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東是隔壁班的孩子王,一看張一蛋這班上的帶頭大哥居然‘天哥、天哥’的叫我,就有些不大看得起我拖拉不敢下水:“夏一天,你怎了?你是不會游泳呢?還是慫包怕死呢?”
“黃東,你找整呢?我天哥會怕死?”張一蛋瞪著眼說道,不過還是小心的看了我一眼。
我想著不能認慫,猶豫的向後看了下,也就脫掉了衣服,跟著張一蛋下了水,不過我並沒有立即開始游泳,而是站在只有小腿深淺的地方看著他們玩耍。
“媽的,這小子其實就是怕死,對吧東哥,還是東哥膽子肥。”
“嘿嘿,還用說。”黃東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就帶著其他小夥伴遊向更深處,順帶還回頭說道:“張一蛋,不是自己地盤你就怕了?敢不敢和你天哥組隊跟我們比賽過河?”
“傻缺,敢和我跟天哥比過河?”張一蛋心裡有氣,他是村裡有名的‘飛水魚’,遊得飛快,而我游泳也是一把好手,兩人組隊過河從來就沒輸過,所以立即就要約我過去和他們倆比劃。
我剛想和張一蛋走,可這時,一股詭異的力量卻猛的拉著我,我甚至已經察覺到冷冰冰的手把我穿著的小內褲扯得變了形。
我伸出雙手向後去捂快要見光的屁股蛋,結果嗤啦一聲,內褲都差點裂開了,我氣得轉頭想大罵整我的人,結果看向後面,卻哪有什麽東西。
但再回頭時,我立即看到眼前的水面有個紅色的人影出現在我背後拉我,只不過水面在我們這群孩子的嬉戲下蕩漾,並不能看清她的模樣,不過也足夠讓我害怕了。
我立即想拉住張一蛋,也不讓他下去:“一……一蛋,別過去了,快,快上岸。”
原本過去的張一蛋見我表情鐵青,立即就跑了過來:“怎了,天哥,你沒事吧?”
“我感覺有些不大對,你看這河是不是太安靜了?”我隨便找了個理由,往河岸四處看去,也沒看到什麽能阻止我下河的東西。
小義屯人口不多,張一蛋當然知道外婆的事跡,所以對我是言聽計從,立即害怕的說道:“天哥,那你看到啥了?”
“不知道,反正咱還是立刻上岸好了。”我重複說到。
“喂,班上的!都和我上岸!”張一蛋立即招手和剩下兩個同班的說道。
“哈哈,138班的都是膽小鬼!”黃東看到我們班的都上了岸,立即嘲笑起來。
“還說和我們比水戰?戰個鳥呀,回家吃奶去吧。”黃東的小夥伴也譏笑著我們。
兩個同班的雖然因此也有點看不起我,但不敢對張一蛋有任何異議,趕緊到了河岸上。
我沒有理會譏笑,到了岸上,那股陰冷的感覺才消散了不少,我喘著粗氣朝著河中看去,卻看到黃東不遠處的水底下忽然有雙慘白的手如同投降一樣,正在水中浮浮沉沉。
看到那具屍體的瞬間,我嚇得臉色蒼白,外婆說過,遇到浮屍,無論怎樣都不能下河,而遇到這種看起來像是投降一樣走在河裡的屍體,除了馬上遠離河邊,還得趕緊逃命!
張一蛋沿著我的視線,看到了不知什麽時候快速出現在黃東身邊的詭異屍體,立馬大嚷大叫起來:“媽逼的,你傻呀黃東!快點上來呀!沒看到旁邊有死屍麽!”
小夥伴都嚇傻了,黃東也是臉皮發白,不過他家就住在這條河附近,河上漂有浮屍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仗著他是班裡的孩子王,黃東立即繃著臉大膽的說道:“慫包的張一蛋,還說蛋肥膽大,怎那麽怕死,死屍都沒見過?這條河哪個月不飄來一兩條?”
話剛說完,他就眼睜睜看著旁邊那位小夥伴如同消失一樣被扯下了水底,水面上立即出現了一串泡泡!
