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涼如水,星光燦爛。
趙雲抬頭望了望夜空,深邃和幽謐。
“將軍,這麽晚了,是要去哪裡?”府門吱呀一聲開了,管家朱秉有些睡眼惺忪,“我安排馬匹!”
“去丞相府。”趙雲簡單說了一句,便跨出了門。
不多時,馬便牽來了,還有兩個隨從。
“將軍,早去早回啊。”朱秉關上了大門。
CD這座已經住了許多年的城市,在夜晚是如此安靜,此時已近子時,趙雲在馬上一路顛著,向城東的丞相府奔去。
秋風一吹,往事翩然而飛——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淫雨霏霏……”
望著巨大的藥王樹轟然崩裂,狂風巨浪襲來,就連遠在南海上厓州的趙雲亦驚心不已。
龐德,追蹤陰陽大師一直到南海的曹將,將參與藥王樹一戰的曹操將領悉數帶回,吳將也在甘寧的帶領下,乘船而去。
銅雀台已然完全報廢,只剩下一堆破銅爛鐵。
沉入了海底。
“子龍,雖然你平安回來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諸葛亮已經在厓州等待了整整三天,才等來了趙雲。
“你是想說,除了阿修羅王的真如和眾阿修羅的真如外,另外一個陰影籠罩著藥王樹吧?”趙雲的話,反倒讓諸葛亮有些驚異:“你知道了?”
“這種感覺,我很熟悉。”趙雲望著遠方雨霧中藥王樹殘存樹乾的影子,“當年赤壁大戰前夕,我亦遇到過此人,此人有一種特殊的本事,能夠將一些信息植入人的末那識。”
“末那識?就是那個第六意識上的第七意識?”
“正是,而他植入的信息,都是負面的,甚至是恐怖的,能令人產生恐怖的幻覺。”趙雲回過頭來,盯著諸葛亮,“這個人,叫司馬懿,這次,他也來了,只是沒有現身,他是以信息的方式潛入藥王樹的,因此,連阿修羅王亦沒有察覺呢,因為阿修羅王只是神識,末那識卻還沒有開放。”
“司馬懿,是司馬防之子吧?”諸葛亮聽說過此人,“他有何目的?”
“這並不是很清楚,但這人,不僅會在未來成為我們的敵人,還將成為曹操的敵人。”趙雲語出驚人,諸葛亮搖了搖羽扇,“好吧,不管他如何,只要有子龍在,呵呵,我們便不怕他!”
該啟程了。
馬蹄聲在青磚鋪就的道路上,格外地響亮,趙雲放慢速度,好讓兩個隨從跟上。
遠處便是皇宮,整座CD城內,也就只有這裡還燈火通明。
趙雲轉了個彎,背著皇宮方向,又轉入一條小路,加快了速度。
前面便是丞相府。
當今丞相,便是諸葛亮。
藥王樹大戰後,曹操誅滅了馬騰,與馬超、韓遂大戰,東邊又與孫權打了幾仗,都沒討到什麽便宜,劉備則乘機入蜀,很順利地成為益州之主。
董仙,在被趙雲救回後,由劉備做主,嫁給了龐統,但在征伐益州之時,龐統不幸身亡,董仙亦隨後自刎,隨夫而去。
劉備進攻漢中,定軍山一戰,老將黃忠斬了夏侯淵,黃忠卻因為輕敵中了徐晃、張郃的埋伏,趙雲立即前去營救,總算救出了黃忠,但徐晃、張郃趁勢殺來,趙雲打開營門,一人橫立營門,徐晃、張郃一見是趙雲,先已經怯了三分,當年長阪坡二人都吃過趙雲的虧,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又見趙雲渾身一絲真如都不散發,營門大開,
營中竟然空空如也。 “他故弄玄虛,我們兵多,不如殺了他!”張郃甚是想報長阪坡之仇,徐晃橫過金斧,攔住張郃:“不可,我料他有埋伏,況且就算他獨自一人,千軍萬馬,又能奈他何!”
說完,徐晃拱手笑道:“子龍,別來無恙否?”
趙雲冷冷盯著二人,一句話不說。
徐晃討了沒趣,隻好下令撤退。
漢中入劉備之手,儼然有當年高祖劉邦的氣象。
“子龍一身都是膽!”
