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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終焉》458雲 你給的幸福
  (親愛的風,你說,風,我帶你回家。)

  那一晚,夜風裡的西洋樂悠揚,空氣中的薔薇芬芳,女孩立在陌生又豪華的大宅前,因為唯一至親嫁人而內心充斥著喜悅與恐慌,不知所措地低聲啜泣。那一晚,男孩穿過繁花盛開的庭院,自白色的薄霧中緩緩走來,年輕的面龐在月光下清俊異常,仿佛童話裡才有的精靈王子。他低著頭說道:“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

  倘若人生是一場傾盆大雨,我的命運則是一把漏洞百出的雨傘,而你是補丁。有你在,我的世界一片晴空。---引子

  五月的C城,隻消輕輕吸一吸鼻子,白薔薇的清新瞬間便能充盈整個鼻腔,不用抬頭也知道頭頂上一如既往得驕陽似火,當然,耳朵裡充斥的依然是夏蟬們不知疲倦的多重奏。

  無論如何,C城還是我認識的C城,然而我心裡一直傾心熱愛著的那個C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物是人非的呢?

  我站在烈日下足足思考了十分鍾,依然沒有答案。也許,那些命中注定的變遷早就悄悄潛伏進命運之盤,暗暗滋生蛛網般縱橫交錯的裂紋,靜靜演變,最終在你毫無準備之下“啵”的一聲,支離破碎,就像我生命裡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轉瞬之間便消失殆盡。

  真正的物是人非。難道不是嗎?十四歲以前的我是師長眼中的乖小孩,而現在的我呢?

  那個叫徐玨的男生不過是笑著衝我輕輕吐出了幾個字而已,我便氣急敗壞地跳起來咬破了他的脖子。

  江舟說,真正是有辱斯文。

  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我隻後悔在跳起來之前沒有時間將牙齒磨得再鋒利一些。

  我抿著唇面無表情地看著中年謝頂的教導主任雙手叉腰、怒氣衝衝地站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遙遙對著太陽下的我第一百零一遍地恨聲道:“別跟我囉唆,叫你家長來,現在!立刻!請家長!道歉!”

  我將目光從他光亮的頭頂轉到腳邊孤零零的小樹上,忍不住用右腳踢了踢樹乾。

  可能是我無所謂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他衝到我面前手指著我的鼻梁:“我告訴你,殷姍,你必須為這件事向對方道歉!否則,我就開除你!你別以為不請家長學校就拿你沒辦法!”

  被太陽烤得暈乎乎的大腦在聽到“開除”兩個字時瞬間清醒。不能被開除。這個時候我不想成為風的負累。但是我沒有做錯又為什麽要道歉?這是我僅剩的自尊。

  我揪住腳邊那株小樹的葉子,感受著黏稠的淡綠色汁液如同眼淚一般在指間流淌。尊嚴與風的擔憂比起來又算什麽呢?我動動麻木的嘴唇,試圖開口說話。

  風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恍惚中,我聽見他遠遠地試探著叫我的名字。他現在不是應該躺在醫院裡養病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著聲音側頭去看。

  密集又繁茂的法國梧桐撐起一徑清涼靜謐的鵝卵石小道,有人從碧色如洗的綠葉間疾步而來,有玉一樣溫潤的容顏和烏金黑曜石一般閃亮的眸子,不是風又會是誰呢?

  風在確認那個面目全非的人是我後愣了一下,然後奔跑起來,衣角飛揚。我迎著光,需要眯緊了眼才能看清他右手背上用醫用膠布貼著的白色藥棉。

  那純白的藥棉隨著他的動作在陽光裡一下一下刺著我的眼睛,我便在心裡一次一次地狠狠咒罵著一溜小跑跟在風身後的江舟。他不知道嗎?我就算是受再大的委屈,就算是死或者下地獄,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讓風再費一點心,勞一分力。

  我睜圓了眼睛瞪向江舟時,正好瞥到風輕輕皺了皺眉,年輕英俊的面龐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無端平添一絲憂鬱,讓人心中不忍卻又好看得沒法形容。

  我將目光從風的臉上移開,下一秒下意識地便想逃,卻在聽到他關切的詢問後腳似生了根。

  從風漆黑的眼睛裡我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厚重的頭髮亂糟糟著,像極了一個鳥窩,赤著左腳,那隻鞋帶斷裂的涼鞋像條死魚一樣底朝天躺在我的腳邊,我的嘴角邊更是掛著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天知道我多麽不想風看到現在的我。

  我低著頭望著地上壞了的涼鞋不說話,裸露在外的左腳拇指不停地翹來翹去。

  我又給風添了麻煩。

  他們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災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和不幸。可是,事已至此,還能怎麽辦呢?

  我抬起頭來像傻子一樣衝風笑。大約是我血跡斑斑的嘴太驚悚,風抓著我胳膊的手猛然一緊:“哪裡受傷了?”