黃東嚇得臉都綠了,張大嘴巴剛想呼救,卻覺得有什麽抓住了自己的腳,一股巨力把他往水裡拉!他住在河邊,水性不可謂不好,一開始他還覺得只是讓水草掛住而已,然而等他想要劃水逃離時,卻嗖的給拉下了水底。
“黃東!”張一蛋極有義氣,看到小夥伴被扯入水裡,本能顧不上什麽,立刻就要下水救人。
我在水岸上眼睜睜的看著黃東和他的小夥伴給那具詭異屍體扯入水裡,卻絲毫沒有辦法,除了沒有辦法,背後那股陰冷的感覺也再次強烈起來,那幾乎算是警報了。
“一蛋別送死!快跑!去找大人來!”我拉起張一蛋就跑,因為剛才已經看到那具詭異屍體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正看著我,如果再繼續待下去,絕對會出現一些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張一蛋都被我拖著跑了,幾個小夥伴都別說去救人了,沒命的哭著跟我們跑,最後找到了岸邊的大人,還報了警。
我沒敢跟去,遠遠指著落水的地點,還拉著張一蛋也沒讓他去。
第二天,校長就沉痛的通知我們,黃東和他的小夥伴都淹死了,隨後我聽大人們說,撈上來時兩人眼珠子都是睜著的,去撈他們的大人也死了一個,直到警察來了才平息了這件事。
張一蛋和幾個小夥伴都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隨後對我是言聽計從,也沒敢再去河裡游泳了。
那時候我就想著,拉著我衣角的水中倒影,會不會就是外婆給我娶的童養媳?
她難道不是人,而是鬼?
為了弄明白我那看不見的媳婦姐姐,小小年紀的我開始好奇起外婆的法術來,並且在隨後的多年裡研究了她所有的老舊存書,讀到過很多驅鬼、招鬼、甚至養鬼的新鮮妙法。
外婆雖然知道我在研究她的東西,不過卻不知為何沒有阻止我。
不過可惜的是,就算我明明知曉這些異術,但直到我上了大學,加入了工作,我也沒能有機會去施展,驗證。
至於為什麽,或許那是沒有機會,也或許是以前我的生活裡有著無所不能的外婆,現在有著我那看不見的媳婦姐姐時刻的‘預警’而變得古井不波,因此我沒有施展它們的機會吧。
然而,本該隨著時間而慢慢忘記的術法,卻隨著外婆的去世,讓我不得不去使用它們,甚至因此而釀出大禍,滑向了被人稱為‘養鬼道’的陰森職業。
那年的七月十六,我二十多歲。
我收到了外婆寄給我的信,信上說,她活不過七月十四,並囑咐我不能奔喪,不能再回村子,忘記村子裡的人和事,老死都不要回來,如此這般,才能平安大吉,安穩余生。
信是母親轉寄給我的,以信件的指定日期和現在的日子算起來,如果我相信信裡說的話,那外婆已經去世了兩天。
除非是被人定下死期,或者是自殺,常人才能確定死期,外婆在我的印象裡幾乎無所不能,怎麽可能會給人定死期?
外婆住的地方偏僻,不通電話,母親住在縣裡,常會去看望她,只有她最明白外婆的近況。
所以我沒有相信信中所言,而是用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把信的內容轉告了她。
問了外婆近況,譬如外婆是否最近曾有病發老年癡呆症的跡象,村裡的親友是否還安好,有沒有鄰人和外婆發生矛盾雲雲。
母親接到我的電話,很驚訝,卻不以為然,她說前段日子剛剛去看過外婆,身體很好,囑托不用擔憂,回來時還給了她一籠雞蛋,兩袋糯米,鄰裡關系也不錯,告別時顧盼相送,溫情備至。
我聽完皺了皺眉,驟然想起前天晚上外婆的托夢,心中不安。
七月十四的後半夜,我夢到外婆來看我,她臉色蒼白,肩膀上坐著個面色同樣白慘的紅衣小女孩,笑著一直向我招手,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想走過去,可媳婦姐姐的手一直拉著我,我想回頭看她表情,不過根本不能轉頭。
醒來時,我滿身是汗,卻莫名難過。
二十多年裡每每遇到危險,正是媳婦姐姐讓我屢次逢凶化吉,可夢到底代表著什麽?外婆怎麽了?
