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雷的臉像隻煮熟的蝦子般完全通紅,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不斷一開一閉。紫晶一瞬間忘了這裡是街道,還以為他是被人施放了窒息魔法。但下一刻雷便突然以猛烈的速度抓起紫晶雙手,然後在自己胸前緊緊握著。
“你、你、你做什麽?”
“紫晶!”
紫晶才剛提出疑問,他便用連遠方的人都回過頭來觀看的大音量叫著。紫晶雖然已經退到了極限,但他還是將臉擠了過來,在極近距離之下凝視著紫晶的臉然後繼續說:
“紫、紫晶你不能哭啦!臉上沒有笑容就不是紫晶了!我、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不論是在哪裡,我都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
雷的嘴就像壞掉的水龍頭般吐出一大串話來,而且不等紫晶回答就直接把臉更加往前擠了過去。平常看起來總是相當怯懦的眼睛這時發出異樣光芒……
“那、那個、等……”
雖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突襲算是雷的得意技巧,但這種亂七八糟的突襲可以說讓紫晶整個人嚇呆了。
“等……等、等……”
當雷靠近到已經可以讓紫晶感受到他的呼吸時,紫晶才好不容易從僵硬中恢復過來,他立刻握緊拳頭。
“我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嗎……!”
他在大叫的同時轉過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雷的胸口下方揮出一記下勾拳。
“咕哇!”
雖然在街道裡不會產生任何傷害,但還是產生擊退效果,雷往後飛退了一公尺左右才掉落在板凳上。他就這麽用雙手按住腹部然後以痛苦的聲音說:
“嗚咕咕咕嗚嗚嗚嗚……太、太過分啦,紫晶……”
“你、你才過分哩!忽、忽然胡說八道些什麽啊,大笨蛋!”
紫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抓起雷的衣領,又賞了他幾記右拳。
“嗚哇!嗚啊!抱、抱歉,是我不對!”
雷從板凳上跌了下去,倒在石板地面上抬起手拚命搖著頭求饒。看見紫晶終於解除攻擊態勢後,他才盤腿垂頭喪氣的坐著。
“……你這人啊……”
紫晶實在覺得很無奈,於是他用感觸良多的口氣說了句:
“真是個笨蛋耶……”
“嗚咕……”
見到雷宛若挨罵小狗般的受傷表情後,笑意開始超越無奈感從心底湧了出來。紫晶用力地將帶著笑意的歎息由胸口呼了出來,同時也感覺心情似乎變得輕松多了。
紫晶忽然有了“一直以來我是不是都太壓抑自己了呢”的想法。因為害怕受傷,所以老是咬緊牙根忍耐著。最後因為沒辦法再阻擋感情洪流的潰堤,才會傷害了對自己來說相當重要的人。
事到如今或許已經太遲了——但至少希望能在最後這一刻展現最真實的自我。一想到這裡,紫晶便放松肩膀,抬頭看著天空。接著開口說了這麽一句話:
“——但是我不討厭這樣的你唷。”
“咦?真、真的嗎?”
雷再度跳上板凳,學不乖的他再度準備握起紫晶的手。
“別高興的太早了——”
將手抽出來之後,紫晶便輕輕浮上天空。
“——我偶爾也得向你學習才行。在這裡等我一下。敢跟上來的話就不只是吃拳頭而已囉!”
紫晶對愣住的雷伸出右拳然後又張開來搖了搖手,接著便轉過身子。下一刻他便用力拍了拍翅膀,朝著世界樹樹乾高高地飛了起來。
繞著異常粗壯的世界樹飛了幾分鍾後,視線下方出現了一個廣大的露台。時常舉辦跳蚤市場或公會活動的這個場所今天倒是相當冷清。阿魯恩北側由於沒有什麽太壯觀的建築物,所以也就看不到什麽觀光客。
在空無一人的石板地面中央,有一道瘦小的黑色人影站在那裡。他有著銳利造型的灰色透明的鋼鐵翅膀,翅膀上面還斜背著一把巨劍。
紫晶用力深呼吸一下後,下定決心降到黑色人影面前。
“嗨……”
風見到紫晶時雖然有些僵硬,但臉上還是出現了跟平時一樣的悠閑微笑,接著他簡短地打了聲招呼。
“讓你久等了。”
紫晶也同樣笑著對他打招呼。兩個人隨後陷入一陣沉默。只有一陣風吹拂過兩人之間。
“紫晶……”
不久後風首先開口。這時他眼裡還帶著相當認真的光輝。但紫晶卻輕輕抬起手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紫晶拍了一下翅膀,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風,我們那天還沒比完。現在繼續來比一下吧。”
說完之後便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刀上,風這時則稍微瞪大了眼睛。他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準備說些什麽,但又馬上閉上嘴巴。
這個世界裡的風只有那深邃的眼神與原本世界裡的風相同,而他現在便用那黑色的眼珠凝視著紫晶。幾秒鍾後,他用力點了點頭,隨後也拍動翅膀,拉開與紫晶間的距離。
“——好吧。但這次我可不會讓你囉。”
他帶著微笑說完後,手便往背後的劍伸去。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拔劍。兩聲清脆的金屬聲重疊在一起。紫晶不慌不忙地將愛刀擺在中段,隨即筆直地凝視著風。風降低腰部,將大劍垂到幾乎快碰上地面的位置。
“不用點到為止也沒關系。要上囉——!”