想起當年劉備的讚歎,仿似就在耳邊。趙雲加了一鞭,馬加快了速度。
鎮守荊州的五虎上將之首關羽擊敗了龐德、於禁率領的大軍,正要攻擊曹操,卻被呂蒙乘隙襲擊,最終不僅丟了自己的性命,還丟了荊州。
劉備不聽趙雲、諸葛亮的勸說,執意報仇,張飛因悲傷過度,喝酒鞭撻士卒,卻被范強張達割了腦袋。
夷陵一戰,劉備被陸遜火燒連營,敗退白帝城,鬱鬱而終。
之前曹操身死,曹丕繼位,劉備之後,劉禪繼位,是為後主。
此時的趙雲,也已經垂垂老矣。
不想縱橫幾十年,趙雲也已經白發白須。
丞相府依然燈火通明,守門衛兵一見是趙雲,連忙開門:“老將軍深夜來此,真辛苦啊。”
趙雲拱手,道:“丞相尚未歇息吧?”
衛兵笑道:“子時了吧?還早呢,此時正是丞相工作到一半的時候。”
趙雲點頭,任衛兵牽過馬匹,吩咐隨從在外等待,這兩個隨從跟衛兵熟得很,當即拿出些菜蔬,衛兵一看有吃的,高興得不得了。幾個人把門一關,就一邊聊天一邊大嚼起來。
丞相府已經來過無數次了,趙雲雖然武藝精湛,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按照曲廊走入諸葛亮的後房。
諸葛亮正在燈下奮筆疾書,聽見有人進來了,頭也不抬,道:“子龍來了啊,坐。”
趙雲坐下,看了一會,諸葛亮終於寫完,卷起竹卷,擱在左手邊壘得高高的竹簡的最上邊。
諸葛亮喝了一口茶,趙雲見他忙完一陣子,忙道:“丞相要北伐?”
諸葛亮看了一眼趙雲,舒坦地往後一靠,道:“是有這個想法,還未跟陛下談起,子龍覺得如何?”
趙雲道:“北伐,需厚積薄發,此時……”
“我知道你的顧慮。”諸葛亮笑道,“但如今,馬超新亡,黃忠也已不在,五虎上將之中,唯獨子龍你一個了,況且你我都不再年輕,時不我待啊!”
趙雲道:“既然如此,丞相打算帶誰去呢?”
諸葛亮抬頭想了想,道:“馬謖、魏延、張翼、廖化、馬岱、王平,還有你。”
趙雲聽諸葛亮把馬謖放在第一個,果然與自己聽到的消息不假,忙道:“先主曾經囑咐過,馬謖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為何丞相要委以重任?”
諸葛亮笑道:“子龍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初南征孟獲,就是馬謖建議,要攻心為上,降服其心,正與吾不謀而合啊。馬謖效力多年,累有功勳,帶上他,不會有問題。”
既然諸葛亮說到這個份上了,趙雲也不好說什麽,他想了想,道:“丞相,我還有一事。”
“子龍啊,你有事就說好了,你我還用得著如此拘束嗎?”
“我……此戰之後,不論成敗,我願乞骸骨,不再上戰場了。”
諸葛亮沉默了,趙雲知道,此次北伐,難以成功,諸葛亮並非不知天時地利人和之人,只是迫於無奈,殫精竭慮,以盡人事,報效劉備而已。聽說趙雲要退隱,諸葛亮當然痛心疾首。
“想不到子龍也厭戰了。”
“子龍年輕時已厭戰,此次不想更多的人枉死於戰爭之中,徒增子龍之罪,子龍一生,不得已而殺人,自知罪孽深重,請丞相容我年高,退隱安樂吧。”趙雲真心乞退,他感覺,他的終點即將來臨。
諸葛亮眼含淚光,重重地點點頭,然後長歎一口氣,道:“我會向陛下申請的,還望子龍打好最後一仗,助我轉運糧草,持重壓後,我將率軍討伐逆魏!”
趙雲起身,不再說什麽,但想想,還是要說:“丞相也要保重,今日我想說最後一句話,也是真話:大勢已定,非人力所能挽回,何必徒增死者,加重百姓的痛苦呢!?”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入了諸葛亮的心,看著趙雲遠去的背影,諸葛亮心如刀絞,想了一會,夜已過半,他心緒仍然無法平靜,顫抖著拿起筆,濡上墨汁,攤開竹簡,略一思索,開始下筆: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幾年後,又一個秋夜。
趙雲一身素服,顫抖的手抓起酒杯,在地上一灑,慢慢伸出手指,一筆一劃撫摸著墓碑上的字:
采綠之墓
他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慢慢站起身來。
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他身體還很硬朗,真如充沛,只是已經多年隱藏在體內,不曾外發了。
他穿過園子,來到自己的小屋,環顧四周,家徒四壁,慢慢坐下,對著窗外一輪明月發呆。
月朗星稀,烏鵲繞樹,蜀國的天空難得清朗。
燭光晃耀,枝葉搖曳,窗外潺潺流水蛙聲一片。
離那一年從大秦國回來,倏忽間,已然過了五十余年了。
月影之下,緩緩出現了一個人影。
趙雲凝神望去,正是恩師童淵。
還是那麽年輕,面帶微笑,緩緩走來。
“子龍,別來無恙否?”