反覆看著信件,我考慮了良久,決定回外婆家,近一年的時間沒有回去,就算危險,我也顧不得這麽多。
而且信裡的字很潦草,是外婆特有的筆跡,其中藏有一道老舊的黃紙符,上面有褐黃的字跡。
我看過這類紙符,是用人的鮮血寫成的,隨著時間改變了顏色。
早年我就常拿著外婆的紙符書籍玩鬼畫符的把戲,所以對這些東西很敏感和熟悉。
仔細的研究,我甚至還看出了這枚紙符的作用,那是以前我從外婆的書籍上看過的,叫做‘通陰符’的東西,它避妖邪,通鬼神。
重要的是,它是用人中指的精血書寫的,折陽壽,所以歸類於比較霸道的符籙,非到萬不得已,不會有人去畫或者玩弄這種東西。
或許是外婆寓意讓我避開妖邪,不要飛蛾撲火,也或許只是為了保護信件的安全,不過無論如何,這反常的舉動都讓我感到擔憂。
加上我現在打工的地方是一處商場的畫廊,生意並不景氣,老板也時常因為我的沉默寡言而威脅炒掉我。
這件事給了我一個契機,所以我什麽都沒有交代,余下的工資也沒拿,下工回出租房時我就打包行禮,坐上了回外婆家的快班車。
母親居住的地方和外婆住的村子方向並不一樣,所以回去的事情就沒有通知她,其實我也是怕她擔心,因為這次我的預感也不太好。
預感這種東西,可以歸咎到第六感上,解釋不通,冥冥中往往是先見之明。
外婆的村子只有二十幾戶人家,也就是我說的小義屯,它坐落在深山老林裡,交通工具難以到達。
如果想要進村,要從扛龍村走好幾公裡的泥路,因此一到下雨天,就寸步難行。
我轉坐麵包車來到扛龍村時,順風順水,並沒有撞到下雨天,只是霧有點大,朦朦朧朧的能見度並不高。
看了看手上的電子表,下午6點,天色不是特別難看,南方天黑遲,八點後才會全黑,所以照著時間段,如果進入外婆的小村屯,或剛好天黑。
倘若外婆沒事,那我還能吃上一口熱飯。
這麽想著,我背起簡單的包裹,朝著小路打算回小義屯。
“小夥子,這麽晚了,你要去小義屯?”
看著我沿著村子的偏僻小路走去,在麵包車裡下來的老人好心問我。
“我探親。”
“晚了,不如在村裡住一晚吧,這條路晚上不是很好走。”老人提醒我,臉上有股子猶豫在裡面。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小義屯交通不便,是這塊地皮最後一個村落,外面的人不是走親戚根本不會進去,加上外婆名聲在外,時間一久就有人說小義屯陰森森的,有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到了晚上,無論多趕時間,多著急的事情,都沒人敢走小義屯的夜路。
不過那是他們不知道小義屯的境況,畢竟我人生的大半時間就住在那裡,裡面沒有我不認識的人,想起以前在鎮上讀書,回來時常常就是五六點了,再回小義屯,八九點就正常不過了。
年紀小,沒見過真正的山魈鬼魅,膽子就大得很,關鍵是我走夜路外婆都不說什麽,我也習以為常。
老人見我堅持要走,表情也不似開玩笑,就不敢再說什麽,這片土地,沒有人喜歡管束別人,特別是要去小義屯的人。
小義屯是什麽地方?傳說建國以前的以前,小義屯往裡走還有個小鎮,當年一場瘟疫帶走了所有的活人,而小義屯本來連屯都叫不上,只是小鎮外一處囤屍的義莊,足足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直到外婆到那裡後,才有了小義屯這個不滿二十戶人家的地方。
當然,我也是以前聽鄰居的張老頭講古說起,並沒有把這件事當真。
夜涼如水,小路狹隘而難行。
灌木和樹林茂密如昔,夜風吹拂時,嘩啦啦的響,偶爾夜鳥啼鳴,說不清的陰森。
霧蒙蒙的山路,六七米外就看不清什麽了,就算迎面裡走來熟人,如果沒有腳步聲,也就看見個影子。
沙、沙、沙。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陣聽起來像是腳步聲,也像是動物橫過灌木的聲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在身邊響起,我並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聽到這個聲音也停下了腳步,生怕是山野草蛇從旁邊借路,就折了一根樹枝在手中。
不過我停下時,聲音也停了下來,這讓我很意外,想起以前回來,也常有小夥伴這麽捉弄我,我心中又生出一絲玩味來,繼續邁起了步伐。
我走動起來後,聲音也繼續的響了,我覺得會不會是張一蛋那貨,這家夥小時候常常夜裡出來抓田鼠,遇到熟人走夜路還不忘捉弄一番,不過聽說他現在娶了個媳婦,該不會今天給媳婦兒開小灶,出來抓老鼠的吧?
