領悟“以劍載情”的劍道至理,竟是與昔日料想有些大相徑庭,卻也不知是何緣故!
藏拙委實是一件極難的事情,尤其是在青萍劍仙呂三娘面前,修煉的更是峨眉仙門的《裂天劍典》,這呂三娘精研了百年師門絕學,故而包文正便是悉數領悟了這五篇劍典,卻是要裝作茫然,裝作毫無頭緒,裝作笨手笨腳的模樣。
而最令包文正為之焦慮不安的,則是師尊呂三娘的言傳身教,那細心傳授之余,更是親自施展《裂天劍典》為其指點其中的偏頗之處,猶如永遠不會氣餒的慈師,便是接連出錯也不會出聲斥責,而包文正故作朽木不可雕也,一篇劍典接連修行了一月有余,依舊是不能如臂使車,師尊呂三娘永遠宛如那碧波池中的一朵青蓮,任由輕風拂面,獨自芬芳。
呂三娘清冷的面頰上,也浮現了無奈的黯然,卻是未曾料想這徒兒,竟是有些愚笨,這《裂天劍典》本就重悟性,非是勤能補拙。
幽幽的歎息一聲,呂三娘轉身便徑自離去,有聲音遠遠傳來:“張弛有度,明日再練吧......”
那語調與清冷之余,也升起了一絲絲落寞和無奈,本是以為得獲良才美玉,劍修奇才,哪知事與願違,只是事已至此,卻是無可奈何。
包文正罷手停下了《裂天劍典》的修行,劍指作勢一引,那原本與浮空之中流轉的《青鸞祁仙劍》便悄無聲息的劃落到劍鞘之內,遙望著師尊呂三娘遠去的婀娜身姿,眼眸之中的歉意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