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壁外的大地上春寒料峭,漫天風雪飛舞。細碎的白雪中夾雜著冰晶與雨水,一層又一層的覆蓋在絕境群山下的不死街。
不死街是一座小鎮,依偎在大雪山腳下,坐落於關口內外交通的必經之路。依靠這條口外貿易的黃金商道,不死街的發展蒸蒸日上,南來北往的人流如織,商貨大多在此集散。
雖然在邊境,但不死街不僅沒有城牆,反而因為鎮中多有商旅貴族置地買田,加之駐防寧錦之壁的大軍就在側翼,鎮中的商鋪倉庫貨棧密密麻麻的沿河排列。領主貴族們常在河上畫舫流連,夜夜笙歌歡鬧無比。
但這富庶無比的人間天堂所在因為兩月前的一場變故已經化為焦土。
那時,不死人王帶領的不死人大軍三萬人突然出現在壁外,重創了羅德蘭王國的寧錦軍團,使羅德蘭王國喪失了東北邊境最後一支野戰力量。寧錦軍團連戰連敗之下只能堅壁清野,龜縮進寧錦之壁防守,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死人的大軍來源複雜,既有佛羅扎人也有米勒人,有多蘭古雷格人也有卡薩斯人。神意大路上的不死人詛咒來得毫無征兆,一夜之間就席卷了大陸上幾乎所有國家,不管是高貴的公爵還是低賤的農夫,不管是富有的探險家還是貧窮的夜香郎都一視同仁,當他們的額頭上浮現黑暗之環時,太陽王葛溫的叔父,主神洛伊德便會派遣他的騎士們將不死人盡數逮捕,送到北方的不死院中囚禁。
在不死人王將他們從不死院中解救出來後,曾經的貴族們依靠嫻熟的技藝與淵博的知識籌謀了戰局、建造了城市、治理了內政;曾經的平民們憑借悍不畏死的勇氣與生存的智慧打下了一座座城池、洗劫了一個個村莊、掠奪了一個個奴隸。由此在不死人的內部,隱隱形成了以貴族為主的血統派和以平民為主的能力派。兩派都想在這場寧錦大戰中證明自己,獲得不死人王的更多支持。
不死人王帶領大軍以戰養戰,四處搶掠就地征糧。他們看上了不死街的繁華與富庶,更看上了它溝通內外的獨特地理位置。於是將不死街洗劫得一乾二淨後便屯駐於此。
此時鎮內的街道上,莫裡斯用繩子牽著兩個人正朝家裡走。他上身穿紫色的天鵝絨外衣,下著白色緊身長褲,外穿罩衫,上面繡著雄獅的家紋。他一手牽著繩子,一手插在衣兜內瑟瑟發抖。他一邊走一邊按下頭頂的虎皮帽,雙腳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順著莫裡斯手上的繩子看去,他身後牽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這兩人匍匐在地用四肢走路,舌頭伸出老長,一直“哈哈”的吸著涼氣,兩眼還天真無邪的看著身前的主人,期待著他能丟下一根骨頭。
古斯塔夫瘦弱不堪,衣衫破爛,隨便找了一床破被子捆在身上,打結的頭髮上也塞了許多荒草禦寒,但即便如此他也凍得滿臉通紅,鼻涕不停地留著,袖子上都被抹得滑膩不堪。他沒有鞋襪手套,雙手雙腳埋在雪裡,已經凍得紅腫又沒有知覺。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是洋溢著笑意,旺旺的叫喚個不停。
在他一旁的維納斯身無寸縷,就靠著一張草席裹著破布碎紙禦寒,她強忍著瑟瑟發抖的軀體,學著莫裡斯最愛的牧羊犬的叫聲應和著。一邊叫還一邊給古斯塔夫送去一個甜甜的笑臉,接著低聲鼓勵道:“準備到家了。”
她的笑容放佛一縷春風,古斯塔夫叫的更響亮了。
“叫什麽叫,沒骨頭給你們吃,
快走。”莫裡斯厭惡的扯了扯手上繩子,接著壓低帽簷趕緊往家裡趕。好端端的出來遛狗也能碰上不期而至的大風雪,莫裡斯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糟透了。 轉過拐角,他瞥見一個傭兵正用棍棒驅趕著他家的三個奴隸,口中喝罵不止。這三個奴隸都全身赤裸,身上青一條紅一條的全是傷痕。他們現在背著沉重的籮筐,裡面放滿了柴火與木炭。孱弱不堪的身體驚這重物一壓,脊背彎的幾乎與地面平行,佝僂得不成人樣。