在霧中穿行,行進間,一個黑色人影攔在了路中間,我遠遠看到他的背影,臉色就沉了下來,這不正是小時候玩得還不錯的張一蛋麽?
“一蛋,你在這幹什麽?你想嚇死我呀?”我不禁有些惱了,看著他的背影,也沒準備走近,因為我感覺到前方似乎有什麽東西,是我本能裡不想靠近的。
而媳婦姐姐的手仿佛也在後面拉著我,只是我知道就算猛然回頭,也不會看見她。
“是天哥麽……天哥……你別回去了。”
張一蛋拖著顫抖的聲音和我說話,他沒有轉過身來,背影裡,他穿著髒兮兮的衣服,像是泡過泥水一樣,而鞋子是紙糊的。
我聽著他的聲音不大對頭,臉色有些難看:你小子,沒事打算扮鬼嚇我麽?
尋著人影,我真想踹他一腳,好讓他下次晚上別他媽的嚇人,不過等我想要靠近時,一陣陰冷的風好巧不巧就在眼前刮過,霧氣瞬間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立即停住了腳步,而等到霧氣散開,哪裡還有張一蛋的影子?
我低頭沉思,該不會是我產生幻覺了吧,還是張一蛋近些日子天天蹲附近抓田鼠,趕巧捉弄著我玩兒?
感覺離小義村不過還有小多半的路程,雖然我覺得剛才的事情有些靈異,不過,我沒有打算返回扛龍村,因為我轉身時,我再次察覺到有東西拉我的衣角,而且比回小義屯的方向更加強烈。
就算能夠知道危險的存在,但有時候我也不得不在兩個危險裡選擇其中一個相對較小的。
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回小義屯。
站在原來張一蛋站過的地方,那裡是一灘濕漉漉的黃水,我不知道還算乾燥的路上水是哪裡來的,腥臭味有些刺鼻,看來張一蛋這貨沒準掉臭水溝裡心情不爽,要拿我來開涮呢。
媳婦姐姐的警告,張一蛋詭異的消失,讓我對這次的夜路生出了不詳預兆,一路走下去,我開始注意起周邊的環境。
不過再走了半個小時,詭異的事情就再也沒發現了,我的心稍微放了下來。
眼前,濃霧漸漸的顯現出了兩米寬石橋的樣子,我心中本來提著的大石終於放下。
那是叫‘思橋’的古橋,聽村裡老人講,小義屯建起來時它就已經存在了,他們都說那是建國之前,我覺得,那應該是小義屯還是義莊的時候。
不過不管它年代幾許,橋的另一端就是村子,我能隱約看到村子昏暗的燈火。
我撫摸古橋,猶記小時候,我就是和張一蛋還有其他小夥伴在橋下的河流游泳,那時小溪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就著夜光,我懷念的朝著橋下看去,這一看,卻讓我寒毛都炸了起來!
橋底下,一群僧人打扮的人拿著竹竿往岸上撈著屍體,而幾個孩童排著隊,蹦蹦跳跳的念著童謠跑過河邊。
“千朵花,萬朵花,飄飄飄,灑灑灑,堆呀堆,堆雪人,不怕冷,不怕凍……”
這些屍體有兒童的,有婦女的,也有老人的,他們在水裡泡得有些發白,甚至有的臉上都爬滿了蛆蟲,不斷蠕動的死狀十分可怖,撈上來後,僧人把她們疊成了小山,由另一群僧人做法事,灑符水,再埋起來。
後面媳婦姐姐猛地在拉我的衣角,原本想要走近的我一下子就止住了腳步,我驚得動彈不得。
一陣冰冷的水霧刮過,我再次往橋下觀看,卻發現什麽都沒有了!