  我抬頭迎著太陽,眯著眼,努力地咧開嘴笑,想告訴風我哪裡都沒有受傷,我簡直好得不能再好。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嗓子眼裡仿佛有無數的小蟲子在爬,難受得好像只要一開口就會癢癢地掉下眼淚來。所以,我只能閉緊嘴巴,衝著風無聲地笑。

  “那才不是殷姍的血,是那個王八羔子徐玨的血。”江舟生怕自己不說話別人會當他是啞巴似的,“風哥,你不知道當時殷姍跟打了雞血似的跳起來就咬住徐玨的脖子,差點沒把徐玨的脖子給咬斷。呃,她還踢了那小子的……命根,哈哈,風哥,你不知道那小子當時疼得臉都白成啥樣了!過癮!”

  我看著自己的腳面翻了翻白眼,這人不說話會死嗎?怎麽會有人跟夏蟬一樣得聒噪?

  後來,很多年以後,這個當初聒噪如蟬的男孩已變得內斂沉靜許多。可是每當說起我當年的“光榮事跡”,他總是忍不住激動地說上一兩句髒話,並且每一次都不忘向我提起當年我因一直低著頭而無緣看到的畫面。

  他說,殷姍,你知道嗎?當我說到你是怎麽揍徐玨的時候,我竟然看見風哥忍不住偷偷彎了彎嘴角。殷姍,你跟風哥骨子裡一樣腹黑。

  是嗎?風,你也笑了嗎?當年你也有為我生猛彪悍的行為莞爾嗎?如果那時我知道你笑了,會不會高興得流出眼淚來呢?

  只可惜,當時我隻注意到前一刻還怒不可遏的教導主任突然之間腆著臉訕笑了。他認出了那個正在獻寶似的向風大肆宣揚我“光榮事跡”的江楚集團小少爺江舟。對於江舟這種“是非顛倒、懲善揚惡”的態度,礙著江楚集團在C城的名頭,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因而只能賠著笑臉。另外,他也認出了風,並對風對我的態度表現出了十二分的震驚。

  他自然是應該震驚的。

  用江舟的話說,風哥可是這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在天中,你可以不認識校長,但是你不能不認識風。

  就是這樣一個“威名遠播”C城各大中學、成績優異到令人怎舌的好學生,此刻在就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拉著他眼裡“該殺該剮”的壞女孩噓寒問暖,他有這樣的反應也該是正常的吧!

  他滿眼滿臉的痛心疾首,顫著聲說:“你們……風、風、風……”

  嗓子眼裡的小蟲子仿佛急著要衝出來,我捏著拳頭睜大眼睛盯著腳下的塵埃。如果我是一粒塵埃該有多好,那樣的話,我就不必以這樣狼狽的姿態與純白的風站在一起。我寧願自己是爛泥地裡的一粒塵埃,也不願讓別人對澄澈的風有一星半點的誤會啊。

  然而,風緊緊握著我的手笑起來,他說:“主任,我是殷姍的家長。”

  是的,家長。

  烈日晴空下,衣袂翩飛的少年慢慢側頭向我,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上翹的優美弧度。然而,此刻在我看來,那樣漂亮的圓弧卻更像是武俠小說裡鋒利的彎刀,快而準地割斷我一切的童話美夢與癡心妄想。

  我眨眨眼,發現眼睛乾涸得似腳下開裂的土地。

  這世上, 有一種悲傷,說不出口,亦分泌不出眼淚。

  風的話音未落,江舟便蹭到我身邊,一邊用兩個指頭像捏垃圾一樣地提起地上躺著的涼鞋放到眼前研究,一邊齜著牙、咧著嘴抽風似的看著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毫不客氣地將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仿佛只能借由與他的對峙才能暫緩內心的不甘與疼痛。

  後來,漸漸便成了習慣,與他較勁成了我緩解苦悶的良藥,最終上了癮,欲罷不能。許多年後,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雲霞燒紅了半邊天,絢爛而激烈,我坐在薔薇花架下狠狠地用手撚死那些企圖鑽進花蕊裡的黑色小蟲。對面喝茶的江舟靜靜看著我,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殷姍,你是因為什麽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睚眥必報的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又是因為什麽呢?

  我沒有告訴他,是從十四歲那年的五月開始,因為一個叫風的十八歲少年。

  而那個豐神俊朗的少年,彼時是我的家長。

  我尚未從我的傷春悲秋中抽回遊離在外的七魂六魄,那一邊教導主任死死盯著我與風握在一起的手,狐疑地對風說:“你算她哪門子的家長?小小年紀什麽不好學,學人做家長?”說完他看看風,又看看我,最終目光停在我的臉上。

  那種眼神,是極端的嫌惡,仿佛我是綠頭蒼蠅而風是精致的蛋糕。

  那種眼神,毫不掩飾,足以刻骨剜心。

  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只要與風走在一起我便不敢去看人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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