趙雲忙起身,走出屋外,慢慢下拜:“師父,師父……”竟一句話也說不出,涕淚俱下。
童淵緩緩撫摸著趙雲蒼老的頭頂:“生老病死,世間無常啊,你一生功績累累,存心純良,當年我授業於你之時便說過,將來總會來見你,今天,我就來接你了。”
趙雲渾身顫抖,隱藏在身體裡巨大的真如,倏忽間蓬勃而發。
“你的自性並不會老,不會死,你看,越來越強大了,比你小時候,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老的,是你的身體,你願意,換一個身體嗎?”童淵的聲音,如醍醐灌頂,令趙雲渾身清涼。
“師父有意瞞你一生,此時,該對你講實話了。”童淵頓了頓,道:“你的意志不該如此消沉,不要被老死所打倒,自性乃不生不滅之體,趙雲,你聽好了,放下一切,往後更加漫長的修行,還在等著你,你將跟隨我,離開這裡,離開六道輪回,向無上的菩提果位進發。”
趙雲抬起頭,盯著童淵。
“你拯救了這個世界,接下來,我希望你助我拯救另一個世界,比這裡更重要的世界!”童淵笑道,“二十八層天!”
“阿修羅王!”趙雲恍然大悟。
“正是,你的使命還未完,但你必須放下這個世界的一切。”
趙雲閉上眼睛,微笑道:“這個容易,弟子已經拜讀無量壽經多年,早已能夠放下人道的一切,就隨師父去吧,此亦我多年的心願。”
童淵笑道:“甚好,甚好,與你的君父告別吧,然後我們馬上就走。”
趙雲起身回屋,他感覺又回到了年輕時,全身充滿大慈悲心,立即奮筆疾書:
“臣一生,波瀾詭譎,遊遍世界,幼時交摯友,赴倭國,剪滅異族叵測之心,後隨高僧安世高赴西域,調和陰陽,安撫大秦,懷英雄之志,舍兒女情長,為漢室江山之複興,常懷希冀。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然時也、勢也, 天命不可違,臣隨先帝,奔波宇內,扶持漢室於危傾,拯救百姓於水火,隻望天下和順,百姓安康,非欲掌權之獨夫矣,先帝與臣一心於此,丞相亦感先帝赤誠之心而出山輔佐。
臣一生,奇遇無數,刺道家後祖張角、戰文醜、長阪坡血染白袍,吳地救主,雖受先帝之愛,封為五虎上將,但心常感慚愧。此臣盡之人事也,另有伏魔救世,戰魁帝、滅甘露火王,尋神獸器,降九神獸,心心念念救世界於末日之中、扶大廈之將傾矣,然古稀之年,臣垂垂老矣,丞相亦宵衣旰食、殫精竭慮,不能報先帝知遇之恩於萬一,臣時常想念幼年所遇之安世高,覺天時之變,非人力強求所能為,惟放下執著、妄念與貪欲,鏟除心魔,將心中一灘水平伏如鏡,不起波瀾,隨緣而盡慈悲之事,方不枉為人一場。
隨先師童淵而去,遨遊宇宙,乃雲早年之心願,亦雲與義姐美幽平生之夙願矣,近觀天道、阿修羅道皆不平靜,受先師之邀,便當告別,雲當在冥冥之中,助眾生離苦得樂。願陛下明鑒,丞相明察。雲意已決,不複多言,涕淚俱下。
永昌亭侯頓首百拜”
一陣風,吹得蠟燭晃了晃,年邁的趙雲緊了緊衣服,卻見窗外一片白光亮起,光中一個聲音道:“準備好了麽?”
趙雲扶了扶紙,用鎮紙將紙平平壓了,最後掃了一眼墨跡未乾的文書,看了看屋中不多的家具,拿起靠在牆上的神槍“水戮”,對著那團光道:“走吧!”
蠟燭倏忽熄滅。
蜀國的夜晚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