水還是潺潺流過小橋,那些僧人、孩童也像從來不存在一樣,我狐疑極了,難道是因為我太累了產生了幻覺?還是大霧生出了傳說中的海市蜃樓?
可童謠是怎麽回事,這海市蜃樓還能傳音千裡?
“天哥!你怎麽還站那,快回村吧。”
正在我糾結橋底異象時,少女的聲音在橋的另一頭喊著我。
我被喊聲嚇了一跳,我猛的轉過頭,松了口氣,原來是兒時的跟屁蟲鬱小雪。
當年還是個掛著鼻涕的女娃,而現在已經有了漂亮少女的模樣,如果我沒記錯,她今年應該有十六七歲了,之前她還來信和我說想去廣東打工,被我以她年齡不夠沒有身份證為由製止了,畢竟我不能讓屯裡僅剩的‘碩果’出去讓壞人禍害了。
我正看著她發怵,卻發現她家門口還站著她的父親,那是鬱根叔,根叔目光呆滯的看著我,沒有說話。
小義屯在外婆到來的時候還是個荒地,數十年裡陸陸續續才有了人氣,所以外姓人很多,來自五湖四海。
“你怎麽來了。”我打著招呼,朝著她們家門口走去,想和根叔打聲招呼。
小雪卻跑了過來,難過的跟我說:“天哥,你怎麽才回來啊,婆婆都走了兩天了,我們還是去婆婆那吧。”
聽了這話,我的心瞬間就沉了下來,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外婆真的是去了。
眼睛有些控制不住的要流下眼淚,不過很快我捏了捏眉心掩飾了過去,覺得要哭還是在靈堂裡哭罷。
根叔沒有和我們一起走,只是默默無語的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我,我不知道原本對我噓寒問暖的根叔怎麽會變得沉默寡言。
天色徹底的暗了下來,路過時,我發現家家戶戶的電燈早早就亮著了,但仍然大門緊閉,這倒也不奇怪,因為村裡沒有路燈,天黑下來後基本就沒人願意走動了。
不過除了根叔,我還發現其他鄰居都遠遠站在門口看我進村,我離著他們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沒去打招呼,心想你們倒是能知道我回來了。
我匆匆的走到了外婆的家門前,門口已經掛了白,靈堂也布置好了,門口是紙扎的馬,還有一男一女的紙人。
除此之外,卻沒有一個人在附近,如果是往常的規矩,應該會擺上三五桌,親戚鄰居聚在一起說說話,喝喝茶什麽的。
不過我想,外婆是受四鄰尊敬的神婆,去世或許也會有別他人。
兩扇門各自貼著兩張外婆畫的門神,樣子七擰八扭的,不過落筆非常的蒼勁有力,門柱上還有寫著外婆的姓氏,名字,生卒年月時間的白紙,我只看了一眼,就發現那也是外婆自己寫的,字跡潦草之極。
看來,她預知自己大限的事情是真的。
大廳裡,一口紅紙糊著的棺材安靜的躺著,那是正常去世的老人才會有的待遇。
裡面沒有人守靈,棺材前面的香也燒完了,還沒來得及難過的我心中咯噔一跳,守靈香是不能斷的,難道沒有人來上香?
我看了眼鬱小雪,她搖了搖頭,臉色有些蒼白:“天哥,剛才……不是,就幾分鍾前我才剛點的,看到你在村口才去接了你,這怎麽又沒了?”
外婆的房子屬於村子裡較高的位置,旁邊也沒有緊挨著的鄰居,所以能夠看到村口,鬱小雪發現我回家也屬正常。
看來現在的商人良心大大的壞,往死人身上賺錢,連香都要作假了,燒得也太快了吧。
我趕緊跨進家門,可跨進去的一瞬,我不由渾身打了個冷戰,感覺有陰風四面八方吹來,而媳婦姐姐也仿佛拉了我一下。
不過我沒有選擇的余地,外婆去世,給她上香是必要的,我義無反顧在棺材前面跪下,點燃了四根香火。
甩滅後,在前面灰盆裡上了三根,後面的灰盆上了一根。
沒有異常。
我松了口氣,看來媳婦姐姐也不是全對的,我這不是沒有出事?