走著走著,瘦弱的女人雙腿一軟就倒了下去,她背上的柴火散的滿地都是。那傭兵見狀大怒,衝上前對著女人拳打腳踢。手腳不過癮,接著掄起棍棒就砸,打得女子哇哇大叫,口中大口大口的咳出血來。
旁邊的男子面露不忍之色,另一個男子則哭喊著撲倒傭兵的身上,抱著他的大腿跪地求饒。傭兵煩躁的一腳踹開後,舉著大棒就往兩人身上招呼。男人身上重重的挨了十多下,開始口鼻流血,四肢抽搐。女人見狀一邊哭喊著一邊撲倒在男人身上,用自己的身軀遮蓋著他。
棍棒入肉聲與叫喊聲讓莫裡斯鄙夷地皺了皺眉,他頭也不回的對著自己的寵物說道:“看見沒有,即便是成為了高貴的不死人,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只會做些虐待自家奴仆的蠢事。”
古斯塔夫諂媚的笑道“是的,伯爵大人比那些下等人不知道強多少倍,給我們吃飽穿暖……”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大腳就將他踹翻在地。不等他起來,莫裡斯雙眼通紅的瞪著他吼道:“我的糯糯是不會講人話的!”
古斯塔夫趕緊爬起,躺在地上露出自己的肚子,一邊打滾一邊旺旺叫著。莫裡斯冷眼旁觀了一會兒才蹲下摸著他的頭笑道:“糯糯乖,待會兒回去有好吃的。”
“旺旺!”古斯塔夫兩眼水汪汪的回應著。
回到自家,莫裡斯推開木門,正好看著兩個奴隸正在屋內的壁爐堆著柴火。其中一人見他滿身風雪的回來,趕緊起身堆著笑臉相迎,上前用手雞毛撣子掃了掃莫裡斯身上的雪笑著說:“伯爵大人回來啦,這大冷天還外出溜糯糯,真是太有愛心了。”
莫裡斯松開頭頂的虎皮帽,露出了一頭整齊順滑的黑色短發。他臉凍得紅撲撲的,神情卻陰沉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後,莫裡斯把手中的繩子交給了另一個奴隸問道:“火都生好了嗎?地裡的莊稼怎麽樣了?”
“伯爵大人放心吧,地裡的莊稼都照看好了,火也生好了,這不,您看這屋子也暖和起來嘛。我說伯爵大人就是體諒我們這些奴隸,風雪天還親自遛狗,要奴婢說就把這差事交給我奴婢好了。”這人殷勤的給莫裡斯送上一杯熱茶,又披上了狐裘,接著便在一旁輕輕的按揉他的肩。
莫裡斯推開他的手問道:“行了行了,父親呢?”
“老伯爵在樓上看書,說是讓伯爵大人一回來就找他去。”
莫裡斯點點頭就不再言語,徑直走上了旋轉樓梯,老舊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推開二樓的書房,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牆角的壁爐燒得正旺,床邊還放著炭盆,裡面的木炭燒得火紅,卻沒有一絲煙氣。
莫裡斯象征性的敲敲門就走了進去,他抽過一張凳子桌下,搓著雙手哈著熱氣。對面一個中年人滿頭銀發,倚靠在鋪滿松軟毛皮的躺椅上,手上拿著一本書細細讀著,嘴裡不時發出細微的聲音。
“父親,真的找不到糯糯了?那兩個狗奴才演的一點都不像,沒有糯糯的日子真的很難過啊。”
“慌什麽,不就一條狗而已,豈能隨便慌了心神,以後我還指望著你振興家族呢。”中年人坐直了身體,一臉的陰鷙“要不,直接把你的兩條假狗賣了,我給你換一條真狗回來。”
“不行不行。”莫裡斯頭搖的像波浪谷一樣“別的狗我都不要,我只要糯糯。糯糯不回來,我就……我就將就著用他們兩個吧。”說著說著,莫裡斯哽咽得眼眶都紅了。
“糯糯就算不回來,找另一隻純種的牧羊犬不就得了。”
“可牧羊犬只有壁內才有,我們在這鳥不拉屎的絕境群山,哪裡能找到牧羊犬!除非打開寧錦之壁,打回佛羅扎!”莫裡斯摩拳擦掌,兩眼泛出凶光。
“哎,你怎麽還想著回去報仇。這刀槍無眼,小心傷了性命。”
莫裡斯“怎麽不想,我真是日思夜想,我一定要讓那些舉報我父子兩是不死人的親朋不得好死。我們的伯國,我們的領地,我們的高高在上,我們的錦衣玉食,我們的榮譽全都被他們給毀了!”