說完後紫晶便衝了出去。
在彼此拉近距離的一瞬之間,紫晶心裡有了“原來如此”的想法那天風那種亂七八糟卻很能發揮效用的姿勢,原來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磨練出來的嗎?在那兩年的漫長歲月裡,風就是賭上性命用劍來進行生死搏鬥。
紫晶首次有了熱切想了解這一切。
紫晶將高舉的劍一直線向下揮落。雖然這是紫晶在司伊魯班裡號稱無人可以閃避的斬擊,但風卻以行雲流水的動作稍微移動一下身體便躲過了。接著風手裡的大劍隨著風聲往上彈了起來。紫晶雖然拉回長刀來抵擋,但雙臂卻因為強烈的衝擊而麻痹了。
兩人同時利用武器彈開的後座力往後一跳,接著在空中拍動翅膀。他們一邊劃出兩道螺旋軌跡一邊急速上升,然後在交叉時用劍攻擊對方。如同爆炸般的聲光效果在空中產生,整個世界都為之震動。
在劍與劍互擊當中,除了是有著精靈劍士的能力之外同時也是聖獸的紫晶不由得對風的動作感到讚歎不已。他利用沒有任何多余且類似舞蹈的優美動作,不斷使出攻防一體的劍技。
配合他的節奏不斷揮劍之後,曾幾何時紫晶也感覺到自己的技術正在提升至前所未至的領域。現在想起來,過去在這個世界裡進行的多次單挑,沒有一次是讓紫晶打從心裡感到滿足的。雖然被打敗過好幾次,但那不是因為對方的武器有附加攻擊就是敵人使用咒文,並沒有任何人可以光靠劍來擊敗紫晶。
但現在他卻遇見了這個超越自己的劍士,而且他還是自己最重要心愛的摯友,這讓紫晶產生了一種類似歡喜的情感。就算今後不會再有機會和他談心,但只要有這樣的一瞬間,紫晶就覺得已經足夠了。這時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盈滿了淚水。
當身體因為劍與劍之間數度的衝擊而向後彈時,紫晶直接在空中拍動翅膀向後飛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他張大翅膀靜止在空中,然後將劍高舉過頭部。
看來紫晶“這是最後一擊”的意思已經傳達給風知道了。他也轉過身體,在身體後方高舉起自己的劍。
一瞬間,像寂靜湖面般的靜謐降臨到兩人之間。
紫晶臉頰上靜靜流下的淚水最後滴落到石板上,在寂靜的湖面激起了一片漣漪。兩人這時同時展開動作。
紫晶以幾乎快讓空氣起火燃燒的速度向前衝。長刀跟隨著他劃出一道炫目弧線。他從正面可以見到風也以同樣的速度衝了過來。而他手裡的劍也發出純白光芒,直接撕裂空氣往紫晶身上攻去。
當自己的愛刀稍微越過頭頂時——紫晶松開了雙手。
失去主人的劍像光箭般往天空高飛而去。但紫晶已經不再注意它的去向,只是張開雙臂迎向風的劍。
他當然不認為風會因為他這麽做而原諒他。但是紫晶實在找不出任何言語來為自己的愚蠢而深深傷害到他這件事謝罪。
紫晶心裡有了至少讓自己在這個時間軸的分身死在他劍下來贖罪的想法。
他張開雙臂,半閉著眼睛,等待著那一瞬間到來。
但是——逐漸沉浸在白光當中的視線裡,發現飛過來的風手裡也沒有劍。
“……?”
紫晶驚訝地睜大眼睛。視線角落裡,可以見到風的大劍也與自己的劍同樣一邊旋轉一邊往外飛去。紫晶將劍放開的同時,他也丟棄了自己的武器。
紫晶還來不及想為什麽——兩人便在空中交錯。同樣張開雙臂的風與紫晶正面衝撞,一陣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衝擊後,紫晶拚命地抓住對方。
由於撞擊的能量無法抹消,所以兩人的身體便黏在一起一邊回轉一邊往外飛去。藍色的天空與巨大的世界樹在他們視線裡不停地旋轉。
“為什麽——”
紫晶好不容易由嘴裡擠出這麽一句話。而在極近距離之下凝視著紫晶的風也同時說出:
“為何——”
兩人再度沉默下來,就這麽凝視著對方,然後暫時讓慣性帶著他們在阿爾普海姆的天空當中流動著。不久後風張開翅膀,控制姿勢讓回轉停下來並開口說道:
“我——想向紫晶道歉——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決定要受你一劍……”
紫晶感到風環繞在自己背後的雙臂忽然用力了起來。
“抱歉——紫晶。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世界回來到這個時間軸……卻沒好好去注意你,只顧想著自己的事情……我根本沒有好好去聽你想要說些什麽。真的很抱歉……”
聽見這道聲音在耳朵旁響起時,紫晶雙眼裡的眼淚便潰堤而出。
“應……應該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對……”
但說到這裡時他便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紫晶一邊放聲大哭,一邊將臉深深埋進風的胸口。
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終究會結束,兩人輕輕地在草地上降落。當紫晶還在哽咽的這段時間裡,風一直溫柔地摸著他的頭。但過了幾分鍾後他便以沉穩的聲音開始說道:
“我……其實根本還沒有從那個世界裡完全回來。對我來說不管是那個世界仍未結束,就連其他世界,其他時空也仍然沒有結束。只要她還沒救出,那我一切的一切就不會開始,就不會繼續運轉……所以我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去考慮紫晶的事情……”
“嗯……”
紫晶微微點了點頭,如呢喃般低聲說道:
“我會等你的。等風你能真正回到這裡安定下來的時候……所以……也讓我幫忙吧。告訴我關於那個人的事情,還有你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