我起身後,選了棺材左邊的草席坐下,而鬱小雪左右看了眼,見我坐下後,縮了縮脖子也走了進來,然後坐在了棺材的右邊。
雖然沒有直接戴孝,不過鬱小雪和我一起守靈並沒有不妥,以前鄰居的老人去世,我們也會偶爾和事主好友坐在棺材旁聊天。
況且她家和我們家的關系不錯,我不在的時候,鬱小雪常常纏著外婆,叫她‘婆婆’,因為外婆家從來不缺糖和餅乾,鬱小雪是個小吃貨,偷吃外婆供奉神靈的祭品也就是常有的事了。
外婆的去世,讓我倆心裡空洞洞的,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雖然好久不見,可也沒有能說上話的事。
裡面外面都安靜得可怕,我能感覺陰氣一點點的聚攏過來,所以就準備要說點什麽打破沉默。
可兀然,我看到前面的三根香煙氣絮亂起來,我皺了皺眉頭。
三根香燃燒得很不規則,左邊長,右邊短,而中間燒得卻最快,我看到時它是最短的,心裡立即湧現了‘惡事香’三字,覺得要出事了。
“外婆……我回來晚了,您別生氣,香燒得快,多擔待點。”我覺得去世的老人在守靈期間斷了香火,難免會生氣,就撫摸著冷冰冰的棺材安慰起來,不過,我卻發現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情:
棺材並沒有打上釘子。
冰冷,怵然的感覺從裡面襲來,讓我心臟突突的猛跳,為什麽沒有上釘子?難道是主持葬禮的人忘記了?
“天哥……我有點害怕……我想坐到你旁邊……”鬱小雪害怕的看著我說道。
“嗯,那你過來吧。”我強自鎮定,別說鬱小雪了,我心臟也打鼓一樣響個不停,感覺周圍的陰氣也過於濃烈了。
棺材兩天了居然還沒上釘,房子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就像大家都不知道外婆去世一樣。
往年其他老人去世,絕對不會這麽冷清的,怎麽都應該有人操持葬禮。
我還注意到,附近也沒有人煮大鍋飯的痕跡,難道外婆去世從來沒有人來看望過?
這絕對不是什麽好的兆頭。
我看著鬱小雪朝我走來,我的心一下子就收緊了,畢竟我給媳婦姐姐都警告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過好在這次媳婦姐姐沒有拉我的衣角,鬱小雪對我似乎沒什麽危險。
“雪,其他人都去哪了?”我左右看了看,四周都貼上了白色的紙,把大廳弄得淒淒慘慘的。
嘭!
沒等鬱小雪回答我,兩扇老舊的門突然的被風吹得撞到了一起,不但我嚇了一跳,鬱小雪更是跳了起來,驚得叫了一聲抱住了我的手臂。
“天哥!”鬱小雪劇烈的顫抖著,我能感受到她渾身的冰涼。
不過少女的體溫和胸前鼓起的情懷,讓我尷尬的正準備要安慰兩句,可門突然就像是被人再次推開了一樣,敞開了!
媳婦姐姐急促的拉著我的衣角,我驚得立刻站了起來,甚至也拉著鬱小雪後退了兩步。
門外,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住了一群人,無一不是面帶菜色,臉色鐵青,難道她們兩天沒吃飯了?我腹誹的想到。
可這些人我認識,那都是屯裡的叔叔嬸嬸,甚至有不少是兒童。
年輕人出去打工的多,大部分是中老年人和兒童。
他們都一起來上香?