見父親面色不善,莫裡斯拿起暖爐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喉嚨之後繼續道:“況且,咱們家的糧食也不多了,不去打哪成。”
“咱們的糧食也還夠,不行的話就到周邊去強征一番,反正周邊的野蠻人還不曉得我大軍的厲害。搶一槍總能夠過得下去的。別為了軍功糧食報仇這些東西而去送命啊。”
莫裡斯年方二十血氣方剛,他對父親的話根本不以為意,但老人就是要當成孩子哄的:“父親,你忘了咱們是不死人了。就算被砸成肉醬也能復活啊。”
“營火都在王上手裡攥著,想要復活也得付得起錢啊!”老伯爵狠狠地拍了拍躺椅扶手,很鐵不成鋼的罵著,接著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不生氣不生氣,父親您注意一下身體。”莫裡斯輕輕拍著父親的背,給他緩著氣。
“平日我看都是那古斯塔夫演得最像,那做不了活維納斯就賣了吧。”
“不成不成,我就是喜歡兩條狗,一條狗太寂寞了。”
屋內的父子兩人在爭吵著,屋外古斯塔夫與維納斯卻蜷縮在乾涸的枯井內。將他們牽來此處的奴隸手腳麻利的往枯井放下繩梯,古斯塔夫動作熟練的先爬了下去,接著他抬起頭,張開雙手隨手做好成為肉墊的準備:“維納斯,下來吧。”
盡管已經下來了數十次,維納斯還是戰戰兢兢的皺著眉嗲聲嗲氣道:“我,我怕。”
一隻粗大的皮鞭打在她的胳膊上“怕,怕什麽怕,趕緊下去。這該死的天都冷死我了。”奴隸將身子蜷縮在臃腫的布襖內,兩條腿直哆嗦。
古斯塔夫見狀怒火中燒,維納斯則神情麻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轉賣了多少次,反正沒有一個貴人把她當人看,她也做好回到神明懷抱的準備,能活到現在算是幸運。來到這裡,意外的遇到了古斯塔夫這樣心腸極好的同伴,多次挨打護著她。她也投桃報李,時不時偷藏吃食衣物留給古斯塔夫。 現在兩人因為叫聲婉轉被選為了當狗,天天出門四腳朝天的叫喚,都覺得對方就是那條與自己相濡以沫的魚。現在古斯塔夫見她挨打,哪能不雙眼通紅。“有種衝我來啊,折騰一個女子算什麽本事!”
“算什麽本事?能伺候好主人就是本事,能在這打你們這兩條狗就是本事!”說罷他猛地抽開了繩梯,維納斯哇哇叫著跌落下去,古斯塔夫大驚失色的伸手去接,兩人撲通一聲摔在了一起。
維納斯揉揉腫脹的後腦杓哈哈大笑,她指著古斯塔夫的紅腫的鼻子道:“瞧你的鼻子,和節禮日的伶人一模一樣,真滑稽。”
古斯塔夫摸摸自己的鼻子,隨即呵呵笑了起來。他擠眉弄眼變著法子做鬼臉,聽著維納斯銀鈴般的笑聲,完全沒有注意到井口落下的豬食。
咚咚咚的一陣鼓響,四五個全身輕甲的塘馬衝進了不死鎮,他們扯著破鑼嗓子沿街叫喊道:“王上有令!三日內寧錦之壁前三十裡集合!”咚咚咚的又是一陣鼓響,塘馬繼續叫喊著,那低沉的聲音隨著風雪越來越遠。
“中軍鼓!”莫裡斯腰背像彈簧一般跳起,推開房門就衝下樓,嘴裡還大聲叫喊道:“報仇去!報仇去!”
看著這個聞戰則喜的兒子,老伯爵搖了搖頭,他目光閃爍,覺得自己還是得先賣了那“兩條狗”,不能讓兒子沉迷下去。
枯井中的兩人,數著天上飄落的雪花,蜷縮著身體依偎在一起,慢慢的進入了夢鄉。在夢裡,他們坐在憨厚的耕牛上,走過水田,抱著小麥,笑哈哈的過著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