很快,原本臉上還有點溫度的我表情慢慢的僵硬了下來,因為這些人沒有再上前一步的打算。
“李叔、李嬸,你們來上香呀?”我平複了下心中的恐懼,隔著老遠就問著站在人群中間的一對中年夫婦。
讓我感到心中涼意陡升的是,李叔和李嬸根本像是沒有聽到我說話一樣,怔怔看著盆裡的香火。
而幾個孩子正吸著手指,一副吃到糖果的模樣,咯咯的笑著,在我看來,笑容陰慘慘的,滲人。
難道……
我心臟狂跳起來,寒意仿佛四處宣泄般朝我湧來,我發現腿肚子在情不自禁的發抖,因為這些讓我從來不相信的東西現在正衝刷著我的神經。
“天……天哥……他們……他們不會進來上香的,因為到我燒香的時候,他們才站在門口看我燒,香一滅他們就走了,我叫他們也不答應……”鬱小雪結結巴巴的和我說道,臉上早就嚇成了白紙。
聽完,我腦子像是轟的一聲炸了鍋:我說鬱小雪呀,鬱小雪,我該說你是天真單純呢,還是該說你神經粗大沒腦子?香燒得這麽快你都沒發現有什麽不妥麽?正是你眼前那群‘東西’在吃呀!
我陷入了兩難,香火不能絕,可一燒香,就會引來這群‘髒東西’,我以前沒有見過鬼,但現在,一下子就讓我見到了一群!
“你能看見他們?”
鬱小雪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嗯!”
“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我疑惑的盯著鬱小雪,說不出話來,這丫頭得多大的腦神經呀!
鬱小雪先是搖搖頭,隨後仿佛明白了過來,手捂住了嘴巴,說不出半句話來。
也別說鬱小雪會這樣,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鬼東西。
媳婦姐姐拽著我的衣角,這次根本沒有放開的跡象,我一步都不能往前踏,當然,我也不敢靠近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瞅著他們享受這裡的香火。
聽外婆說,接觸陰魂的人輕者大病,重者失魂,我以前是接觸的陰魂多了,才時常大病一場。
隨著三支香滅了燒得最快那支,他們中的幾個也開始緩緩扭頭看向了我和鬱小雪,似乎想走進來,不過好像又有什麽東西把他們擋在門口。
“天哥,我爸的魂也在外面了,可我這兩天怎麽叫他都不理我,我一靠近他就走了……回家也是,明明看到他站門口,跑回家他就躲著我……”鬱小雪眼圈泛紅,不知所措的說道。
鬱根叔的陰魂確實站在了外面,沒入了人群中,離著相對較遠。
我看鬱小雪已經有了精神崩潰的跡象,心中吃了一驚,看來她不完全是天真單純,而是之前遇到什麽難以介懷的事情,導致她有一段重要的記憶錯開,讓她認知有些偏差。
我開始想起了張一蛋,就扯開了話題問她:“你一蛋哥呢?有沒有看見他?”
鬱小雪聽我問起,才回過神來:“婆婆去世那天,蛋哥帶著嫂子出了村子就沒回來。”
我一聽松了口氣,但又再次的失神:一蛋帶著他老婆?那為什麽自己進村的半道上看到他一個人?這可是離著他出村子有兩天了!
難道……
張一蛋死了?
我有些難過,小夥伴死了,自己和鬱小雪現在也像戲台上的小醜,正在被外面那群‘東西’觀察著,沒準一會也要報銷在這了。
我幾乎想要去把門關上,可我根本不能離開原地,媳婦姐姐緊緊拽著我不讓我過去,這算是直接的限制我行動了。
我正想著其他辦法,兩扇門卻吱呀呀的開始亂響起來,我陡然看向外面,李叔李嬸和一群屯裡的人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青灰的臉上說不出的妖異。
“燒香!”看著灰盆裡的最後一根香燒完,我趕緊讓鬱小雪讓香繼續燃燒下去,至少要撐到明天天亮再說。
鬱小雪在我到來後,似乎也清醒了不少,察覺到了狀況的不妥,她的小身板顫抖著,哆哆嗦嗦的就拿了幾支香,點燃。
這次的香和我燒的一樣,詭異的長短不一,仍然是‘惡事香’,今晚看來我們兩人是不能善了了。
香燒著後,周邊的陰風緩了下來,而門外的一群陰魂也不再躁動,重要的是媳婦姐姐的放手讓我暫時松了口氣。
可隨即我就猛然想到了鬱小雪算是村裡唯一活著的人,為什麽她也能在小義屯安然無恙?
“雪,你好好想想,外婆去世前都在做什麽?村裡的……人,都在做什麽?這群……陰魂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我不露聲色的問她。
聽我說了‘陰魂’兩字,鬱小雪小臉霎時間沒了半點血色,抱著膝蓋坐在了我身邊。
“婆婆過世前兩天,就讓我們小義屯所有的人都收拾東西離開,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大人們就亂成了一鍋粥,家裡有老人在家的陸續都走了,不過也有一部分老人念舊沒有離開。”
鬱小雪尤有余悸的回憶起來,並看了眼門口的李叔、李嬸。
李叔叫李長坤,是屯裡主事的屯長,他不走就正常不過了,而他不離開很大程度就會影響到大部分的人。
至於家裡有老人的,那是外婆剛來時候就在小義屯住下來的人,她們都知道外婆的本事,而年輕人或許沒經歷過什麽邪事,因此對外婆就不存在什麽信任了。
“婆婆勸了他們很久都無濟於事,然後就讓我去勸爸爸,讓他去和李叔商量,可我去了爸爸都沒肯聽我的,婆婆去世後,小義村就起了大霧,大家就開始感冒發燒,接著咳血。”
鬱小雪胸口開始明顯起伏,隨後害怕的看了一眼門口正盯著屋內的鬱根叔,疑惑的說:“我記得我也感冒發燒了,不過後來,我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就好了,爸爸好像也好了,只不過老是躲著我……”
按照鬱小雪的說法,外婆的去世讓小義村的路大霧彌漫了,也是大家死亡的誘因,可在這個時代感冒發燒都能死人,那實在是有些荒誕了吧。
我不知道小義屯的人都死了鬱小雪為什麽卻沒有死,但我很快就歸咎到了外婆身上,沒準她給了鬱小雪什麽厲害的辟邪物品也說不定。
好比我身上那張通陰符,想起紙符,我立即就拿了出來,捏在手上,我嘗試著甩動幾下,下一刻,我和鬱小雪幾乎同時都看到了外邊的陰魂魂體有些不穩起來,看來他們不敢靠近我們的原因很大程度來源這張符紙。
通陰符是純陽精血繪製的東西,能通鬼神,避妖邪。
不過,我也明顯感覺到紙符比之前顏色暗淡了許多,看來這玩意雖然好,可也不大經用,等到它失效時恐怕就是我和鬱小雪的死期了。
“那你有沒有見過這東西?”這幾天鬱小雪都能安然無恙,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也有這張符紙。
“是婆婆的通陰符!”鬱小雪回答我,眼珠子卻瞪得大大的,捂著嘴巴。
她恐怕也看到了門口那群陰魂有些不穩的樣子, 現在她還認為是人的話,就真是瘋了。
“看來你是知道這東西了。”我點了點頭。
“婆婆幾天前把它燒成符水……給我喝下了,好惡心。”鬱小雪臉色白得可怕,她在努力消化外面那群東西確實是陰魂的事實。
我卻一拍腦袋:是呀!我怎麽忘了這一茬!通陰符完全可以燒了衝水服下,時效倍增!現在這樣拿在手上裝模作樣,雖然威風凜凜,效用可是大打折扣了。
隨手就拿起了個一次性杯子,正想把通陰符點燃,可伸出手要點燃時,媳婦姐姐就拉住了我。
我猛然看向了外面,李叔李嬸此刻已經雙目圓凸,面目猙獰的露出了笑容,看來他們打算在我燃燒符紙的空檔裡撲過來,到時候,就算外婆畫的門神再厲害,一群陰魂拚著不要命也能把我陰死。
趕緊把通陰符放回了錢包,我心道好險,差點貪心做了傻事。
鬱小雪不明就裡,問我怎麽不和她一樣,我隻得推說我吃不慣這東西。
“香又要燒完了。”我讓鬱小雪繼續燒香,心裡也開始盤算起接下來的事來。
照通陰符的字符消失的時間推算,我最多還能撐兩三天,至於鬱小雪還能撐多久我就不知道了,可看她現在的臉色決計也不會太久,畢竟一個人在全是髒東西的小義屯呆了幾天,不死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旦陰氣凌駕了她的陽氣,死期立即會來臨,這次就不會感冒了,直接就是咳血,然後小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